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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徙唐?封虞?启晋(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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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寒得刺骨,浸透了三层夹厚的皮袍仍扎得骨髓发僵。汾水翻着浑浊的白沫,卷着上游漂下来整段整段没剥净皮的圆木,挟带万钧之势轰然撞击两岸灰褐色的陡崖。腥浊的气味混着霜风扑击在脸上,周公旦肩后的玄色大氅鼓涨如夜鸟之翼。他勒住马缰,停在陡峭的河岸边缘,沉默着听斥候嘶哑的声音在汾水的咆哮中断续艰难地传递:“……杜祁氏勾结北面白狄,驱逐了唐叔子嗣,圈禁老弱。豢养的戎兵,披甲竟不下千数……已围杀三拨王室田官……盐道,算是彻底断绝……”

河水冲击断崖,那沉闷的撼动顺着冻土蔓延过来。立于身侧的召公奭脸色凝重如岸边的岩石,目光长久地盯住对岸一片开阔的野地——曾经是王室直辖的肥沃熟田,此刻却覆盖一层病态惨淡的深褐色,死寂地铺展向远方。那片被践踏的田畴边缘,依稀可辨几道深凹的车辙,方向直指北方被矮山丘陵环抱的城邑。更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粗而扭曲的黑烟柱,挣扎着直贯入铅灰色的低垂天穹。那是王室设在曲沃的粮仓方向。

“盐池失,则王都西陲饥,河东裂而晋南绝。”召公奭的声音沉郁如低吼的闷雷,“天子之威……折于此处么?”他指向对面那荒芜的土地,指关节泛出冷硬的白。

周公旦终于侧过头来。他脸上看不出震动,只有一层霜冻般的平静覆盖着眼底汹涌的寒潭,声音穿透水声风吼送进召公奭的耳中:“康王践祚未久,洛邑根基尚浅,诸侯观望,人心待定。此非叛唐,杜祁非欲谋孤一邑之地,所谋者裂土,所望者乱周。”他举鞭遥指那浓烟翻滚之处,“其心在天下,其刀却割断了血脉封土之网。”那目光锐利如锥,似要钉穿对岸盘踞的层层杀机,穿透水浪风声,刺入杜祁与戎狄盘根错节的脏腑深处。霜风猛地卷起他大氅一角,猎猎作响。

“当破网。”召公奭缓缓点头,齿缝间逼出三个字,宛如三块沉铁投入滚滚波涛之中,激不起半点浪花便消失于惊天的浊流轰鸣里。

战鼓穿透霜雾,铜钲在清晨的寒气中颤出锐响。冰封的河面浮着一层刺骨的冷雾,掩盖了下方的暗流汹涌。数道以巨大木板铺就的通途撕裂浑浊的冰层,死死钉在寒流之中。黑压压的周人军阵沉默着踏上这冰河之桥。最先横渡的前军,锐利的戈矛冷森森地刺破雾障,沉重的脚步踏得板桥呻吟不止。

“落!”一声破空厉喝猛地撕裂长空,盖过战鼓与波涛的轰响。对岸稀疏的树林里瞬间亮起几十点鬼火般的红光!

呜—嗡—!

数十支裹着厚厚兽油、烧成赤色的火箭尖啸着撕裂水雾!它们带着不祥的弧线扑向周军刚刚铺设的木板桥,狠狠扎进粗粝的木面。干燥的木屑蓬起焦黑的烟,冰冷的板面瞬间传来细密的滋滋燃烧之声,贪婪舔舐的火焰被河面的寒风猛地一推,呼啦燃成一片!

冰桥两侧,正举盾警戒踏板而行的周人悍卒被这猝然的火蛇噬卷!盾面的皮革迅速卷曲焦黑,几个身影痛苦地滚倒在燃着的桥上,又被同伴推挤踩踏坠入冰河;赤红的焰光更照亮雾中无数张狰狞呼嚎的面孔,焦臭的气息随着浓烟急速弥漫开来!

“戎人!”雾中传来尖利嘶哑的怪叫,混杂着某种难以辨认的戎语俚腔,随后是更为密集的弓弦震荡之音!冰面炸裂声和沉落水中的惨呼彻底撕裂了原本有序的强渡节奏。箭矢密如飞蝗从雾障中泼洒而出,冰面桥上霎时间响起一片沉闷的撞击声。周人军阵中传来压抑的痛吼,前进的锋线犹如撞上无形的巨壁,骤然停滞、收缩!

