第154章 定数九(2/2)
八十二岁那年初秋,李源病了。不重,只是日渐虚弱。他婉拒了太医的方子,只让仆人在院中摆张躺椅,每日看庭前落叶。
那日黄昏,夕阳如金。李源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张圆,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武十三,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眉眼含笑。
“我来接先生了。”少年说。
李源笑了。他知道这不是幻觉,是约定,是重逢,是完整的圆。
他闭上眼睛,听见落叶的声音,轻而软,像故人的脚步声。
生命的相遇从非偶然,那些穿越身份与时间的约定,早在缘分初缔时便写下伏笔。李源与武十三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陪伴从不拘于形迹——它可以在树下一局棋、舟中一席话,也可以在七年等待、一生守候里。当你看淡表象的别离,便会发现,灵魂相认的人终会重逢,或在此生,或在彼岸。而人生最深的安然,莫过于看清命运轨迹后,依然能从容走好自己的每一步,信守每一个约。
4、 郑权
沧州的春天总是来得迟些。刺史府后院的海棠才冒出点点花苞,程执恭已对着案头堆积的公文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笔尖的墨干了又润,润了又干,最终在奏折上落下“程执恭”三个字时,他忽然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很。
“使君。”门客李淳轻轻叩门而入,神色有些异样。
程执恭抬眼:“何事?”
李淳欲言又止,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昨日……昨日下官做了个怪梦。”
烛火在春夜的风里摇曳。李淳说,他梦见自己站在沧州府衙门前,那方本该悬挂“沧州刺史府”匾额的地方,竟贴满了榜文。一张叠着一张,层层叠叠,诡异的是——每张榜文上都只有一个大字:
权。
“全是‘权’字?”程执恭搁下笔。
“千真万确。”李淳的声音有些发颤,“墨迹淋漓,像是刚刚写就。更奇的是,那些字……像是在动,像活物般在榜纸上游走。”
程执恭沉默良久。他是务实之人,素来不信这些玄虚之说。可李淳跟了他七年,从不是信口开河之辈。
“一个梦而已。”他最终说。
可这个梦,竟在刺史府里悄悄传开了。
三日后,程执恭巡视河堤。春汛将至,民工们正加固堤岸。他指着一段新筑的堤坝问工头:“此段可能承当汛期?”
工头抹了把汗:“使君放心,用了新法,权且能抵……”
“权且?”程执恭皱眉。
那工头自知失言,慌忙改口:“定能抵挡!定能!”
回府路上,“权”字却如鬼魅般在程执恭心头盘桓。经过城隍庙时,他瞥见庙墙上的告示——某乡“权”绅捐资修路;茶肆里传来说书声,正讲到前朝“权”臣往事;就连街角孩童嬉戏的歌谣里,都隐约有“权衡轻重”的调子。
世间竟有这么多“权”。
当夜,程执恭难得地梦见了父亲。老人还是去世前的模样,在书房里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写的正是“执恭”二字。“为官者,执事以恭。”父亲的声音在梦里格外清晰。
醒来时晨光微露。程执恭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七日后,送往长安的奏折里,多了一份不起眼的请求:“臣程执恭,请改名曰‘权’,以应天时,以正心意。”
消息传回时,府中哗然。
“使君何至于此?”李淳急得脸色发白,“不过一梦……”
“不全是因梦。”程执恭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新叶初生,嫩绿中带着鹅黄。“这些年,我执事以恭,却常感力不从心。或许……是该换个念头了。”
他想起去年水患时,自己谨小慎微,事事请示,延误了救灾时机;想起前年盐务案,因顾忌各方关系,未能秉公处置。一个“恭”字,成了枷锁。
“权者,衡也。”他轻声说,“不是专权弄权,而是权衡利弊,当断则断。”
改名的手续还未走完,长安的旨意却先到了。
那是个春雨绵绵的午后。传旨宦官的声音在府衙大堂回荡:“……调程执恭为陕州观察使,沧州刺史一职,由郑权接任。”
郑权。
满堂寂静中,程执恭忽然很想笑。他想起李淳梦中那些游走的“权”字,想起自己奏请改名的急切——原来命运早已写下答案,只是所有人都会错了意。
郑权到任那日,程执恭还在办理交接。新刺史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眉宇间有风霜痕迹。两人在府库清点文书时,郑权忽然问:“听闻程使君曾欲改名?”
