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王盟黄池,黄雀在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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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86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江面上漂浮的碎冰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胥门追站在新筑的邗城墙上,粗粝的墙砖硌着他的手掌。他望着背上来,每个人的脊背都弯得像拉满的弓。江风裹着湿冷的寒意,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监工大人,北段又塌方了,压死了十几个人。”一个满腿泥泞的小吏跑来报告,声音在寒风中发抖。
胥门追皱了皱眉,没有立即回答。他原是吴王阖闾时期的老兵,在柏举之战中失去右眼,如今被派来监督这条连接江、淮的沟渠。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右眼窝,望向远处刚筑起的土城墙,城头上飘扬的吴国赤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用木桩加固边坡,死者就地掩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小吏迟疑道:“可是木材要从江南运来,至少要十天...”
“那就先让后面的人顶上去,工期不能耽误。”胥门追打断他,“大王秋季就要用这条水道运兵。”
他沿着新开的邗沟向南走,沟渠已初具雏形,宽约十丈,深可见底。民夫们正在用夯具夯实渠底,号子声此起彼伏。几个监工大人的士兵挥舞皮鞭,抽打那些动作稍慢的人。胥门追看见一个少年踉跄了一下,背上装满泥土的竹筐差点翻倒。少年看起来不会超过十六岁,瘦骨嶙峋的肩膀被绳索磨出了血。
“监工大人!”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跑来,他叫季禾,是胥门追在军中旧识的儿子。“上游发现流沙层,已经淹了三个工段。”
胥门追独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他跟着季禾赶到出事地点,只见浑浊的水流正从渠壁不断涌出,几十个民夫在齐腰深的水里挣扎。水流很急,有人被冲倒,幸好被同伴拉住。
“把备用的草袋都填土扔下去!”胥门追一边喊,一边脱去外衣跳进水中。冰凉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还是奋力向前游去,抓住一个快要溺毙的少年。那少年正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此刻脸色发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等他把少年拖上岸,发现夫差正带着随从站在高坡上。年轻的吴王穿着犀甲,外披锦绣战袍,眉头紧锁。他身边的侍卫手持长戟,在泥泞的工地上依然保持着威严的仪态。
“胥门追,这条水道何时能通?”夫差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跪地行礼的人都抖了一下。
“大王,流沙层比预想的要厚...”胥门坠伏在地上,泥水从头发滴落。
夫差打断他:“齐人正在北边窥伺,没有这条水道,我们的战船就到不了淮河。给你两个月时间,若是误了军机...”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等夫差离去,胥门追站起身,对季禾说:“去把各工段的工头都叫来,今晚在营帐议事。”
夜幕降临时,十几个工头挤在胥门追的营帐里。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气味。
“大王只给两个月时间。”胥门追开门见山,“必须日夜赶工。”
一个老工头摇头:“监工大人,民夫们已经三天没睡整觉了,再这样下去会累死人的。”
“累死总比处死强。”胥门追倒了一碗浊酒,“从明天起,三班轮作,伙食加倍。完成工期,我向大王请赏;完不成,大家一起掉脑袋。”
季禾小声说:“流沙层的问题...”
“我有个主意。”说话的是个独臂老汉,叫匡庸,曾参与开挖胥溪,“可以用竹编沉箱,里面填石块,一层层垒过去。”
胥门追独眼一亮:“好!你带人去办。季禾,你负责调配材料。其他人各司其职,散了吧。”
众人离去后,胥门追走出营帐。月光下的邗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向北。他想起跟随阖闾攻楚的日子,那时他还是个热血青年,如今却成了督促民夫的监工大人。远处传来民夫们劳作的口号声,夹杂着鞭响和呜咽。
第二天天未亮,工地就恢复了喧嚣。竹编沉箱的方法果然有效,流沙被控制在局部区域。胥门追日夜巡视,独眼布满血丝。他记得每个工头的名字,知道哪段工程最棘手,甚至能叫出几个老民夫的外号。
一天深夜,季禾找到正在巡查的胥门追:“监工大人,南段有民夫想逃,被守卫射杀了三人。”
胥门追沉默片刻:“把尸体挂在木桩上示众。告诉所有人,逃跑者格杀勿论。”
季禾年轻的脸庞闪过一丝不忍:“他们也是吴国子民...”