周人中军阵前,那架巨大的驷马戎车纹丝不动。火焰的红光跳跃着投在车座上那位老者覆霜的双眉间。大司徒颜般握紧了车轼,青筋在虬结的手背上根根暴起:“豺狗!竟伏于此处,伺机撕裂我军半渡之时!”

“不是唐人。”车座另一侧,老巫妫浑浊如古井的双眼死死穿透浓雾,似要攫住对岸每个模糊狰狞的轮廓,“甲胄杂乱,辫发、狼齿、鸟羽!乃山中白狄,盘踞吕梁久矣!杜祁氏豢养的恶兽!”她口中急促颂念着艰涩的古咒,捏着一小片龟甲的手枯槁且微微发颤。那龟甲边缘焦黑蜷缩,不祥的裂痕正缓慢吞噬甲心。寒意浸透她衰老的脊骨,比冰面上的雾更重。

戎车的左侧,一辆轻捷的双马战车驱动上前。车上,年轻的唐叔庶子虞陌紧握长矛,青铜矛尖寒光流淌。浓烟与厮杀声中,他几乎要将矛杆攥出裂痕:“叛臣驱我兄弟,杀我黎民,今又借恶兽之口!太师!请命为前驱,戮此仇雠!”少年眼中赤色烧灼,直要将对岸燃成灰烬。

一片焦糊与血腥弥漫间,周公旦的戎车兀然向前越众而出。霜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边缘,猎猎作响。他并未举剑,只是微微抬起那只惯于执礼器、捧龟甲的右手。驷马前驱踏进浅水,溅起冰冷水花,后驾的鼓手立刻变换了敲击的节奏。

“咚!咚!”——浑厚如雷鸣般的重鼓两连击骤然压下!紧接着是密集如骤雨、敲击鼓沿的清脆之声,连成一片铁雨般的震颤!

前方混乱如沸粥的周人前锋闻得鼓音,应声急速聚拢靠拢。最前端的卒长猛地发出裂帛般的暴吼:“甲!护!”前排尚存的战士猛然收脚转身,后背重重互抵!肩背相撞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颤的骨响,一面面青铜镶嵌的巨大方盾轰然砸在脚前冻硬的冰水岸边,盾顶如獠牙般尖利的青铜盾缘齐齐上指天空!

几乎是同时,密如飞蝗的戎人石矢破空而至!带着呜呜厉啸撞在密集竖起的铜盾障壁之上!铜头石镞爆裂的碎块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噼啪”作响的撞击声如暴雨打芭蕉!沉重的冲击让执盾者手臂猛烈颤抖,脚深深陷入冰冷湿滑的泥岸,更有人喉头闷哼一声,口鼻涌血,臂骨在重击下发出清晰裂响,却死死不退半步!

盾阵之后,早已拉满的强劲弩弓瞬间仰起,弩弦同时震动之声尖锐刺耳!嗡——!密集的青铜弩矢撕裂雾气与烟尘,如一场真正的金属风暴,以绝对压制的力量反卷而去!林中藏身的戎兵惨嚎迭起,雾气中人影栽倒、滚落!几个穿着半身皮铠、束狼尾的狄戎嘶吼着从林中冲出,却被密不透风的盾阵逼退,转瞬间被数支长戟刺穿咽喉!

周军中军阵列两侧的车辙声骤然清晰!数十乘战车同时驱动!轮毂摩擦着冰冷的土地发出刺耳的吱呀锐响,驷马长嘶,御者鞭策声不断!高大的车轮碾过潮湿的河岸冻土,两车并排为一阵,彼此轮牙之间卡着青铜所铸的钩棘,互相锁死,宛如陆地行舟!数架车阵紧密推进至盾阵后侧,形成稳固的壁垒。车轼后的甲士立于车上,借居高之势,挥动加长的戈矛,劈砍突进的狄戎,防线一时固若磐石。

战鼓节奏再变!鼓面如雷鸣,鼓沿似骤雨!那连成一片的厚重金属敲击声中夹杂着金鼓清脆的混响。原本被阻滞前行的中军,在鼓声催动下整体如大江之堤崩溃般涌动向前。脚步隆隆,震得河岸发颤,前方盾阵与车阵默契地分开,为后续主力让出数条通道。

虞陌驾着战车率先突出!长矛在雾气中拖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杀——”少年侯裔喷吐而出的怒吼压倒了风声!“周命维新!”紧随其后的周军将士嘶声咆哮汇成一声巨大的雷鸣。洪流席卷过方才阻滞的战场,踏过冰冷的泥泞和尸体,卷向那已被箭雨削弱的稀疏林地,向浓烟升腾的唐邑方向奔腾而去!