“是。”程执恭坦然道,“想改作‘权’字。”
郑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巧了。家父当年取名时曾说,‘权’字太重,怕我担不起。如今看来……”他没有说下去。
程执恭也笑了。阳光从库房的高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那些关于梦境、关于姓名、关于宿命的纠缠,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轻盈。
离任前夜,程执恭独自在府衙行走。每一处都有他七年的痕迹:那道门槛是他命人加高的,那面墙是他题的诗,那棵桃树是他亲手所植。而明天,这一切都将属于郑权。
李淳来送行时,仍耿耿于怀:“若使君不改名,是否……”
“是否就不会有郑权来接任?”程执恭摇头,“你梦中的‘权’字早已注定,只是我们皆以为是动词——掌权、弄权、争权。却忘了,它也可以是个姓氏,是个名字。”
他最后看了一眼刺史府的匾额。月光下,“沧州刺史府”五个字泛着清冷的光泽。而那个曾在梦中铺天盖地的“权”字,此刻正静静躺在长安吏部的名册上,落在新任刺史的印信上,成为另一个人一生的重量。
车马启程时,程执恭忽然明白:那个梦从来不是预言,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每个人心中的执念。李淳看见的是神秘天意,他看见的是为官之道,而命运给出的答案,简单得近乎讽刺。
原来人生诸多计较,到头来不如一个巧合。
世间事,往往越是执着寻觅,越是南辕北辙。程执恭求一个“权”字,求的是为官的决断;命运却还他一个郑权,像是天地间一场淡淡的玩笑。其实人生诸多预兆,并非指引迷途的路标,而是映照内心的明镜——你心中有什么,便看见什么。那满墙的“权”字,有人见权势,有人见责任,有人见宿命,而最终尘埃落定时,不过是一个寻常姓氏,一段寻常交接。
或许真正的启示不在于梦应验了,而在于当梦境与现实交错时,我们终于懂得:不必过度解读命运的表象,只需踏实地走好当下的每一步。因为无论名字改或不改,沧州的春汛依旧会来,堤坝该筑还得筑。这才是比任何梦境都真实的重量。
5、樊阳源
元和年间的一个秋日,御史樊阳源奉诏入京。岐下的一班同僚在郊外漆方亭设宴为他饯行。亭外野菊初黄,渭水声里已带了三分寒意。
席间酒过三巡,监察御史陈庶握着酒杯,忽然长叹一声:“算来我在幕中已六七年了。”坐在他对面的独孤乾礼也摇头苦笑:“我又何尝不是?光阴如流水啊。”
亭子里一时静了下来。风穿过竹帘,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樊阳源慢慢放下酒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说到淹滞沉浮,我倒想起自己一桩旧事来——或许人生出处,真有命数安排。”
他本名原叫源阳。中进士那年,长安西府有位故人捎来消息,说要替他谋个职位。那时他正闲居洛阳,算着八月赴任,日子倒也从容。
谁知七月里,在密县当县令的表兄突然派人来接,说有急事相商。源阳推脱不得,只得匆匆收拾行装上路。
那日黄昏行至永通门,眼见天色已晚,便找了处客舍歇脚。夜里辗转难眠,三更时分才朦胧睡去。
这一睡,竟做了一个极清晰的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高冢前。冢上立着个穿麻衣的人,衣袂飘飘,像是主持乡饮酒礼的贤达。那人左右各立两人,皆肃穆无声。荒草在风中起伏,月色苍白如纸。
麻衣人向他招手。
源阳心里莫名抗拒,站在原地不动。就在这时,左边一人从他面前登上冢去,右边一人紧随其后,接着左右四人都陆续上去了。冢上忽然空落落的,只剩下麻衣人还望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他改了主意——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说:该去。
他一步步走上高冢。待站定时,恰好凑足五人。这时才看清,麻衣人手中握着一卷文书,封皮上分明写着“河南府送举解”几个字。他瞥见第六个名字的位置,墨迹尚新。
正要细看,忽然一阵风吹来——
源阳惊醒过来,窗外鸡鸣正起。
“后来呢?”席间有人忍不住问。
樊阳源微微一笑:“后来我赶到密县,表兄其实并无要事,只是久别想见一面。我住到八月初返回洛阳,西府的职位却已另许他人。”
烛火噼啪一声。独孤乾礼追问:“那与梦何干?”
