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报应三十二(杀生)(2/2)
他死后,人们将他葬在两村交界处,墓碑上刻着“孙季贞借张生之身重生处”。每逢野鸡孵卵的季节,总见五彩野鸡在墓前徘徊,却不惧人,仿佛在守护这个曾经伤害过它们,又用余生忏悔的人。
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一时的口腹之欲、残忍之乐,看似无足轻重,实则都在命运的天平上留下痕迹。孙季贞的经历警示后人:对弱小生命的敬畏,就是对自身灵魂的珍重。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今日种下的每一个因,都将在未来的某天,结出对应的果。
8、崔道纪
唐时有个书生崔道纪,寒窗二十载,终于进士及第。琼林宴上,他意气风发,只觉得前路尽是锦绣前程。按照惯例,新科进士需游历天下,他便带着书僮往江淮而去。
这日行至濠州,但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道纪一时兴起,在客栈中独酌。三杯竹叶穿心过,两朵桃花脸上来,不觉酩酊大醉,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书僮见主人醉得厉害,想起老人说井水醒酒最妙,便提着木桶到后院井边。青石井栏上苔痕斑驳,井水幽深沁凉。书僮放下吊桶,忽见水中金影一闪,提起时竟见桶中有尾赤鳞小鱼随水而上。那鱼不过三寸,通体赤红如焰,额间一点金斑,在桶中游弋的姿态,竟有几分龙蛇之姿。
“公子快看!”书僮献宝似的捧来木桶,“这鱼好生奇特!”
道纪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笑道:“正好煮碗醒酒汤。”说着竟亲自持刀,将鱼投入沸水。那鱼在锅中奋力一跃,溅起的水花落在道纪手背上,灼得他微微一颤。
鱼羹入腹,酒意果然消散。道纪正自得意,忽见窗外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霎时乌云翻涌。一道惊雷炸响,客栈庭院中陡然现出一位黄衣使者,手持玉板,声如洪钟:
“崔道纪何在?”
那声音仿佛有形的绳索,将道纪牢牢缚住。黄衣使者展开金卷宣读:“下界小民崔道纪,胆敢烹杀龙子!按天律,本该官至宰相,寿终七十,今一并削去!”
话音未落,使者化作金光冲天而去。道纪僵立原地,手中还攥着那片沾着鱼鳞的青瓷碗。
是夜狂风暴雨,客栈烛火摇曳不定。道纪忽觉心口剧痛,低头看去,但见胸腹竟渐渐透明,五脏六腑中似有赤色鱼影游动。他想起日间那尾小鱼在沸水中最后的一跃,想起手背上那片灼痕,原来那竟是龙子最后的警示。
“我若当时……”道纪长叹一声,话未说完便轰然倒地。
翌日清晨,书僮推门而入,只见主人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已然气绝。验尸的仵作发现,道纪周身无伤,唯独右手背上有块铜钱大小的灼痕,隐隐显出龙鳞纹路。
这一年,崔道纪年仅三十五岁。
消息传回长安,同科进士无不唏嘘。原本该是平步青云的仕途,竟因一锅鱼羹断送。后来有人在濠州那口古井旁立碑,刻着“龙子井”三字,每逢干旱,百姓来此祈雨,总能见井中有赤影游动。
而那客栈老板说,每年清明夜半,总见有个青衫书生在井边徘徊,手持空碗,似在偿还什么。
人生得失,往往系于一念之间。崔道纪若在举箸前多一分慈悲,何至于断送大好前程?可见命运虽厚赠世人,却也最忌轻狂。对天地万物常怀敬畏,既是慈悲,亦是自渡。须知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改变一生的轨迹。
9、何泽
唐时容州人何泽,靠着一身钻营本事,竟在岭南混得风生水起,暂代了广州四会县令一职。此人到任后,不修德政,不理民生,终日只惦记着口腹之欲。衙署后院不闻书声琅琅,但见炊烟不绝;公堂上不闻断案明察,只听厨下鼎沸。
何泽嗜食鹅鸭,尤爱活物现杀。今日要肥鹅肝佐酒,明日要嫩鸭脯煨汤,一张嘴吃得油光满面。可怜乡间胥吏为讨好上官,日日强征硬派,闹得四会县鸡飞狗跳。百姓家中但有禽畜,无不藏匿如藏贼。
不过半年光景,县衙后院竟成禽畜地狱。千百只鹅鸭挤在竹笼中,日日听着同伴哀鸣,看着同类被拖出宰杀。何泽却抚着圆滚滚的肚皮,对幕僚笑道:“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
这何泽虽行事酷烈,却极疼爱独子。那孩子年方七岁,生得玉雪可爱,何泽视若珍宝,但凡山珍海味,必先让幼子品尝。
这日厨下正备午膳,大铁锅内滚着鸡汤,两只肥鸡在沸水中沉浮。何泽抱着儿子在廊下观鱼,忽见孩子指着厨房惊呼:“爹爹,有人在推我!”
