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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征应十一(人臣咎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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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已是二更。成汭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两尊金刚神像的眼睛——怒目的、蹙眉的,在烛光里幽幽地看着他。

“传令,”他终于开口,“五更造饭,天明开拔。”

杨师厚大喜:“遵命!”

船队继续东进那日,公安县的百姓都到江边观看。他们看见成汭的帅船一马当先,帆樯如林,旌旗蔽空,好不威风。也有人悄悄议论:“听说二圣给了凶兆,成将军还是去了……”

“你懂什么,这叫天命不可违,人事要尽力。”

船行三日,抵达洞庭湖口。探子来报,江夏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敌军兵力远超预期。成汭召开军事会议,诸将意见分歧——有的主张强攻解围,有的建议暂驻观望。

杨师力主速战:“我军远来,利在速决。拖延日久,师老兵疲,更兼粮草不济。”

又有部将提醒:“大帅,近来风向不对,恐有风暴。”

成汭看向窗外,确实,天色阴沉得厉害,湖面上泛起一层诡异的铅灰色。他又想起了公安县寺庙里那支自燃的签——“狂风摧桅正当期”。

“大帅?”杨师厚催问。

成汭深吸一口气:“明日黎明,全线进攻。”

那一战,后来史书只寥寥数笔:天复三年春,荆南节度使成汭率军援江夏,遇风暴,舟师覆没,汭溺毙。

但亲历者记得细节。黎明时分,当战船尽数驶入湖心,突然狂风大作——那不是寻常的风,是洞庭湖少见的龙卷风。战船在惊涛骇浪中如落叶般打旋,桅杆折断声、船只碰撞声、士兵落水呼救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轰鸣。

成汭的帅船最先倾覆。落水前最后一刻,他看见主桅在风中折断,那面绣着“成”字的大帅旗被狂风撕碎,卷入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冰冷的湖水吞没了他。

杨师厚抱着一块木板在浪涛中沉浮。他看见周围到处是挣扎的士兵、破碎的船板、飘浮的旗帜。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公安县那间古寺,看见那两尊金刚神像在烛光中注视着他,怒目的依然怒目,蹙眉的依旧蹙眉。

七日后,风暴平息。三万荆南军,生还者不足三千。成汭的尸体在下游三十里处被渔民发现,面目已被鱼虾啃食得难以辨认,只有那身银甲证明了他的身份。

消息传回荆州时,桃花正开得绚烂。成夫人闻讯当场晕厥,醒来后,带着七岁的儿子离开了荆州城,不知所踪。曾经威震一方的荆南成氏,就这样烟消云散。

7、刘知俊

同州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十月末,黄土塬上已经刮起了刀子似的北风。彭城王刘知俊站在新筑的营墙上,望着眼前这片他镇守了三年的土地。城墙还在加高,民夫们蚂蚁般忙碌着,挑土的号子声在北风里断断续续。

“大帅,东段墙基出了怪事。”副将匆匆来报,脸色有些发白。

刘知俊皱了皱眉,跟着下了城墙。东墙基处围了一圈人,见他来了,纷纷让开。只见挖开的深坑里,露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约莫三尺长,形状像个巨大的油囊,表面布满暗沉纹路,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古怪的光泽。

“有多重?”刘知俊问。

几个士兵用麻绳捆了,扁担抬起来试试:“怕有八十斤不止。”

那东西被抬到平地上,众人围着看,谁也说不出个名堂。有人说像装油的皮囊,可什么油囊能有这般沉?有人用刀背敲了敲,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

刘知俊征战半生,见过无数稀奇事,眼前这物却让他心里莫名发毛。他命人抬回帅府,又召来所有兵幕将校。

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那东西就摆在中央,众人围着它,议论纷纷。

参军李茂先开口:“下官曾在古籍中见过,此物名‘地囊’,乃地气郁结所化,主兵戈。”

司马赵峻摇头:“非也。依我看,此乃‘飞廉’之属,风神遗物,见之则有不祥。”

“怕是金神七杀,”掌书记压低声音,“当年黄巢军中就掘出过类似之物,不久便……”

各种说法莫衷一是。刘知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刘源身上。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幕僚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是府中学问最渊博的。

“留先生以为如何?”

留源缓缓起身,走到那物跟前,俯身细看良久,又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表面。他直起身时,脸色凝重:“此非地囊,亦非飞廉。”

“那是什么?”