“莫急,”樊阳源啜了口酒,“次年春,我又得一荐举机会。送文书那日,河南府衙的堂吏当众唱名——唱到第六名时,忽然顿住了。”
满堂目光都聚在那吏员身上。只见他反复核对手中文书,迟疑道:“这名册上第六人……写的是樊阳源。”
满座哗然。源阳自己也怔住了——他本姓樊,可按习惯该称樊源阳才对。何来“阳源”之说?
那吏员擦擦汗,忙去后堂请示。半晌出来宣道:“名册既定,便是天意。从此便以阳源为名吧。”
故事讲到这里,漆方亭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渭水声。陈庶喃喃道:“所以你在梦中登冢为第五人,现实中便成了文书上的第六人?连名字都颠倒了……”
“正是。”樊阳源望向亭外苍茫暮色,“自那以后,我便以阳源为名。说来也怪,改名后仕途竟顺畅许多——今日得奉诏入京,或许冥冥中早有定数。”
独孤乾礼忽然举杯:“如此说来,那麻衣人岂非点化你的贵人?”
樊阳源却摇头:“我这些年常想,那梦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心镜。当初我若坚持不上那高冢,或许便看不见文书上的名字;若见不到那个名字,后来堂上也不会坦然接受天意弄人。”
他顿了顿,声音温厚起来:“命运或许真有一卷先写好的文书,但登不登那座冢,看不看那卷文,终究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就像今夜与诸君别后,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正因未知,方值得一走。”
众人默然良久,忽然都举起了酒杯。
月色漫过漆方亭的飞檐。明日樊阳源便要西去长安,而席间诸人也将各赴前程。但此刻酒是温的,话是暖的,便觉人生漂泊也好,淹滞也罢,总有某个时刻,命运会给你一个登冢的机会。
至于登不登,上去后又看见什么——
那既要看文书上怎么写,也要看你心里怎么选。
人生常遇歧路,梦似幻而命似真。然纵有天数早定,登高望远的那一步,终究在自己脚下。每个转折处的选择,都在无声书写命运的后文——这或许便是“尽人事,听天命”最深的意味。
6、吴少诚
寒冬腊月,上蔡县外的苍山覆着薄雪。几个猎户踩着冻土钻进深山,呵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眉梢。他们在山中守了三天,终于在南坡的松林里围住了一头雄鹿。
那鹿角如枯枝般嶙峋,腹部却中了箭,挣扎着撞倒一片灌木。为首的猎户老张麻利地上前,按着祖辈传下的规矩,先取出鹿的腑脏摆在青石上——这是祭山神的礼数。
几人围着青石跪倒,念念有词。刚祭罢起身,正要分食鹿肉,空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待吴尚书。”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猎人们齐刷刷打了个寒颤。老张抬头四望,松林静悄悄的,连只鸟雀都没有。
“听……听错了吧?”年轻的黑娃挤出一句。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动那鹿肉。等了一炷香工夫,肚子里咕咕作响。老张咽了口唾沫:“许是风……”
话音未落,那声音又响起了,这回更近了些,仿佛就在耳边:
“尚书即到,何不且住。”
七八条汉子“扑通”全跪下了。黑娃牙齿打颤:“山神爷爷显灵了……”
日头渐渐西斜,林子里暗了下来。就在众人几乎要冻僵时,山道拐弯处晃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军汉打扮的汉子,衣衫褴褛,脚上的草鞋破得露出趾头。他背上挎着个瘪瘪的小包袱,走一步喘三喘,脸颊凹陷得能看见颧骨的形状。见林子里有人,他迟疑片刻,还是蹒跚着走过来,抱拳行了礼。
老张慌忙还礼,请他坐在倒木上歇脚。
“这位兄弟打哪儿来?”老张递过水囊。
那汉子接过,猛灌几口才道:“逃难的。”顿了顿,“姓吴,叫少诚。”
“吴”字一出,所有猎户的眼睛都瞪大了。老张手里的鹿腿“啪”地掉在雪地上。
黑娃结结巴巴:“您、您刚才说……姓什么?”