“正因为是吴国子民,才要为国效力。”胥门追望向北方,“齐人若南下,死的就不止这几个了。”
五月中旬,邗沟终于挖通。举行通水仪式那天,夫差亲临。当闸门打开,江水涌入新渠,战船缓缓向北驶去,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胥门追跪在夫差面前,听到吴王说:“胥门追,你做得不错。寡人任命你为右师裨将,随军伐齐。”
大军沿邗沟北上,战船连绵数十里。胥门追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飞速后退的景色。他想起那些死在工程中的民夫,他们的尸体就埋在渠岸之下,成为这条水道的基石。
船队进入淮水时已是盛夏。胥门追被分配到胥门巢的部队,负责训练新兵。他在军营中遇见许多老战友,他们喝酒叙旧,谈论即将到来的战争。
“齐军有十万之众,听说统帅国书是员老将。”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百夫长说。
胥门追磨着剑:“二十年前,我们都以为打不下楚国,结果一直打到郢都。”
胥门巢召集将领议事时,胥门追第一次见到吴军的主力阵容。中军大夫公孙绰正在分析地形:“艾陵地势平坦,适合车战。我军应发挥水师优势,从侧翼包抄...”
会议结束后,胥门巢单独留下胥门追:“大王命我部为先锋,明日黎明渡河。你带本部人马抢占西面高地。”
第二天拂晓,雾气弥漫。胥门追率领五百精锐乘小舟悄悄渡河。河水不深,刚及腰际。他听到对岸传来齐军巡哨的脚步声,示意士兵潜伏。
晨雾散去时,胥门追发现自己正处在齐军大营的侧翼。他立即命士兵列阵,同时点燃狼烟信号。很快,对岸响起战鼓声,吴军主力开始强渡。
齐军发现中计,派出一支车兵冲向胥门追的阵地。胥门追命令士兵用长戟对付战车,自己则带着一队弩手瞄准驭手。箭雨下,齐军战车人仰马翻。但更多的齐军从主营涌出,胥门追的阵地岌岌可危。
正在此时,胥门巢的主力赶到。吴军以水师掩护,从两翼包抄。胥门追看见夫差的王旗在战场上移动,年轻的大王亲自率领中军突击。
战斗持续到中午。胥门追在混战中与季禾失散,他的盾牌被砍裂,左臂中了一箭。独眼让他视野受限,差点被齐将斩于马下,幸亏匡庸救了他。
“小心背后,将军!”匡庸用单手持戈,挑飞一个偷袭的齐兵。
胥门追喘息着问:“你怎么从军了?”
“挖完沟就报名了。”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缺牙,“总不能白挖那条水道。”
夕阳西下时,战局已定。十万齐军全军覆没,统帅国书自刎。吴军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胥门追在尸体堆中寻找季禾,最终在河边找到年轻人的尸体。季禾胸前插着三支箭,手中还紧握吴军旗帜。胥门追沉默地跪下来,为年轻人合上双眼。
夫差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接受将领朝贺。当胥门追上前时,吴王亲自斟酒:“胥门将军有功,寡人封你为大夫,赐金百镒。”
“臣不敢受赏。”胥门追伏地,“只求大王准许臣安葬战死者。”
夫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准奏。阵亡将士皆以礼葬之。”
当晚,胥门追站在艾陵高地上,望着绵延数里的营火。南风吹来,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他想起邗沟开挖时的艰辛,想起那些永远留在北方的面孔。得胜的喜悦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胥门追望向北方,那里有更多等待征服的土地。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更大的战争还在后面。而那条连接江、淮的邗沟,将不断运送吴国的士兵和野心。
……
月光照亮了血迹斑斑的战场。胥门追走向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面挤满了呻吟的士兵。军医带着几个助手正在忙碌地处理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胥门追看见匡庸坐在角落里,让助手给他包扎肩膀上的刀伤。
“伤势如何?”胥门追问道。
匡庸咧嘴一笑:“死不了,将军。就是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胥门追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助手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清凉的水缓解了他喉咙的干渴。“今天多谢你救命之恩。”
“将军说哪里话。”匡庸摇摇头,“在邗沟挖土的时候,要不是将军经常多给我们发粮食,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胥门追沉默片刻,望着营帐外忙碌的士兵们。“你说我们打赢这一仗,能换来几年太平?”