“冤气所结。”留源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堂霎时寂静,“古来囹圄之地,或有此物。昔年王充据洛阳时,修河南府狱,也曾掘得类似之物。我远祖留之推时任记室,亲笔记之——乃冤死囚人,精魂不散,沉入地底,百年千年,怨气凝结而成。”

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刘知俊盯着那黑沉沉的东西:“冤气?”

“正是。”留源叹了口气,“同州自古为兵家要冲,秦时便是屯兵之所,汉唐以来,此处监狱、刑场不知凡几。多少含冤而死之人,怨气沉入这方土地,久而久之,便化为此物。”

有将领嗤笑:“先生说的未免玄虚。”

留源并不争辩,只道:“古书记载,此物现世,非吉征也。不过,”他转向刘知俊,“昔人云,酒能忘忧。冤魂所求,无非昭雪。若能以醇酒祭之,或可暂慰其心,使怨气稍解。”

刘知俊沉默地看着那东西。厅外北风呼啸,卷着沙土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同州时,曾在旧档案中看到,前朝此地确实有过大规模狱案,一次牵连数百人,多是屈打成招。

“备酒。”他终于开口。

当夜,帅府后院设了香案。那八十余斤的黑色物体被置于正中,面前摆了三坛陈年汾酒。留源亲自撰写祭文,念念有词。刘知俊率众将焚香叩拜,然后将酒徐徐浇在那物之上。

说也奇怪,酒液淋下,那物体表面竟似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干涸的土地在吸水。一坛酒尽,在月光下,那黑沉的颜色似乎淡了些许。

祭罢,刘知俊命人将东西重新埋回原处,填土夯实。

回到书房,已是深夜。刘知俊独坐灯下,毫无睡意。案头摆着三封密信——都是秦地来的。自朱温篡唐建梁,天下藩镇各怀心思。他刘知俊本是梁朝大将,可近来朝廷猜忌日深,同州刺史这个位置,坐得越来越不安稳。

“冤气所结……”他喃喃自语。

留源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那些冤死的人,他们的怨气百年不散。那他自己呢?这些年在乱世中辗转,跟着朱温南征北战,死在他麾下的亡魂又有多少?那些战场上刀剑无眼,可也有过几次,他明知是冤杀,却为表忠心不得不为。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刘知俊忽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接下来几日,他照常巡营、理政,可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搁着。每次路过东城墙那段新筑的墙体,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那

腊月里,长安来了钦差,说是劳军,却处处查问军备粮草。陪同的监军话里话外透着敲打:“彭城王镇守同州,深得陛下信任,可莫要辜负才是。”

刘知俊笑着应酬,后背却渗出冷汗。当年一同起兵的兄弟,这两年已倒了三四个,都是被猜忌谋反,满门抄斩。

钦差走后,秦地的密信来得更勤了。那边的承诺很诱人:裂土封王,永镇一方。

除夕夜,同州城飘起细雪。刘知俊在府中设宴,众将喝得酣畅。酒过三巡,他忽然问留源:“先生,那日你说冤气可暂解,然后呢?化解了便无事了吗?”

留源放下酒杯,缓缓道:“酒能暂慰,却难根治。怨气既生,如同地泉,今日压下去,来日或从他处涌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真正昭雪冤屈,或待岁月漫长,慢慢消磨。”留源看着窗外飞雪,“然人心若生裂隙,便如大地生隙,最易引来暗流。”

刘知俊举杯的手顿了顿。

开春二月,东墙那段新筑的墙体突然塌了一角。修补时,民工又在附近挖出几具白骨,看服饰是前朝囚犯。消息传开,城中议论纷纷。

便在这时,长安急诏到,召刘知俊入朝述职。

接到诏书那夜,刘知俊在书房坐了一宿。案上一边是诏书,一边是秦地最新的密信。窗外月色凄清,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幢幢,像是无数伸向天空的手。

他想起了那个黑色的、沉重的、八十余斤的冤气凝结之物。它被重新埋进了土里,可真的就消失了吗?还是说,它只是换了个形式,开始在这同州城里弥漫?

天明时分,他做出了决定。

三月十六,刘知俊举同州叛梁,夜开城门,率亲军奔秦。出城前,他特意绕到东城墙下,望着那段修补过的墙体,沉默良久。晨风中,他仿佛听见无数细碎的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刘源没有随行。老人送他到城门,只说了一句:“大帅此去,好自为之。”

后来之事,史书有载:刘知俊投秦不久又生反复,终至身死名裂。而同州城里,关于那个冬日挖出的怪物的传说,却一代代流传下来。老人们说,那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世间还有冤屈,只要人心还会生出背叛的裂隙,黄土之下就永远埋着等待凝结的怨气。

很多年后,有个游方书生路过同州,在茶馆里听说了这个故事。他问说书人:“那东西到底是不是冤气所结?”