“吴啊。”吴少诚茫然地看着他们,“怎么了?”
老张突然跳起来,对着青石连磕三个头,转身一把拉住吴少诚:“吴……吴大人!请用饭!”说着就把最肥的鹿腿塞到他手里。
吴少诚被这阵势弄糊涂了。他确实是饿极了——逃亡这些天,野菜都难挖到。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接过鹿肉狼吞虎咽起来。
七八个猎人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待吴少诚吃饱,老张才把空中传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搓着手道:“小老儿斗胆……公他日富贵了,能否记着俺们几个?”
吴少诚听罢,愣了半天,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惊起林间寒鸦。
“我?”他指着自己破旧的军服,“一个逃兵,能苟活性命已是万幸。将来若能回去戴罪立功,当个寻常卒子便是造化,哪来的富贵?”
他笑着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沫子,郑重地向猎人们行了一礼:“不过这顿饭的恩情,吴某记下了。”
说罢,转身又走进茫茫山道。破草鞋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猎人们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说话。
黑娃小声问:“张叔,真会是那个‘吴尚书’?”
老张盯着那串快要被雪覆盖的脚印:“山神既然开了口……等着瞧吧。”
这一等就是十年。
十年后的上蔡县衙前,忽然来了几个骑高头大马的军官。为首的下马就问:“可还记得当年山中赠鹿的猎户?”
县令忙不迭找来老张一行人。众人跪在堂下,心里七上八下。
那军官却和颜悦色地扶起他们:“奉吴节度使之命,特来寻访故人。”
原来吴少诚当年归队后,屡立战功,步步高升,如今已是统领一方的节度使,兼职工部尚书——正是当年山中传音所说的“吴尚书”。
军官抬进几口大箱子,揭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亮闪闪的绸缎。
老张颤抖着手不敢接:“这、这怎么当得起……”
“吴大人说,”军官微笑道,“当年若不是那顿鹿肉,他未必能走出那座山。这是谢恩,也是践诺。”
消息传开,全县哗然。有人说山神有眼,有人说吴少诚命该富贵。只有老张几个时常聚在山脚下那棵老松旁,望着当年摆祭石的青石发呆。
他们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没听见声音,如果听见了却没理会,如果理会了却因吴少诚衣衫褴褛而赶他走……
每一个“如果”都通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可命运偏偏让他们听见了,等来了,留下了。
后来黑娃问老张:“张叔,您说到底是吴大人命中该做尚书,还是因为咱帮了他,他才成了尚书?”
老张抽着旱烟,半晌才说:
“山神给的是机缘,鹿肉给的是力气,走出大山、拼出血路的——终究是他自己。”
烟雾袅袅升起,散进苍山的雾气里。
就像多年前那个寒冬,有人饿着肚子走进深山,有人守着规矩祭拜山神,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把两段本不相干的人生轻轻系在一起——这大概就是命运最奇妙的笔法:它总在绝境处埋下伏笔,待岁月缓缓铺展,才让人惊觉,原来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善念,都是未来某场盛大的序章。
7、陈彦博
太学西斋的银杏叶黄了第三回的时候,陈彦博和谢楚都感到了肩上的重量。秋试将至,两人常在烛火下对坐温书,砚台里的墨结了冰,就呵口气化开。
这夜陈彦博温书至三更,恍惚间竟伏案睡去。梦里有条白玉阶,引着他往高处走。尽头是座巍峨殿堂,门楣上书“都堂”二字。殿内锦绣铺地,帷幔重重,正中设一紫檀长案,案上平铺着一卷文书,字字金光流转。
他拉住一个执事模样的青衫人:“这是在办什么典礼?”
青衫人低声道:“明年进士名录,要呈送上天司过目。”
陈彦博心头一跳,恳求道:“能容我一观么?”