何泽回头,但见厨房空无一人,只有灶火噼啪作响。正要笑孩子眼花,怀中却陡然一轻——那孩子竟如被无形之手提起,凌空飞向灶台!
“我儿!”何泽魂飞魄散,飞扑上前。
终究迟了一步。只听噗通一声,孩子已坠入滚沸的汤锅。待仆从七手八脚捞起时,那小小的身子早已皮开肉绽,与锅中双鸡一同煮得烂熟。
何泽抱着不成人形的爱子,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他至今想不明白,廊下距灶台足有十步之遥,孩子怎会凭空飞入锅中?更可怖的是,当时厨下分明空无一人。
四会百姓闻说此事,皆暗中念佛。有老者叹道:“日日听鹅鸭哀鸣,如今这哀鸣终是找上门了。”
何泽自此一病不起,未几便丢了官职。有人说他后来流落街头,每见鹅鸭便跪地叩头;也有人说他出家为僧,在佛前日夜忏悔。只是那锅滚沸的鸡汤,早已将他后半生也一并煮烂了。
世间因果,从来不爽。何泽视万千生灵如草芥,最终痛失所爱。这血淋淋的教训警示世人:对生命若无敬畏,再深的爱也会被命运煮沸。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施与众生何种因,终将收获何种果。
10、岳州人
唐咸通年间,岳州洞庭湖畔有个叫张老三的渔夫。这年大旱,湖水退去大半,露出大片湖床。张老三望着那些在浅滩淤泥里挣扎的鱼虾,突然动了心思。
“要是把东边那个湖池彻底抽干……”他眯着眼盘算,“里面的鱼鳖怕是够我卖上三年。”
说干就干。他雇了十几个短工,架起水车,日夜不停地抽水。半月后,湖池见底,但见淤泥中龟鳖成群,最大的竟有磨盘大小。张老三喜得搓手连连:“发财了!发财了!”
他手段极狠。但见活龟,不论大小,一律开膛破肚。龟肉就地腌制,龟板则细心剥下——这可是值钱的药材,送到江陵城里的药铺,能换回大把银钱。
有个老龟行动迟缓,被他从泥里拽出时,浑浊的眼中竟滚下泪来。短工们看得心惊,劝他放过这颇有灵性的老龟。张老三却抡起刀背狠狠砸下:“畜生也会装相!”
那日他满载而归,龟板装了整整三车。到江陵果然卖得好价钱,金银装满一袋,回来时还扯了几匹绸缎,给媳妇打了新首饰。
谁知好景不长。归家当晚,张老三浑身奇痒,撩开衣裳一看,皮肤上竟冒出无数细密水泡。不过三五日,水泡溃烂流脓,痛得他日夜号叫,邻里闻之无不色变。
更奇的是,他总觉口干舌燥,仿佛置身沙漠。非得整个人泡在水缸里,那钻心的痛痒才稍得缓解。妻子哭着劝他求医,他却红着眼嘶吼:“没用!那些药都不管用!”
渐渐地,他身上的溃烂处开始结痂。那痂不像寻常疮疤,倒像是坚硬的甲片,一片片覆盖在皮肉上。他的脖颈也变得僵硬,转头时咔咔作响。
这日,他照例泡在特制的大木盆里。妻子进来送饭,却见水中人影模糊,丈夫的脊背竟高高隆起,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当家的,你、你的背……”妻子手中的碗碟摔得粉碎。
张老三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作迟缓,四肢沉重如缚巨石。他惊恐地看向水面倒影——那哪里还是个人脸?分明是个龟首人身的怪物!