日头从云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残破的“唐”字大旗在风中断裂,一截裹着火的残布打着旋飘落到城下。虞陌手中的长矛早已不知刺穿过多少具温热或冰冷的身体,矛尖凝结的暗红胶稠得如同泥沼。他驻马于城垣豁口前,血与汗顺着甲缝流下,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微弱的雾气。他抬头望向那面被火焰吞噬、渐渐化作灰烬坠落的大旗。

焦黑的旗杆倒下,砸起一片灰烬。这古老的墟城,终于向虞氏子孙展示了它最狰狞的伤口。残破的城门洞开,如同不瞑的巨目,望向城外严整列阵的周人精锐战车,兵刃的寒光与城垣上余烬里的火焰碎星遥相对比,映亮了周公旦戎车缓缓驶近的轨迹。

虞陌在豁口残垣下翻身下马,脚步踩过一段烧焦的木料。空气里充斥着尸体烤灼的恶臭,他靴底踩住了一样坚硬的小东西。移开沉重的战靴,一枚碎裂的镶绿松石金钮扣一半陷在灰烬里,另一半在微弱火光下闪动刺眼的光芒。他记得这种纹样,唐叔幼弟虞襄身上佩带的平安扣,是父亲临终前所赐。

少年的血液刹那间冻得比城下的冰还要凝固。他猛地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几乎掐进灰黑的泥土里,拨开层层灰烬——一只小小的、残缺的手掌露了出来,仅有两三根手指还连着焦炭般的骨节,其余部分都已被烈火吞噬殆尽。那金扣子正好扎进这焦手的指缝之间,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嘲讽。

不远处,坍塌了半边的土阶下,一个戎狄装扮的断头尸体被几根带火的木梁压住下身。血糊满了半张扭曲的脸,早已凝固发黑。但那断尸手中紧握着的长刀形制怪异,刀身略呈弯弧,柄首竟是一个张嘴咆哮的青铜狼头!

“虞陌!”大司徒颜般粗哑的声音穿过混乱。老人疾步奔来,皮履踏过带着温热余烬的地面,溅起点点火星。他粗重的喘息在浓烟中艰难起伏,看清少年面对的是什么后,那苍老的双眸如古潭般深不见底,“……有族人从水牢爬出……指认……杜祁氏在城破前夜……将拘押的宗室……都聚于城主府……”

虞陌的指甲深深陷入那枚冰冷的狼头刀柄,嵌进了骨裂般细微的痛处。那焦炭般的手掌如同烙印烫穿了他周身皮甲与血肉,直抵内心。他猛地握紧狼头刀刀柄,那断臂竟跟着被带离地面寸许,而后又僵硬地跌落尘埃。血沫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了出来,那声音仿佛从脏腑里一点一点挤压而出:“带路!”两个字里淬满了沸腾的血。

城主府邸前,那两扇沉重的彩绘门板向内洞开,如同狰狞的黑口。里面不是激烈的厮杀之声,却传出一片令人骨头发酸的钝响,像是沉重的巨木反复撞击着厚实的墙壁。周军精锐兵卒已然冲入门内,却在门槛附近挤作一团,彼此推搡着,脸上的表情在门洞后飘出的血腥气息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那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与强烈的排斥。有人甚至忍不住捂着嘴退了出来,扶着冰冷的门框干呕不止。

颜般紧随虞陌快步踏入府内庭院,浓重的血腥混合着一种粘稠的、类似屠场的气息瞬间塞满了肺叶。他的呼吸骤然受阻,胃腹痉挛。就在这窒息的恶臭中心,一座由残缺肢体、破碎颅骨堆积起来的“山”赫然矗立在庭院当中!那肢体大多干瘪枯槁,布满水渍霉烂的斑痕,显然被囚禁已久,却在最后关头被集中于此虐杀。几具刚死不久的尸身堆叠其上,血如小溪流淌浸透了