说书人笑了笑:“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你瞧,刘知俊若心中无愧,何必在乎地底挖出什么?他若心中早存异志,没有那东西,也会找到别的借口。所谓征兆,不过是人心的一面镜子——照见的从来不是天意,而是人自己种下的因果。这世间最重的,从来不是八十斤的怪石,而是人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自知不正的惶恐。”

8、田頵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缓缓浸透宣州城的飞檐。节度使府邸深处,田頵推开案前堆积的军报,指尖在舆图上的江淮十四州轻轻划过。

“使君。”幕僚王伯元悄声走近,“寿州来信,杨行密又截了我们三批粮草。”

田頵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十年征伐留下的深纹。他曾是杨行密麾下最锋利的刀,如今这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鸟尽弓藏,古来如此。窗外秋风掠过庭前戟架,发出铮铮呜咽,像阵亡将士的魂灵在哭。

突然,一道红光撕裂暮色。

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巨鸟,赤羽如焚,尾翎拖曳着细碎火星,宛如将星空撕下一角披在身上。它在庭院上空盘旋三匝,所过之处,空气灼热扭曲,最后收拢焰翅,稳稳落在象征兵权的戟门之上。卫兵们的长矛齐齐举起,那赤鸟却侧首凝视堂内,眼中两点金芒直射田頵。

对视只有一瞬。

巨鸟振翅,漫天火星如萤虫纷扬,在触地前倏然熄灭。它消失了,只在暮色里留下灼热的气流和焦羽的气息。

“祥瑞……还是灾异?”王伯元声音发紧。古籍有载,赤鸟现世非吉即凶。

田頵走到戟门前。青石地上没有爪痕,只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传令,”他转身时袍袖带风,“今夜增派双岗,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那一夜无人入眠。

翌日清晨,火是从马厩烧起来的。喂马的仆役说,草料堆无端自燃,青烟转瞬变成赤龙。秋风成了帮凶,火舌舔过库房、书房、议事厅,木制建筑在爆裂声中坍塌。府兵们拼命提水,可井水泼上去,火焰反而蹿得更高,仿佛烧的不是木头,是积年的怨气。

田頵站在安全处,看火龙吞噬他经营多年的府衙。奇怪的是,火势在兵器库前自动分流——甲胄如山,刀枪如林,在炽热空气中泛着冷静的幽光,竟片焰不沾。

“使君,曹司文牍全毁了。”王伯元满脸烟灰,“十年赋税册籍、田亩契约、官员考绩……全在里头。”

“甲兵呢?”

“完好无损。”

田頵笑了。那笑容让王伯元脊背发凉。

“天意已明。”田頵转身,声音传遍焦土,“文牍烧了,是让我断绝退路。甲兵俱在,是授我起事之器!赤鸟不是灾异,是朱雀降世,催我换一番天地!”

三个月后,宣州竖起反旗。

起兵那日,田頵特意命人重铸戟门——焦木换作青铜,门楣刻上朱雀展翼。他抚摸着冰凉的浮雕,对集结的将士高喊:“这天下,该有血性者得之!”

最初势如破竹。江淮震动,连下三州。捷报频传时,田頵却常在深夜惊醒。他总梦见那只赤鸟,这次它不再盘旋,而是静静立在焦土上,用那双金眸看着他,直到晨曦刺破窗纸。

“使君,军中粮草只够半月。”王伯元第三次谏言,“杨行密坚壁清野,百姓……都躲着我们。”

田頵推开舆图:“那就打快些,打到金陵,什么都有了。”

“可是民心——”

“刀锋之下,自有民心!”田頵打断他。青铜戟门在阳光下刺眼,他忽然想起大火那日,火焰避开兵器的诡异景象。当时以为是吉兆,此刻却品出一丝寒意——天火不烧甲兵,或许不是庇佑,只是等着人用这些兵器,烧尽自己最后的生机。