匡庸叹了口气:“太平?我看难。大王年轻气盛,这一仗赢得这么漂亮,肯定还想打更大的仗。”
正说着,胥门巢的亲兵来请胥门追去主帅大帐议事。胥门追拍拍匡庸的肩膀,跟着亲兵走出伤兵营。
主帅大帐里灯火通明,吴军的主要将领都聚集在此。夫差坐在上首,脸上带着胜利的喜悦。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战袍,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污。
“诸位将军今日辛苦了。”夫差开口道,“此战全歼十万齐军,缴获战车八百乘,乃我吴国开国以来最大胜绩。”
将领们纷纷向夫差道贺。胥门追注意到胥门巢站在夫差身侧,面色凝重。
“然此战之后,齐必报复。”胥门巢开口道,“我军当早作打算。”
夫差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齐军主力已灭,何足惧哉?寡人倒是觉得,此战之后,当乘胜北上,会盟诸侯,称霸中原。”
帐中一阵骚动。有将领兴奋附和,也有人面露忧色。胥门追忍不住开口:“大王,我军虽胜,但也伤亡过万。且远征在外,粮草补给困难,不如先回师休整...”
夫差看了胥门追一眼,目光锐利:“胥门将军是累了?”
胥门追低下头:“臣不敢。只是伤员太多,且粮草接济不上,再向前反而有失败的可能。”
夫差看了看其他将领,均点头表示赞同,于是道:“好吧,明日整军南归。”
会议结束后,胥门追独自走出大帐。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它们在战场上寻找尸体。胥门追想起季禾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刺痛。
第二天清晨,吴军开始拔营南归。战利品装满了一艘艘战船,俘虏被绳索捆绑着排在岸边。胥门追负责押送后军,他骑在马上,看着长长的队伍沿着来路返回。
船队再次航行在邗沟上时,已是深秋。两岸的树叶开始变黄,民夫们正在加固渠道。看到得胜归来的军队,岸上的人们发出欢呼。但胥门追注意到,欢呼的人群中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青壮年男子明显少了很多。
回到邗城后,胥门追被安排驻守新城。夫差则率领部分军队继续南下,返回姑苏。临行前,吴王再次赏赐胥门追,并命他继续督建邗城的防御工事。
冬日来临前,胥门追开始组织民夫修筑城墙。这次征发的民夫比开挖邗沟时少了很多,而且多是老弱。一个老工头告诉胥门追,青壮年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还在军中服役。
“将军,这样下去,明年春耕都成问题啊。”老工头忧心忡忡地说。
胥门追望着正在修筑的城墙,沉默不语。他想起艾陵之战后夫差眼中的野心,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场战争。
一天傍晚,胥门追在城墙上巡视时,看见匡庸坐在垛口旁喝酒。老汉自从伤愈后,就被安排到城中做看守。
“将军,来一口?”匡庸举起酒袋。
胥门追接过酒袋喝了一口,劣质的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你想家吗?”
匡庸愣了一下,笑道:“我这种老光棍,哪有什么家。倒是将军您,家人都在姑苏吧?”
胥门追点点头,望向南方。他已经一年多没见到妻子和女儿了。上次收到家书,还是三个月前,妻子在信中说姑苏物价飞涨,很多人家因为失去男丁而陷入贫困。
“有时候我在想,”匡庸突然说,“我们挖这条沟,到底是为了什么?”