“恶畜!杜祁家的血脉,早就该从这河东泥巴里挖出来喂了狼!”一个鬓发散乱的老者——从他那残损却尚存华贵的腰饰间可以辨认身份——正发狂般用一截断矛疯狂戳刺着一具已无声息的戎人尸首。断矛每一次奋力凿进早已稀烂的皮肉,都带起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老者身后的角落里,蜷缩着十来个瑟瑟发抖的唐国遗民,恐惧如跗骨之蛆啮噬着他们的眼神。

“杜祁呢?”颜般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屠宰场似的庭院里却清晰如刀。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扭曲的脸孔。

“跑了!”发狂的老者猛地停下戳刺,喘着粗气,“那贱妇……昨夜点燃城中心最大的柴垛就……带着她的狗崽子护卫往西……西山谷跑了!烧杀……抢掳尽……连水牢里的人都不放过!”老者浑浊的泪水混着尘土血污淌下,猛地掷出手中的断矛!“轰”一声击中对面的土墙,矛尖楔入墙皮溅起尘土,矛杆兀自疯狂颤抖!那矛杆上,还沾着带血的狼形纹饰。正是杜祁家私兵衣甲上的图样!

一片沉闷的寂静弥漫开来。远处尚未熄灭的余烬偶有哔剥轻响,仿佛幽魂在低语。几队衣甲染血的周军士兵肃立在庭院的阴影中,矛尖朝下,眼神落在庭院中央那累累尸骸之上。每一根沉默的矛杆,都像是直刺入自己心口。虞陌站在尸骸山前,脸被炭黑和暗红浸透,唯有下颚绷紧的线条在微微颤抖。少年手中紧攥的狼头刀柄上,冰冷的青铜仿佛也有了死者的寒意,渗入骨髓。

颜般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充盈的硝烟血腥似有千斤重。他目光越过狼藉的庭院,投向城垣之外浓重的夜幕。那方向,群山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在零星火光映照下似在蠕动。他转向身后一直沉默如渊的周公旦戎车:“太师,除恶……尤未尽!”

城头上,风从破损的箭垛间呼啸灌入。老巫妫跪坐在冰冷开裂的地砖上,面前铺开一块被烟火熏得边缘微焦的土色兽皮。几片龟甲置于火焰上方烘烤着。她干枯的手指小心地从炭火中夹出那块最大的龟甲,举在眼前,迎着微弱光线转动。火光跳跃着,映在她浑浊的眼珠上,也清晰地映照出甲背那一道深刻的,带着锐利边沿的裂痕。裂痕如同狰狞的伤口,直切主纹路深处。

老巫的叹息被夜风卷走:“乾道不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她缓缓抬眼望向城外无尽的漆黑夜色,山峦起伏的阴影里,仿佛潜藏着噬人的巨口,“穷寇……竟仍伏血煞之兆……西谷关下,怕有……死劫。”寒风猛地卷过城头,吹起她灰白发间一缕碎布条猎猎作响,四周插在残破雉堞上已然熄灭的火把残骸随之发出空洞的呜咽。

西谷关。两山如巨钳夹峙,只在中间撕裂一道狭窄的通道。夜色浓稠如墨汁倾倒下来。关隘前,数十周军精锐火把勉强在黑暗中撕开一方昏黄的光域。借着这微弱光芒,隐约可见一具躯体横卧于关隘下狭道的中央。躯体蜷曲,穿着一套明显属于周人百夫长的青铜铠甲,胸甲位置数个破洞,浓得化不开的黑红液体还在缓慢渗出。尸体旁散落着几根沾满泥浆的绳索断头。空气里弥漫着冷土和新鲜血腥混合的气味。

数名甲士以矛点地,焦躁地在原地踱步,火把光晕在他们脸上明灭跳动。有人压低喉咙咒骂:“……该死,绳桥被砍了!这鸟道,空手爬过去都是找死!”语声未落,关隘上方黑魆魆的石壁上,猛地响起几粒细碎石子弹落的轻响!

“当心!”一名甲士反应迅疾,大吼示警同时猛地侧身扑倒!

呜——!数块脑袋大小的尖锐山石带着沉闷的破空之声,从上方陡壁如饿兽俯冲而下!速度惊人!石块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骇人的破裂声!碎屑如矢向四面激射!火光中,一名反应稍慢的卒伍只惨嚎了半声,便被一块落石砸中左肩,肩骨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整个人斜飞出去撞在湿冷的山壁上!