消息传开,再无人敢进他家门。只有妻子不忍,日日送饭,隔着门缝看见丈夫蜷在盆中,皮肤已完全化作青黑色硬壳,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人的神采,终日流泪。
一年后的黄昏,张家传出凄厉的哀嚎。邻居们壮着胆子推门,但见木盆中伏着一只巨龟,龟壳上依稀可辨人面轮廓,早已气绝多时。腐肉从壳缝中脱落,恶臭扑鼻。
有老人叹息:“他抽干湖池,让千百只龟鳖在太阳下暴晒而死。如今自己也化作龟形,在痛苦中烂死,真是天道好还。”
从此,洞庭湖边的渔夫都得了个教训:捕鱼谋生是天理,但若赶尽杀绝,必遭天谴。每逢旱年,总见渔民将误捕的老龟恭恭敬敬放回湖中,口中念念有词:“莫学张老三,莫做绝户事。”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亦相互关联。张老三为一时之利,断送了千百生灵的生路,最终也断送了自己。可见人对自然当存敬畏,取用有度,方能长久。若贪得无厌,肆意妄为,终将自食恶果。
11、徐可范
唐僖宗年间,内侍徐可范是宫里有名的。别的太监闲暇时品茶下棋,他偏嗜好畋猎。每逢休沐,必带着鹰犬随从,纵马郊野。但见他张弓搭箭,飞禽应弦而落;策马追逐,走兽哀鸣倒地。猎场成了屠场,他却抚掌大笑,称这是男儿豪情。
若说狩猎尚存几分英武,那他的食癖就只剩残忍。这日他得了只活鳖,命人将鳖甲生生凿开个小孔,提着滚沸的香油缓缓浇入。鳖在案板上疯狂挣扎,四爪乱刨,他却眯眼听着甲壳内作响,笑道:活炙鳖,最是鲜美。
更骇人的是他烹驴的法子。择一健驴,拴在密室里,四周堆满烧红的炭火。驴渴极时,面前只置一盆五味汁——那是用酸醋、苦胆、辣姜、咸盐、甜蜜调成的怪味。待驴将五味汁饮尽,立即开膛破肚,取尚在抽搐的肠胃爆炒。他说这般烹制的驴杂,带着生死间的震颤,别有风味。
黄巢起义的烽火逼近长安时,徐可范随僖宗仓皇逃往蜀中。一路颠沛流离,他竟在栈道上发起怪病。
起初只是噩梦连连,梦见鹿角抵穿他的胸膛,獐牙撕咬他的肚肠。后来大白天也出现幻象:但见满屋飞禽走兽的虚影,轮番扑上来啄食他的皮肉。他疼得满地打滚,侍卫却只见他身上完好无损。
火!快生火!他嘶喊着,它们怕火!
随从在床榻四周燃起炭盆,他却又喊:浇油!浇醋!滚烫的油醋淋在身上,烫起累累水泡,他却说只有这般才能驱散啃咬他的兽魂。最后还要罩上渔网,说是防鸟雀叼啄。
如此日夜煎熬,昔日肥硕的内侍渐渐只剩一把枯骨。最诡异的是,他溃烂的皮肉下竟透出青黑色,宛如被炙烤的鳖甲;四肢不自然地蜷曲,恰似火中挣扎的驴蹄。
临终前夜,他忽然清醒片刻,望着帐顶喃喃自语:原来鳖在沸油中是这般滋味……原来驴在火室里是这等煎熬……
翌日侍从掀开锦被,但见榻上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形状怪异,仿佛被万千利齿啃噬过。有老太监私下说:他这一生害了多少性命,最后被万千怨灵啃食殆尽,连轮回的路都断了。
消息传到成都行宫,僖宗默然良久,下旨将徐可范的尸骨草草掩埋。那抔黄土前,既无碑铭,亦无香火,只有野狗偶尔在坟茔旁逡巡,对着风中飘散的血腥气发出不安的低吠。
生命从来不是可以任意践踏的草芥。徐可范视万物为玩物,最终被万千怨念反噬。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给予世界的每一分残忍,都会在命运的长河里激起涟漪。善待生灵,即是善待自己;尊重生命,方能得到生命的尊重。这世间最重的债,是性命债;最难消的业,是杀生业。
12、建业妇人
江南梅雨时节,建业城的青石巷里,近来总晃荡着一个奇怪的身影。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总是佝偻着背,走起路来窸窣作响。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后背却高高隆起个巨大的肉瘤,用两根布带勉强兜住,远远看去,活像背着个装满杂物的布袋。
最奇的是那瘤子——竟有半人多高,表皮薄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东西,一粒粒宛如新结的蚕茧。每逢她挪动脚步,瘤里便传来细碎的声响,似春蚕食叶,又似秋虫振翅。
“行行好吧……”妇人伸出枯瘦的手,向沿街店铺乞讨。有孩童好奇,想掀开她遮瘤的布角偷看,她立刻惊恐地缩进墙角:“使不得!盖住了要憋死的!”