次年春,局势逆转。

杨行密调集重兵,号令“讨逆”。曾经归附的城池纷纷倒戈,田頵困守孤城。那是个雨夜,城墙下火光连连,敌军的箭矢钉满城垛。田頵独自登上城楼,忽然看见雨幕中一点红光。

是幻觉吗?赤鸟又出现了。

它立在对面帅旗的旗杆顶端,雨水穿过它的身体,落在地上却是滚烫的。这一次,它看了田頵很久,然后仰天长唳——没有声音,却让所有火把同时暗了一瞬。

翌日总攻,城门破时,田頵穿上最完整的明光铠,持剑立于戟门之下。青铜门楣上的朱雀浮雕沾了血雨,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最后一刻,他忽然懂了。

赤鸟从来不是祥瑞,也不是灾异。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心深处的选择——大火焚尽文牍,是烧掉秩序与退路;独留甲兵,是给出杀戮与野心最后的工具。天意给了两条路:灰烬中重建,或兵戈中毁灭。而他,亲手选择了后者。

箭矢破风而来时,田頵没有躲。他最后看见的,是赤鸟掠过血色的天空,尾翎洒下的火星,像极了府衙大火那夜,那些未落地便熄灭的光点。

原来从一开始,天火就告诉了他结局:野心点燃的火焰,终将把点燃者一同焚尽。只是当时滔天的权欲蒙住了眼,他把警示读成了天书,把末路走成了征途。

史载:唐景福元年,宣州节度使田頵举兵反杨行密,次年兵败身死。其府衙大火之事,录于《稽神录》,后世考证或为雷击引发,然民间至今流传“赤鸟现,烽火起”的谚语。

那只传说中的赤鸟,也许从来不在天上,而在每个抉择者的心里——当第一缕贪欲之火燃起时,它便已栖落在命运的戟门上,静静看着人如何将星火,走成燎原,又将燎原,走成坟茔。

真正的天意,或许只是人心映照出的,最诚实的结局。

9、桑维翰

开封府的夏夜,闷热如蒸笼。桑维翰推开堆积如山的案牍,独坐在中堂太师椅上。烛火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烛芯噼啪声微微颤动。更鼓敲过三响,整座府邸沉入粘稠的寂静。

忽然,他脊背一僵。

不是风,不是鼠,是某种更无形的东西穿透了门窗。空气骤然变冷,烛焰压成青豆大小,满室阴影如潮水漫涨。桑维翰握紧椅臂,指节发白——他看见墙角暗处,有东西正在凝聚成形。

“汝焉敢此来!”

喝声冲出喉咙,尖厉得不似人声。空荡荡的堂内回荡着余音,墙角暗影纹丝未动。桑维翰猛地站起,官袍带翻了茶盏,碎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汝焉敢此来!”他又吼一遍,这次是对着梁间。

值夜的仆役跑至门外,不敢入内:“相爷?”

“退下。”

桑维翰跌坐回去,冷汗浸透里衣。什么都没有吗?不,他分明看见——不,不是看见,是感到。那双眼睛。十年前洛阳城破时,他在乱军中下令关闭城门,将数百百姓挡在门外时,回头一瞥看见的那双眼睛。一个少年的眼睛,隔着滚滚烟尘,直直钉进他灵魂里。

此后经年,他官至宰相,力主联契丹以制中原诸镇,人人都道“桑公谋国,不计毁誉”。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联姻的国书、每道割地的条款背后,那双眼睛都在暗处看着。像今夜一样。

“相爷,您这十日都没好生用膳了。”老管家端着参汤,欲言又止。

桑维翰摆摆手。自那夜起,心悸如附骨之疽。白天在人前,他仍是那位果决的桑相公,批公文、议朝政、调兵马;可一到独处,空气便会骤然变冷。有时在书房,有时在轿中,甚至前日在朝堂上,他几乎又要厉声喝出那句“汝焉敢此来”。

贴身侍卫张武曾小心翼翼问:“相爷可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不请道士……”

“荒唐。”桑维翰打断,“治国者不信怪力乱神。”

他说得斩钉截铁,却连夜命人将卧房所有镜子撤走。不敢照镜子,怕看见镜中不止自己一人。他开始细细回忆仕途:那些不得不做的交易,那些“为大局”而牺牲的小民,那些用仁义包装的权谋。每忆一桩,心口便冷一分。

第七日深夜,他伏案小憩。

梦来得清晰异常:他穿紫袍、戴长翅帽,仪仗齐整。车马候在府门外,青色辕马不安地踏着前蹄。他踩上踏凳,正要登车赴一场紧要朝会——忽然马匹长嘶,挣脱缰绳,朝着浓雾深处狂奔而去。