胥门追没有回答。暮色中,邗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向南延伸。他知道,这条水道将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那些已经死去和即将死去的人。
十二月的一场大雪覆盖了邗城。胥门追站在城楼上,看着白茫茫的天地。一个士兵跑来报告,说有一批从齐国缴获的物资运到,需要他前去清点。
胥门追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在那里,更多的战争正在酝酿。而他守护的这座城市和这条水道,将成为未来争霸的关键。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融化不见。他知道,这个冬天过后,还会有更多的血与泪,洒在这片土地上。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一个军人的本分,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转身走下城楼,步伐坚定。无论未来如何,他都必须继续前行。
……
公元前485年,春末。
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掠过吴国舟师高耸的桅杆。中军大翼战船的甲板上,吴王夫差按剑而立,玄色王袍的下摆被海风扯得笔直。这位正值壮年的君王目光如炬,凝视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齐国。长年征战在他脸颊上刻下了坚毅的线条,紧抿的嘴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王,风向转了。”大夫徐承趋步上前,低声禀报。这位水师将领面色黝黑,是夫差此次跨海远征最为倚重的臂膀之一。
夫差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传令各舰,张满帆,全速前进。”
庞大的舰队在东海破浪前行,数百艘战船组成的阵列如同移动的城郭。士卒们沉默地操持着舟楫,只有风声、浪声与帆索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这次北伐不同于以往陆路进军,夫差选择了一条出其不意的路线——自海上直捣齐境。
在舰队最前列的侦察船上,年轻的水手苏禾正努力调整着帆索。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远征,手心被粗糙的缆绳磨出了水泡。旁边的老水手屠伯瞥了他一眼,哑着嗓子说:“小子,省点力气,这才刚出海。”
“听说齐国的城池比姑苏还要繁华?”苏禾好奇地问。
屠伯冷笑一声:“再繁华的城池,打下来也都是断壁残垣。我跟着大王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
苏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他望向远处的中军大翼,隐约能看到夫差挺拔的身影。这个年轻的农夫被征入伍不过三月,对战争既恐惧又怀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舰队在海上航行了十余日。这日黄昏,一艘快舟破浪而来,靠近中军大翼。舟上使者浑身湿透,跪倒在夫差面前时,声音都在发颤:“大王,临淄急报!齐悼公...被弑了!”
夫差身形猛地一晃,扶住船舷才稳住:“何人所为?”
“是、是齐国大夫鲍氏...”使者伏地不敢抬头。
霎时间,甲板上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夫差的脸色由震惊转为铁青,又由青转白。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备祭礼。”
吴军在海上停驻了三日。
中军大翼的舰首被临时布置成了灵堂,白幡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夫差身着素服,跪坐在祭坛前,从日出到日落,痛哭失声。那哭声不似作伪,悲切之情感染了整支舰队,连最普通的士卒都收敛了神色。
“齐侯与寡人盟于艾陵,相约共扶周室。岂料奸臣作乱,竟至如此...”夫差每哭诉一阵,便亲自奠酒于海,酒水混入浪花,转瞬不见踪迹。
徐承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他瞥见身旁的年轻司马王孙雒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连忙以眼神制止。这位年轻的王室子弟还不太懂得,君王的眼泪从来不只是眼泪。
第三日黄昏,夫差终于起身。他擦去脸上泪痕,眼神已恢复锐利:“传令各舰,变更航向,直取琅琊。齐臣弑君,天理难容。吴国身为诸侯之长,岂能坐视?”
徐承躬身领命,却在转身时与王孙雒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变更登陆地点意味着原先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粮草补给也将成为问题。但没有人敢在这时违逆刚痛失“盟友”的吴王。
与此同时,齐国海岸线已遥遥在望。
齐国大夫鲍牧站在琅琊城头上,海风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得纷乱。得知吴军变更航向直扑琅琊时,他并没有太多意外。弑君之事本就瞒不住,他只是没料到夫差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父亲,吴军来势汹汹,我们...”年轻的长子鲍舒忧心忡忡。
鲍牧抬手打断了他:“夫差哭祭三日,不过是要个出兵的名义。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先君的性命。”老大夫转身望向城内忙碌备战的军民,“但既然来了,就让他们见识下齐人的风骨。”
琅琊是齐国重要的海港,城防坚固。鲍牧下令征调所有民用舟船,满载巨石沉入主航道;又在岸滩上插满倒刺竹签,布置弩机。他还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临淄求援,同时动员全城壮丁参与守城。
海天相接处,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
吴军舰队在距离琅琊三里外的海面下锚。由于主航道被堵,大型战船无法直接靠岸。夫差下令放下艨艟小艇,准备强行登陆。
“大王,是否等后续粮船赶到再...”徐承试图最后劝谏。
夫差已经穿上铠甲:“兵贵神速。齐人新遭国难,民心未附,正是用兵之时。”
第一波登陆在次日黎明发起。数百艘小艇载着吴军精锐冲向海滩,却遭遇了顽强抵抗。齐军凭借预设工事,箭如雨下。吴军士卒在齐膝深的海水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浅滩。
苏禾所在的冲锋舟在第三波登陆队伍中。这个年轻水手现在是一名划桨手,他拼命划着桨,耳边不断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突然,身旁的一个士卒惨叫一声,中箭落水。苏禾的手开始发抖,差点握不住船桨。
“别发呆!”屠伯在他身后吼道,“停下来就是死!”