原来这瘤子怪得很,若用衣物遮掩,她便喘不过气;可若由它裸露,那沉甸甸的分量又压得她直不起腰。
这日细雨霏霏,醉仙楼的掌柜见她可怜,盛了碗热粥给她。妇人捧着粥碗,眼泪簌簌落进碗里:“都是我自己造的孽啊……”
她本是城郊蚕农家的媳妇,姓周,村里人都唤她周娘子。周家妯娌三个,年年开春都要比谁养的蚕最好。周娘子争强好胜,可偏偏手气不顺——不是桑叶沾了露水蚕儿拉稀,就是蚊烟熏得太浓蚕儿绝食。看着大嫂二嫂的蚕宝宝体条肥壮,她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那年谷雨前后,蚕儿快要结茧。周娘子巡蚕房时,见大嫂的竹匾里白花花一片,蚕儿摇头吐丝,眼看着就要收获;再看自己的蚕匾,稀稀拉拉没几条。嫉妒像野草般疯长,她鬼使神差地抱起大嫂最满的一锭蚕,偷偷塞进灶膛。
火光窜起的刹那,她听见蚕儿在火中噼啪作响,仿佛千万根丝线同时崩断。
报应来得很快。没过几天,她后背发痒,起先只是个红肿的疖子。可那疖子见风就长,不出半月竟鼓成个肉球,里面还隐隐有东西在蠕动。郎中来看了直摇头:“这不是寻常疮毒,老夫从未见过。”
更骇人的是,某夜她疼得睡不着,借着月光照铜镜,竟看见肉瘤表面凸起无数细小的颗粒,赫然便是蚕茧的形状!她尖叫着要去抓挠,指尖却触到熟悉的蠕动——正是当年在蚕匾里感受过的节奏。
丈夫请来道士作法。道士绕着肉瘤走了三圈,长叹一声:“这是蚕魂索债,无药可医。它们要在你身上结完前世未竟的茧。”
从此她再无法养蚕。每当路过蚕房,背上的瘤子就剧烈跳动,里面的“蚕茧”摩擦作响,疼得她冷汗直流。而大嫂家那年虽损失一锭蚕,剩下的却结出罕见的金丝茧,卖了好价钱。
“如今我背着这千斤重担,”周娘子抹着眼泪说,“才明白当日烧的不是蚕,是千百条性命。它们在我背上结茧,是要我日夜记着这罪过……”
醉仙楼的掌柜听得唏嘘,又给她添了勺粥。这时有个外地客商好奇,伸手想摸那瘤子。指尖刚触到表皮,整颗瘤子突然剧烈震颤,里面传出万蚕齐鸣的嗡响,惊得客商连退三步。
周娘子苦笑道:“它们不喜生人碰。”说着小心翼翼调整背带,那动作竟像极了当年在蚕房里翻匾的手势。
后来有人说,在某个雾蒙蒙的清晨,看见周娘子背着那个巨大的“蚕茧”,一步步走向深山。她走得很慢,很稳,仿佛终于学会了与背上的重量共存。
也有人传说,她其实从未离开建业,只是躲进了某个废弃的蚕房。每逢夜深人静,总能听见里面传来沙沙作响,不知是春蚕在食桑,还是罪人在忏悔。
世间万物皆有灵,莫因弱小而生轻视之心。周娘子的瘤子里,装的何尝不是她当年的妒火与妄念?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次恶念都会在灵魂上留下烙印。善待生灵,即是善待自己;心怀慈悲,方得身心安宁。
13、广陵男子
广陵城的清晨总带着三分烟水气。天刚蒙蒙亮,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守夜的更夫常能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衣衫褴褛,却总在街角巷尾逡巡,专寻那些冒着热气的马粪。
这日,一辆运粮的马车刚过,留下几团新鲜马粪。那男子眼睛一亮,竟快步上前,伸手抓起一团就往嘴里送。更夫看得真切,那男子咀嚼时非但没有呕意,反露出满足神色,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
“张驼子,你又……”更夫忍不住开口。