正说话间,案旁转出一位紫衣官人,手持玉笏,仪态庄严。陈彦博慌忙行礼欲退,那紫衣人却温言道:“你既来了,便看看吧。”
他颤着手凑近。但见文卷上整整齐齐三十二个名字——第三个正是“陈彦博”。再细看,前两位都姓李,而平日里文章总压自己一头的谢楚,竟不在其中。
梦醒时,窗纸刚透出蟹壳青。陈彦博坐起身,掌心都是汗。他没敢告诉谢楚——既是怕梦不准徒惹笑话,更因那名额像从挚友那里偷来的一般,心中隐隐发虚。
秋试前最后一个月,太学里暗流涌动。这日午后,谢楚从外面回来,面色有些微妙。
“听说中书省那边……有人见到初拟的名册了。”谢楚说着,眼神飘向窗外。
陈彦博研墨的手一顿:“哦?可有消息?”
“只听说……”谢楚顿了顿,“有我。”
沉默在书斋里蔓延开来。墨锭在砚台上磨了一圈又一圈,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那……我呢?”陈彦博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谢楚没有回答。
当夜陈彦博粒米未进。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他想起老家寡母日夜纺纱的背影,想起离乡时族长说“陈氏一门的文脉,就系在你身上了”,想起这三年来谢楚总把自己多领的膏火费分他一半……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谢楚端着碗热汤饼,见他满面泪痕,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谢楚放下碗,“一次得失,何至于此?”
陈彦博抬起泪眼,终于把那个压在心底的梦和盘托出。说完不敢看对方,只盯着烛泪一滴滴堆在烛台上。
谢楚静静地听完,良久,忽然笑了。
“我当是什么。”他拍了拍陈彦博的肩膀,“若梦是真,我该为你高兴;若梦是幻,你之才学又何曾在我之下?今年不中还有来年,难道你我之交,竟只系在一纸榜单上不成?”
这话像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陈彦博心里那把锈锁。他接过汤饼,热气氤氲了眼眶。
放榜那日,春雪初霁。皇城外的粉墙前挤得水泄不通。陈彦博站在人群外沿,忽然不敢上前。
“去吧。”谢楚在背后推了他一把,“该是你的,跑不掉。”
红纸黑字,密密麻麻。陈彦博从最后一名往前看,手心里攥出了汗。看到第二十七名时,他浑身一颤——那是谢楚的名字。
再往前,第二十四名、二十一名……终于,在第十三位,他看到了“陈彦博”三个字。而前两位,果然都姓李。
他猛地转身,想找谢楚,却见人潮外那袭青衫远远站着,正朝他微笑拱手。
后来琼林宴上,新科进士们说起各自的异梦。有人梦笔生花,有人梦吞金鲤。问到陈彦博,他只说:“梦不过是个引子。”说罢望向席末——谢楚正举杯向他致意。
多年后陈彦博外放刺史,谢楚在京为官,书信从未断绝。有次陈彦博问及当年:“你早知自己榜上有名,却来宽慰我,那时真不介怀么?”
谢楚回信里写道:“梦示你三十二名,现实取三十五名;梦中无我,现实有我——可见命数尚留三分余地。这三分,或许就是为你我这般:信该信之人,做该做之事,余下的,交给天。”
信纸在烛火上渐渐卷曲。陈彦博忽然明白,当年那个梦真正的启示,从来不是名次先后,而是在他因得失而惶恐时,有人教会他比金榜题名更贵重的东西——那是在迷雾中依然选择相信的眼睛,是在得失间不曾动摇的扶持,是知道无论命运给出怎样的榜单,世间总有比榜单更值得紧握的温暖。
原来人生有些答案,早写在梦醒时分那碗热汤饼的白气里,写在放榜日人潮外那个微笑里,写在岁月长河中从未断绝的信笺里——它们比任何天官赐下的名录都更真实,更长久。
8、陆宾虞
宝历二年的春寒比往年都长。长安晋昌里的小院中,陆宾虞正将最后几卷书装入箱笼。窗外的榆钱才吐新绿,他却已无心欣赏——这是他在京城的第七个春天,也是第三次京兆试落第后的第一个春天。
“该回去了。”他对着满室寂寥轻声说。
就在此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僧衣的一角先探进来,接着是那张熟悉的脸——惟瑛法师站在门外,肩上还沾着柳絮。