“追!”他急喊。

可雾气吞噬了街道、屋檐、整个开封城。他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奔跑,官帽跑丢了,发髻散乱,最后跪在浓雾中,听见雾气深处传来少年人的哭声,和十年前洛阳城外的一模一样。

桑维翰惊醒,官袍被冷汗浸透。

“备轿。”他哑声吩咐,“去大相国寺。”

方丈禅房里,檀香袅袅。老和尚听完他的讲述——自然隐去了那些政治机密,只说“近日多幻视、噩梦”——缓缓拨动念珠。

“施主可听过‘债主追魂’?”老和尚眼如古井,“不是鬼魅,是自己欠下的债,化形而来。”

“如何化解?”

“债分两种:还得清的,还以金银性命;还不清的,还以忏悔公义。”老和尚合十,“施主眉间黑气聚而不散,所欠怕是后者。”

回府路上,桑维翰闭目倚轿。轿外市井喧嚷:小贩叫卖、孩童嬉戏、茶楼说书人正讲“桑相公巧计安天下”。他忽然掀开轿帘,对张武说:“去城西难民棚。”

那是他三个月前下令划出的安置地,收容因契丹扰边而南逃的百姓。棚屋低矮,污水横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泥地里挖野菜。人们认出他的轿子,远远跪倒一边,额头抵着污土。

桑维翰站在那儿,紫袍金带与周遭格格不入。一个老妇颤巍巍捧上半碗菜粥:“相爷……赏脸……”

他接过来,粥已馊了。

那夜,他连夜起草奏章:请减三成军费,拨作安民款;请严惩纵兵劫掠的边将;请重修与北境诸镇的盟约,减少对契丹依赖。写至黎明,墨迹未干,他忽笑出声——这些条款若真施行,等于否定了自己十年心血。

“值得吗?”他问空荡的书房。

无人应答,但空气不再冷了。

次日朝会,奏章刚念至一半,武官队列已哗然。昔日盟友怒目而视,枢密使冷笑:“桑公莫不是老了,开始妇人之仁?”年轻皇帝犹疑不定,最后将奏章“留中不发”——搁置不议。

散朝时,昔日门生绕道而行。桑维翰独自走过漫长的宫道,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他忽然明白:那条用现实利益铺就的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沿途每一块砖石,都沾着“不得已”的血泥,铺得越远,债台筑得越高。高到某天回首,来路已没入迷雾,而前方——没有前方,只有迷雾深处奔逃的马,和永远追不上的车驾。

最后的日子,桑维翰异常平静。他不再心悸,只是常站在庭院那棵老槐下,看蚂蚁搬运落花。蚂蚁队伍整肃,每只都背负远超自身的重量,沿着固定路线爬行,从不敢偏离——像极了官场中的每个人。

事变来得很快。那日他正在批阅最后一批公文,叛军破门声、家仆惨叫声、火焰噼啪声混成一片。张武浑身是血冲进来:“相爷,快走密道——”

桑维翰摇摇头,将刚写完的《安民十策》封好,压在那方“鞠躬尽瘁”的镇纸下。然后整了整衣冠,紫袍有些旧了,袖口磨损处露出经纬。

“相爷!”张武哭了。

他摆摆手,独自走向中堂。火焰已蹿上房梁,热浪扭曲空气,恍惚间又见那双少年的眼睛——但这次,眼睛里的恨意淡了,只剩悲悯。像在怜悯他这个一生计算得失,最后却算不清一笔良心账的人。

桑维翰忽然笑了。

原来那夜赤马逃入迷雾,不是凶兆,是最后的启示:车驾代表他选择的道路,马匹象征内心的良知。马跑了,车自然哪儿也去不了。而他用了整整十年才明白:没有良知的道路,从来都是绝路。

火舌舔上袍角的瞬间,他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不是呵斥,是和解。

后世史书载:后晋开运三年,桑维翰为叛军所害,年四十九。其联契丹之策毁誉参半,唯开封百姓闻其死,有焚纸祭于暗巷者。纸灰飞扬,如黑蝶纷舞,良久乃散。

都说人死债消,可有些债,死神也勾不掉。它们化作雾气里的眼睛、梦魇中的马蹄、午夜心悸时无形的凝视,追索的不是性命,是闭眼前那刹那的清醒——清醒地看见,所有以“不得已”为名的选择,早在最初转身时,就已写好了归途的终点。