被称作张驼子的男子缓缓转头,嘴角还沾着粪渣,眼神却异常清明:“老李哥,你不懂,这滋味……与乌梅一般无二。”
这话他说过太多次。起初人们只当是疯言疯语,直到有位郎中介入,才发现其中蹊跷。
原来二十年前,张驼子曾是城中赵员外家的马夫。那时他还叫张顺,腰板挺直,手脚麻利,颇得员外信任。赵家养着三匹西域良驹,其中一匹“玉狮子”通体雪白,价值千金。
变故发生在某个冬夜。张顺贪恋热被窝,懒得起身添草料,又怕次日员外检查时发现槽中无草。情急之下,他瞥见墙角那筐准备酿酒的乌梅——马儿不爱吃这酸物,但总能糊弄一时。
他将乌梅混入草料,玉狮子嗅了嗅,勉强嚼了几口便不再进食。接连三日,张顺故技重施。到第四日清晨,马厩里传来一声悲鸣——玉狮子倒在槽前,口吐白沫,已然断气。
验尸的兽医从马胃中掏出大把乌梅,怒道:“马齿最忌酸物,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害之!”
张顺被杖责三十,逐出赵府。他拖着伤腿离开时,最后回头看了眼玉狮子圆睁的双眼——那眼里映着他仓皇的身影。
报应来得悄无声息。先是他的背一日日佝偻,像永远负着无形的重担。接着口中总泛乌梅酸味,任他灌多少清水都冲不散。最可怕的是,某日他在街边看见马粪,竟觉异香扑鼻,忍不住伸手……
“我也不愿如此。”张驼子对询问的郎中苦笑,“可一见马粪,便如瘾症发作,浑身战栗,非要食之方能平息。说来也怪,入口真如乌梅滋味,毫无秽气。”
郎中捻须沉思:“你这是心病化作身疾。当年以乌梅害马,如今自食其果,冥冥中自有定数。”
从此广陵城多了条规矩:新来的马夫都要被带去见张驼子。看他如何佝偻着背在街角寻觅,如何颤抖着手捧起马粪,如何边吃边流泪。老马夫都会对新来的小子说:“瞧见了?对牲口使坏,就是对自己作孽。”
有个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张驼子只捡食马粪,若见病马或孕马经过,他总会挣扎着拾些干净草料,小心放在路边。某次一匹老马不肯前行,他上前轻抚马颈,那马竟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深秋的某个黄昏,张驼子蜷在草堆里,气息渐弱。更夫老李守在一旁,听他喃喃自语:“玉狮子……我来还债了……”最后的声音竟带着几分释然。
次日,人们在城郊乱葬岗发现他的尸身。奇怪的是,虽在荒郊野地,尸身却完好无损,连野狗都不曾靠近。更奇的是,他嘴角微扬,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二十年的重担。
世间因果,从来不爽。张驼子用二十年病苦偿还一时懈怠,恰似一面明镜,照见善恶有报的天理。人生在世,举手投足皆种因缘,今日善待众生,便是为明日积福。莫因生灵无言而轻贱,莫恃聪明而欺瞒,举头三尺,自有公道。
14、何马子
遂州有处野蜂岭,岭上住着个叫何马子的汉子。此人别的本事没有,唯独掏蜂巢是一把好手。每逢夏秋之交,他便提着麻袋钻进深山,专寻那些合抱粗的古树——里面多半藏着硕大的蜂巢。
何马子掏蜂有个狠绝的法子:先燃起湿柴,浓烟熏得蜂群四散奔逃,再用长竿捅破蜂巢。那些尚未羽化的蜂蛹,白白胖胖的,被他连巢带蛹一并装进麻袋。回村后,或油炸,或火烤,撒把粗盐,便成了下酒的美味。
这年秋天格外燥热,何马子在老槐树下发现个罕见的金环蜂巢,大如斗笠。邻居老张头劝他:“这蜂通体金环,怕是有些灵性,莫要招惹。”何马子嗤笑:“畜生而已,再灵性也不过是盘下酒菜!”