“稳住!”一名十夫长厉声高呼,盾牌瞬间密集护住头顶!上方黑暗中,传来桀桀怪笑,带着某种狄腔俚语特有的嘲弄与粗野,随即是更多石块的滚动摩擦声响!箭矢的呼啸也突兀加入!几支削尖的狼头木杆箭羽撕破黑暗,叮叮当当撞在举起的盾牌和岩石上!更多则落在空处。石头与箭矢形成压制,让隘口前的周军仓促后退,被迫收缩在更狭窄的低洼地带,火光在风与箭矢的扑击中摇摇欲坠。西谷关这兽口般幽暗的裂缝,如同活物般吞吐着死亡。

虞陌紧贴在湿冷的石壁下,脸颊被冷硬的岩石摩擦着。他目光锐利如隼,捕捉着上方黑暗中每一次箭矢破空的寒光轨迹。忽然,他猛地指向左上方某处几乎被阴影彻底覆盖的凹角:“看!”声音斩钉截铁,“三点一线,必有其根!”

几名身法最灵敏的轻卒伏在阴影里低伏着潜行,如同夜色里滑行的壁虎,手脚并用地扒着石壁的凸棱和裂缝,一点一点向上挪去。其中一人背着一张粗制的短角弓,另一只手扣着几枚尖锐的石子。

隘口下方,周军弓手对着石壁上方盲目地压制射击。铜簇箭发出尖锐的呼啸,徒劳地钉入石缝或弹飞。那隐藏在凹角后的黑影抓住一个间隙,刚刚探出上半身张弓搭箭,试图给下方的周军点颜色看看——

噗!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过!那探身的黑影如同被无形的重拳击中小腹,猛地佝偻下去!一支磨尖的竹矛赫然从他背后透了出来!矛尖上挂着的暗红液体在夜风里甩落几点微不可见的黑色!

“好!”下方周军爆发出压抑的喝彩。

几乎同时,左侧稍远更高的一个石头后,另一名戎兵惊觉,刚刚直起身体张望凹角方向——

嗡——!下方早已引满待发的强弩劲射而出!弩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影,瞬间没入那探出的胸口。戎兵身体剧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重重一推,向后仰倒,随即被山势吞没,只有隐约重物滚落的沉闷摩擦声传来。

上方几个火力点被拔除压制。下方被砸得东倒西歪、缩在低洼处喘息的周军兵卒再次向隘口前聚集。一名精瘦的甲士借着微弱的光线,捡起地上那具百夫长尸体旁的断索头,又查看岩石上被磨损的痕迹,沉声道:“断口新旧……绳桥是被先一步砍断的!定是杜祁的人!”

“那怎么办?这关……飞过去不成?”旁边甲士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不是还有一根残桩!”虞陌指向隘口左侧石壁上,离地面约莫十余丈高处,在夜色的衬托下,一道手臂粗细的残断绳索正随风飘荡。“谁能上去!”少年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一时间,沉寂笼罩下来,只有上方高处风吹过裂谷的呜咽回应着他的喝问。西谷关如同天堑横亘,那根悬崖上的断索在风中绝望飘荡。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被石屑划伤额角、满脸是泥浆血痕的年轻甲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哑着嗓子站出来一步:“小的……曾在岐山为老父采药,岩壁……熟些……”

“准!”颜般立刻下令,“取他绳!”

两条坚韧的粗皮索迅速被解下,牢牢固定在年轻甲士腰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朝着那山壁突出的石棱、岩缝奋力一跃!像一头精瘦灵活的山羊,准确地扒住一处凹凸石棱!冰冷的山岩透过皮甲缝隙渗入皮肉。黑暗中,他摸索着上方的缝隙,脚尖努力寻找微小的支撑点,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碎石不断滚落的沙沙声,如同在死亡边缘游走。

每一粒碎石的坠落,都敲打在下方数十颗悬起的心上。数十周军仰首注视,火把的光芒执着地追踪着悬崖上那渺小、顽强上升的身影,仿佛用微弱的光线编织绳索,去拉住那在绝壁攀爬的生命。火光因紧张屏住的呼吸而急促跳跃晃动,在陡崖上投下巨大不安的黑影。

终于,那身影抵达断索下方!所有人都猛地屏住呼吸。年轻的甲士在岩石和断索之间艰难地挪动,尝试几次够不到后,他竟双腿蹬着石壁发力,险而又险地一跃,猛地攀住了那断索垂下的末梢!下方顿时一片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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