“听说你要走?”惟瑛不请自入,目光扫过打包到一半的行李。
陆宾虞苦笑:“家中老母多病,我也……该认命了。”
惟瑛却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在案几上轻轻一撒。铜钱转了几圈,倒扣在木纹里。老僧俯身细看良久,忽然抬眼:“再留一宿,明日再说。”
这一夜,陆宾虞辗转难眠。天蒙蒙亮时,惟瑛已经坐在院中石凳上,晨露打湿了僧鞋。
“你不必走。”老僧开门见山,“明年春闱,你必登科。”
陆宾虞怔住了,随即摇头:“法师莫要安慰我。我三赴京兆试,连个荐送名额都求不得,何况……”
“正因如此,”惟瑛打断他,“你的功名,非得京兆荐送不可。他人或可走别处门路,你却不能。”见陆宾虞仍是不信,老僧又说,“七月六日,若你吃到水族之物,便是吉兆——不但能得荐送,更可名列前茅。”
说罢,惟瑛起身合十,飘然而去。只留下陆宾虞站在晨光里,手中不知何时攥紧了一枚温热的铜钱。
他终究没有拆开全部行李。而是找出一张素笺,将“七月六日,食水族”七个字工工整整抄下,贴在窗前。从此每天清晨醒来,第一眼便是这行字。
日子在期盼与怀疑中缓缓流过。长安城入了夏,蝉鸣一天比一天聒噪。七月初,陆宾虞受托为一位郎官递送诗文,约定初六那日在靖恭北门相见。
那天一早便闷热难当。陆宾虞在城门下等了半个时辰,却见车马纷沓而来——原来今日有外藩使臣入朝,大小官员皆被召往宫城。他知道今日是见不到人了,只得折返回去。
路过从孙陆闻礼家时,已是汗透青衫。他想讨口水喝,便叩响了门环。
门开得很快。陆闻礼一脸惊喜:“叔公来得正好!晨起有客赠了两尾活鲤鱼,正要请您来尝鲜呢!”
陆宾虞脑中“嗡”的一声。他僵在门槛外,抬头望天——正是七月初六,午时刚过。
“鲤鱼……”他喃喃重复。
“是啊,难得这般肥美。”陆闻礼没察觉他的异样,兴冲冲引他进屋,“已让厨下做羹了,您最爱吃的莼菜鲤鱼羹!”
厨房里飘出蒸汽和鲜香。陆宾虞慢慢走到堂前,看见桌上那碗刚端上来的鱼羹,乳白的汤汁里浮着碧绿的莼菜,鱼肉如白玉般浸润其中。他忽然想起惟瑛撒铜钱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那七个字在窗纸上被朝阳映亮的样子。
“法师……”他低声念了一句,举起汤匙。
羹汤入口的瞬间,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满院槐叶哗哗作响。陆闻礼笑道:“这天总算凉快些了。”
陆宾虞却觉得有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漫向四肢百骸。他一口一口吃完那碗羹,放下碗时,手竟有些发抖。
三个月后,京兆府放荐送榜。陆宾虞挤在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当看到“陆宾虞”三字高居第三位时,他忽然想起那碗鲤鱼羹的滋味——鲜的、暖的,带着某种笃定的力量。
次年春闱放榜,他果然进士及第。琼林宴上,同年们说起各自际遇,有人感叹门路难通,有人庆幸贵人提携。轮到陆宾虞时,他沉吟良久,只说了句:“我曾吃过一碗很及时的鱼羹。”
后来他官至州刺史,有次重游长安,特意去寻惟瑛。老僧已云游去了,只在旧居留下张字条:“鱼自水中来,名从命里定。然无七载寒窗苦,纵有锦鳞亦难烹。”
陆宾虞握着字条在夕阳里站了很久。他终于明白,那碗鲤鱼羹从来不是天降的幸运,而是命运在恰当的时候,给了一个不曾放弃的人应有的答复——就像江水总会奔向该去的方向,而真正的关键,是你是否在渡口准备了船,是否在风雨中仍向对岸张望。
世间所有的机缘巧合,其实都是努力与坚持投在水面的倒影。当你埋头走了足够远的路,抬头时才会发现,天上那轮明月,早已为你照亮了整条江河。
9、王噰
元和五年的春夜,新科进士王噰在长安客舍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他已是河南尹,端坐洛阳府衙正堂。晨光透过格窗,在青砖地上切出齐整的光斑。堂下左右各设一席,忽有两位客人同时来访——东席者紫袍玉带,西席者绯衣银冠,如同早约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