当夜他照旧燃起浓烟,谁知蜂群竟不畏烟火,反而结阵反扑。何马子被蜇得满头包,狼狈逃回。次日他发了狠,直接斧劈树干,硬是将整个蜂巢收入囊中。那日他家灶房飘出的香气格外浓烈,据说光蜂蛹就炒了三大盘。
没过半月,何马子因偷盗邻家耕牛被告发。按唐律,本该杖责示众,可县令他偏巧也是个爱食野味的,早听闻何马子擅捕山珍,便轻判了“枷号三日”。
这刑罚本不算重,谁知却成了何马子的催命符。
第一日正午,日头毒辣。何马子戴着木枷跪在集市石板上,忽见天边飘来几朵“金云”——竟是成千上万的金环蜂!它们不蜇旁人,专冲着何马子扑面而来。第一只蜂直刺他眉心,第二只叮他鼻梁,第三只蛰他嘴唇……
“救命啊!救命!”何马子惨叫翻滚,木枷撞得青石板砰砰作响。衙役们挥舞布帛驱赶,蜂群稍散即合,始终盘旋不去。直到日落西山,蜂群才倏然散去。
第二日,蜂群来得更早。它们仿佛认得仇人,专挑眼睑、耳孔这些柔软处下针。何马子的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只剩两条细缝能视物。有老者看不下去,端来蜜水想引开蜂群,谁知蜂群竟绕过蜜水,依旧死盯着何马子。
第三日,最奇的事发生了。当蜂群再度袭来时,何马子突然不再挣扎,反而仰天狂笑:“来了!都来了!那些被我活烤的蜂儿……”他猛地抽搐,竟学起蜂群振翅的嗡嗡声,嘴角溢出白沫。
此后七日,他虽被移回牢房,蜂群却似生了眼睛,总能找到他。狱卒说,常听见他在深夜哀嚎:“别啄了!我知道错了!那些蜂蛹在咬我的肠子……”
第十日清晨,狱卒发现何马子蜷在草席上,浑身青紫,皮肤布满细密孔洞,恰似蜂巢。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珠不见了,只留两个空窟窿,里面竟爬出几只金环蜂。
消息传到野蜂岭,老张头在古槐下焚香祷告:“万物有灵,何必赶尽杀绝。”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岭上的蜂巢虽依旧累累,却再不曾伤人。
而遂州的酒馆里,再也见不着油炸蜂蛹这道菜。有食客问起,掌柜的便指指西市方向:“自从何马子死在那头,谁还敢吃这个?”
天地造化,万物有灵。何马子视生灵如草芥,终被微末昆虫索命。这世间从无理所当然的索取,亦无永不偿还的孽债。对自然常怀敬畏,对生命心存慈悲,方是安身立命之道。须知最微小的生灵,也藏着天地间最刚正的公道。
15、章邵
章邵是蜀中有名的富商,常年带着商队往来于巴山蜀水之间。他有个特点:钱袋越满,算盘越精。明明家财万贯,偏要在每个铜板上抠出响来。商队伙计们私下都说:“跟着章老板走,石头里也能榨出三斤油。”
这日黄昏,商队穿过一片杉木林。忽见母鹿带着幼鹿在溪边饮水,听见人声,母鹿纵身跃上高坡,幼鹿却慌乱中跌进草丛。章邵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小鹿后腿。
“今晚添道野味!”他抡起刀背就要砸下。
小鹿哀鸣声声,坡上母鹿闻声回首,眼中竟滚下泪来。伙计们看得心软,劝道:“东家,放过这小畜生吧,您看母鹿……”
章邵却哈哈大笑:“畜生也知道疼?正好叫它娘看着!”手起刀落,小鹿顿时没了声息。他将尚在抽搐的鹿尸随手抛进深涧,哼着小调继续赶路。
母鹿在崖畔哀鸣彻夜,声声泣血。
当夜商队在野庙歇脚。章邵翻来覆去盘算:这批货若走官道要缴税,若抄小路虽险峻却能省下二十两银子。他瞥见独子章瑜在烛下擦拭玉坠——那是临行前未婚妻所赠。少年眉眼温柔,全不知父亲正在谋划险途。
“瑜儿,你明日清早先行。”章邵忽然吩咐,“走老鹰涧那条路,到三岔口的古槐下等我。”
章瑜素来孝顺,虽知老鹰涧崎岖,仍点头应下。
翌日天未亮,少年独自出发。章邵估摸着儿子走远,才招呼伙计收拾行装。有个老伙计犹豫道:“老板,少东家没走过险道,要不要派个人跟着?”