王孙雒率领的先登队好不容易冲上海滩,立即陷入苦战。齐军战车从两侧冲杀过来,将吴军阵型切割开来。混战中,王孙雒的肩甲被长戟劈开,鲜血直流,全靠亲兵死战才得以脱身。
首次登陆受挫,夫差勃然大怒。他亲自乘小艇抵近海岸督战,箭矢从他头顶嗖嗖飞过也浑然不顾。徐承劝他退回大船,被夫差一把推开:“寡人纵横江淮,岂能在此小滩受阻?”
战至午后,吴军终于在海滩上站稳脚跟,但代价惨重。伤员不断被抬回船上,军医忙碌地处理伤口,哀嚎声此起彼伏。随军的医者公孙舟是吴国名医,他带着弟子们用烧红的烙铁烫合伤口,甲板上弥漫着焦糊的血腥气。
苏禾所在的部队负责清理战场。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死去的同胞——有些被箭矢射穿咽喉,有些被长矛刺穿胸膛。一个年轻的吴兵躺在地上,腹部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却还在微弱地呻吟。苏禾忍不住呕吐起来。
“这样就受不了了?”屠伯冷冷地说,“等着看攻城的时候吧。”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徐承趁着战斗间隙再次进言,“琅琊城坚,强攻伤亡太大。不如转攻他处...”
夫差却指着城头飘扬的鲍氏旗帜:“弑君逆贼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就在这时,海上起风了。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海浪开始汹涌。有经验的老水手脸色大变——风暴要来了。
“收拢部队,退守外岛!”徐承当机立断。
夫差还想坚持,但一个巨浪打来,险些掀翻他所在的小艇。在将领们苦劝下,终于同意暂避风头。
风暴持续了两天两夜。吴军舰队被迫分散到几个小岛避风,有多艘船只触礁损毁。等风浪稍息,清点损失,粮船队失踪了大半,士卒非战斗减员严重。
更糟糕的是,齐国的援军到了。
临淄派来的战车部队加强了琅琊防务,周边城邑的守军也在向海岸集结。吴军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继续强攻缺少补给;撤退则颜面尽失。
“大王,军中存粮只够十日了。”军需官报告的声音都在发抖。
夫差站在摇晃的船头,望着风雨过后依然屹立的琅琊城,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召来徐承和王孙雒,以及几位高级将领商讨对策。
“为今之计,只有速战速决。”王孙雒包扎着伤口,咬牙说道,“选出死士,夜袭城门。”
徐承摇头:“齐人必有防备。不如假装撤退,诱敌出海追击,在海上决战。”
将领们争论不休,夫差却沉默不语。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吴军士卒尸体,有些已经被鱼群啃食得面目全非。这一刻,他或许想起了伍子胥曾经的劝谏,或许想到了远在姑苏的太子,又或许只是单纯意识到这次冒险的代价超出了预期。
正当吴军犹豫不决时,齐军主动出击了。
鲍牧判断吴军粮草不济,士气低落,正是反攻的良机。他派儿子鲍舒率领舟师夜袭吴军锚地。齐军战船趁着夜色悄悄接近,发射火箭点燃了多艘吴船。火势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映红了海面。
吴军匆忙应战,阵型大乱。徐承指挥若定,调动战船组成防线,且战且退。混战中,王孙雒为保护夫差座船,率舰冲入齐军队列,身陷重围。
苏禾所在战船被三艘齐船围攻。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他躲在船舷后,听着木板被箭矢击中的咚咚声。屠伯操着长戈,将试图登船的齐兵一个个捅下海。突然,一支火箭射中主帆,火势迅速蔓延。
“砍断帆索!”屠伯大吼。
苏禾颤抖着举起斧头,却怎么也砍不准。眼看火势要向船舱蔓延,屠伯一把夺过斧头,三两下砍断绳索,燃烧的船帆落入海中。
黎明时分,海战渐渐平息。吴军损失了三十余艘战船,勉强稳住阵脚。王孙雒的座舰被击沉,本人负伤落水,被部下拼死救回时已经奄奄一息。
“大王...臣...有负所托...”年轻的司马躺在甲板上,气息微弱。
夫差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是寡人太过急功近利。”
王孙雒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昏厥过去。夫差缓缓起身,看着眼前这个追随自己多年的年轻人,久久不语。
海风卷着硝烟的气息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徐承默默来到夫差身后,等待最后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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