而那匹从梦境逃走的马,或许一直在等,等人抛下华美的车驾,徒步走回最初的岔路口,对那个曾被牺牲的少年说一句:

“我选另一条路。”

10、钟傅

唐末年间,江西地界属南平王钟傅辖制。王府衙门里有个吏员,唤作孔知让,为人勤勉本分,熬了十余年才攒下些家底,在城郊置了块地,盖起一座三进的宅院。

宅院落成那日,孔家张灯结彩,亲友们道贺声不断,孔知让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半生辛劳总算有了着落。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午后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一道白光拖着长尾,“轰隆”一声坠落在中院的天井里,烟尘四起,惊得满院宾客尖叫着四散奔逃。

待烟尘散尽,孔知让战战兢兢走上前,只见天井中央砸出个深坑,坑底嵌着一块黑黝黝的陨石,周身还泛着余温。他自幼听老人说,星陨宅中乃大凶之兆,轻则家宅不宁,重则祸及人命,一股寒意霎时从脚底窜上头顶。

那一夜,孔知让辗转难眠,闭眼便是陨石坠落的景象,耳边仿佛有恶鬼低语。次日一早,他便请了风水先生来看。先生围着宅院转了三圈,盯着那块陨石连连叹气,说此星戾气太重,久居此地必有血光之灾。孔知让听得魂飞魄散,当即就想弃了这宅院,可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半辈子的心血,哪能说丢就丢?

思来想去,他寻了个借口,跑到王府求见钟傅,说自己想外放去边境军营任职,只求能把家眷迁走,空出这座宅院。钟傅与孔知让共事多年,知他为人稳重,如今见他一脸憔悴,追问之下才得知缘由,虽觉此事有些荒唐,但念及他一片苦心,便应允了。

孔知让得了批复,如蒙大赦,连夜带着家眷搬离了新宅,连院里的家具都没敢多带,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临行前,他望着那座气派的宅院,心中满是不舍与后怕,只盼着这凶宅能就此沉寂,不再牵连旁人。

宅院一空闲就是一年多,风吹日晒,院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渐渐成了邻里口中的“凶宅”,无人敢靠近。

这年秋天,朝廷传来一纸贬书,御史中丞薛绍纬因直言进谏触怒龙颜,被贬到豫章郡——也就是钟傅的辖地。薛绍纬为官清廉,素来不与权贵同流合污,此番被贬,身边只带了一个老仆,行囊简陋。

钟傅久闻薛绍纬的大名,对他的风骨十分敬佩,有心要接济他,却知他性情刚直,定然不肯接受施舍。思来想去,钟傅忽然想起了孔知让空置的那座宅院,地段僻静,规模也够,正好可以让薛绍纬暂住。他派人去问孔知让的意思,孔知让听说要借给薛中丞,虽心有顾虑,但转念一想,薛大人是忠臣良将,或许能压得住那股戾气,便满口答应了。

薛绍纬搬进宅院的那日,秋高气爽,他站在天井里,看着那块嵌在地上的陨石,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抚掌大笑:“此乃天外之物,何其壮哉!世人皆惧凶兆,却不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老仆忧心忡忡,劝他换个地方住,薛绍纬却摆了摆手:“我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何惧区区一块石头?”

此后,薛绍纬便在这座宅院里住了下来。他每日读书写字,闲暇时便对着陨石琢磨,有时还会邀钟傅前来饮酒畅谈,议论时政,指点江山。宅院因他的到来,渐渐有了生气,院里的杂草被老仆清理干净,窗明几净,竟看不出半分“凶宅”的模样。

孔知让在边境偶尔听闻薛绍纬的消息,心中的石头渐渐落了地,暗叹自己当初太过迷信。

可谁也没料到,半年后的一个冬日,薛绍纬忽然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发热,他不以为意,依旧伏案处理郡里的琐事,不肯歇息。待到病情加重,卧床不起时,早已错过了最佳的医治时机。

弥留之际,钟傅守在床边,看着他气若游丝的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薛兄,是我害了你,不该让你住进那座宅院。”

薛绍纬勉强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坚定:“祸福……与宅无关……我一生……无愧于心……足矣……”

话落,他便阖然长逝,终年五十有二。

消息传开,有人唏嘘,说果然是凶宅克命,也有人叹惋,说薛中丞是操劳过度,鞠躬尽瘁。孔知让得知消息后,千里迢迢从边境赶回来,站在薛绍纬的灵前,泪流满面。他看着这座曾经让自己恐惧不已的宅院,忽然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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