章邵清点着钱袋:“十七岁的后生,该历练了。”
却说章瑜行至正午,在老槐树下等得困倦,便倚着树根打盹。初夏的阳光透过叶隙,正好照在腰间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
这时章邵抄近路赶到。远远望见槐树下趴着个人,脸埋在阴影里,身旁包袱鼓鼓囊囊。他心头一跳:“莫非是劫道的探子?”细看那人身形与儿子相似,却又立即否定——瑜儿此刻该在二十里外的茶寮等自己汇合。
贪念如野草疯长:“这包袱不小,若是钱财……”他悄悄抽出腰刀,屏息逼近。
树影婆娑,那人睡得正沉。章邵狠劲上来,刀锋直取咽喉!热血喷溅的瞬间,他抓起包袱就要走,却见死者指间滑出个物件——正是儿子从不离身的羊脂玉佩!
“瑜儿?!”他疯扑过去,掀开尸体。少年双目圆睁,惊愕凝固在稚嫩的脸上。
林间忽然传来母鹿的哀鸣,与昨夜涧边的悲声一模一样。
后来商队伙计说,章邵抱着儿子尸身坐了三天三夜,最后竟徒手刨坑葬了少年。那以后,这个精明的商人再也算不清账目,常在深夜跑到老鹰涧,学鹿哀鸣。不出半年,有人发现他倒毙在当初抛弃鹿尸的深涧边,手里紧紧攥着儿子那块沾血的玉佩。
山民们都说,每逢月夜,还能听见涧水声里夹杂着两种哀鸣:一是母鹿寻子,一是父亲哭儿。
贪念如刀,最先割伤的是握刀人。章邵为省税银绕险路,为劫财物杀亲儿,每一步都算得精明,唯独算不透人心。世间最贵的代价,往往始于最微不足道的贪念;最痛的悲剧,常常来自最理所当然的算计。善待万物,即是善待自己;心存敬畏,方得平安长久。
16、韩立善
蜀中有座金雁桥,桥畔住着个叫韩立善的手艺人。这名字取得慈悲,做的却是杀生的营生——他打的钓钩,在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锋利结实。
每日天不亮,韩家作坊就响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韩立善眯着眼,将烧红的铁丝弯成月牙般的弧度,淬火时“刺啦”一声白雾蒸腾,那钩尖便凝着一点寒星。他常举着新打的钓钩对徒弟夸口:“瞧这倒刺,鱼儿咬上了,任它翻江倒海也脱不了身!”
四十年来,死在他打的钓钩下的鱼虾不计其数。渔夫们都说,用韩家的钩,从无脱钩的烦恼。
这年端午,徒弟送来条肥美的金鳞鲤鱼。那鱼在砧板上还在甩尾,韩立善手起刀落,利索地刮鳞剖腹。许是年纪大了手抖,又或是那鱼最后挣扎得太猛,一块三角骨卡进了他的喉咙。
起初只当是小恙,谁料伤口日渐溃烂,郎中看了直摇头:“烂到根子了。”不出半月,他整个下颌竟开始松动,吃饭喝水都漏得满襟湿漉。
这夜,韩立善做了个怪梦。但见万千银鳞在眼前翻涌,每条鱼鳃上都挂着他打的钓钩。它们不说话,只鼓着圆眼看他,嘴里吐着血泡泡。
次日醒来,他挣扎着爬到水缸前。清水映出张恐怖的脸——下巴软塌塌地垂着,仿佛随时会脱落。他忽然想起昨日剖开鱼腹时,那鱼也是这般张着嘴,鳃盖开合……
“报应啊……”他含糊不清地嘶吼着,伸手想托住下巴。可指尖刚触到皮肉,整块下颌竟“咔哒”一声,直直掉进缸里!
徒儿闻声冲进来,只见师父仰面倒地,喉间是个血窟窿,眼珠瞪着屋梁上挂着的几串新钓钩。那钓钩在风里轻轻碰撞,叮当作响,恍如万千银鳞在叹息。
金雁桥的渔夫们听说后,默默换下了韩家的钓钩。有个老渔翁将用了十年的钓钩沉入江心,叹道:“杀生的利器做得太绝,终究会伤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