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征楚伐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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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12年,秋。
淮水南岸弥漫着湿冷的雾气,芦苇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哀鸣。吴国大军在阖闾的亲自率领下,如同一条沉默的玄色巨龙,沿着泥泞的河岸向舒邑方向推进。战车隆隆,戈矛如林,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潮湿的土地上,喘息声与金属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中军大旗下,阖闾身披精致的犀甲,外罩玄色战袍,眉头锁紧,目光如隼,穿透雾气,望向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楚国疆土。他的左侧,是面容枯槁、鬓角已现霜色但眼神燃烧着复仇火焰的伍子胥;右侧,则是神色倨傲、眼珠灵活转动的伯嚭。战车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报——!”一骑斥候冲破浓雾,马蹄溅起泥水,疾驰至中军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王上!前方三十里即是舒邑。探得烛庸、掩余二公子皆在城中,守军约五千,城防……颇为松懈,巡夜士卒稀少,城门守备懈怠。”
阖闾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并未立即下令。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穿着朴素的将军。那人约莫三十余岁年纪,面容平静如水,仿佛周遭数千大军的肃杀之气、即将到来的血战,都与他全然无关,正是以兵法干谒得到重用的客卿孙武。
“孙将军,”阖闾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雾气中清晰传递,“依你看,此战当如何?”
孙武的目光并未收回,依旧停留在远处朦胧的地平线上,仿佛在丈量着风险与机遇的距离。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舒邑,弹丸小城,二公子丧家之犬,惊弓之鸟,依附楚人而心不自安,其军心必涣。然,楚地广袤,纵深千里,我军悬师深入,利在速决。若拖延时日,楚人援兵四集,则我孤军危矣。故,宜以雷霆万钧之势,迅雷不及掩耳,破其城,诛叛臣,缴获以飨士卒,扬威以慑楚胆。而后……”他略一停顿,吐出四个字,“见机而退。”
“退?”伯嚭在一旁忍不住扬起了眉毛,声音尖利地插入,“孙将军何出此保守之言?我军连战连连,锐气正盛,将士用命,正该乘此破竹之势,长驱直入,直捣郢都,方能成就霸业,亦雪我辈血海深仇!”他说着,眼角余光刻意扫向身旁身体瞬间绷紧的伍子胥。伍子胥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紧抿着嘴唇,枯瘦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彻底失血,变得惨白。郢都,那是他魂牵梦绕、恨不能焚其宗庙、掘其王陵的地方。
阖闾摆了摆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绝对的权威,制止了伯嚭进一步的激昂陈词。他的目光仍落在孙武身上,简短道:“将军老成持重,所言乃万全之策。先取舒邑,余事再议。”他随即挥动手中令旗,沉声喝道,声音传遍中军:“传令!全军加速行进,埋锅造饭,人衔枚,马摘铃,明日拂晓,兵临舒邑城下!有敢喧哗泄密者,斩!”
军令如山,庞大的军队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更加沉默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战争的机器,向着预定的目标碾压而去。
舒邑的陷落,果如孙武所料,甚至更为顺利。这座位于楚吴边境的小城,承平日久,守军安逸,加之统帅是两位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公子,根本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当吴军如同鬼魅般借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出现在城下时,城头的楚军甚至多数还在睡梦之中。伍子胥亲率敢死之士,凭借简陋的云梯,在一次决死的冲锋中,便突破了那段并不算高耸的城墙。缺口一开,吴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接下来的场景,便是乱世战争的常态写照。喊杀声、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垂死者的哀嚎、妇女儿童的哭叫、房屋燃烧的噼啪声……种种声音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黑烟从城内多处起火点翻滚升腾,玷污了渐渐泛白的天空。街道上,吴军士卒红着眼睛,追逐着溃散的楚兵,也劫掠着任何看得见的财物。抵抗是零星的,绝望的,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里。
伍子胥对这一切近乎漠然。他如同一尊被仇恨驱动的神只,手持长戟,在少量亲兵护卫下,目标明确,直扑城中心的邑宰府邸。他踏过断壁残垣,踩过温热的尸体,对两旁发生的暴行与惨剧视若无睹。他耳中听不见具体的哭喊,心中翻涌的只有十数年前,楚国使者手持楚平王的诏书,在郢都郊外逼迫他父亲伍奢自裁、而后又斩杀其兄伍尚时,那冲天的怨气与无力感。舒邑,不过是这条漫长复仇之路上,必须碾碎的第一块绊脚石,是祭旗的血食。
在原本属于舒邑邑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和烟尘气味的大堂上,烛庸和掩余被如狼似虎的吴军士卒粗暴地拖拽上来。他们早已没了公子仪态,发髻散乱,锦衣被撕破,脸上沾满污垢,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昔日养尊处优的苍白面容,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阖闾高踞在主位——那张原本属于邑宰的矮榻上,冷漠地俯视着跪在脚下、抖如筛糠的两个堂弟。伯嚭按剑立于一侧,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得意,目光在两位落魄公子和阖闾之间逡巡。
“烛庸、掩余,”阖闾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堂下二人的心脏,“背弃宗庙,投靠楚蛮,苟延残喘至今。可知罪否?”
烛庸早已崩溃,涕泪交加,额头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渗出血迹:“王兄……不,王上!王上饶命啊!当年……当年我等亦是受王僚那昏君逼迫,走投无路才逃到楚国……求王上看在都是骨肉至亲的份上,饶我等一条狗命吧!我等愿为奴为仆,终身侍奉王上……”他的声音凄厉而含糊,充满了摇尾乞怜的哀恳。
掩余似乎从极度的恐惧中挣脱出几分清醒,或者说是一种认命的麻木。他惨然一笑,嘴角带着血沫,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阖闾,眼神空洞:“成王败寇,夫复何言?只恨当年……当年未能……”他话未说完,身旁负责看守的武士已经厉喝一声,用刀鞘狠狠击打在他的嘴上。掩余闷哼一声,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死死盯着阖闾。
阖闾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般的厌弃。他甚至懒得再与他们多言,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如同拂去案几上微不足道的灰尘:“悖逆宗国,罪不容诛。留之,必为后患。拖下去,明正典刑,斩首示众。”
命令被迅速而冷酷地执行。不久,两颗血淋淋、面目扭曲的人头便被盛在木盘中呈上。阖闾只淡漠地瞥了一眼,便示意拿下去,传示三军。大堂内,浓重的血腥气久久不散,混合着烟尘味,令人作呕。
伍子胥一直站在大堂门口,背对着室内的一切。他望着外面依旧未散的烽烟和混乱的街道,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火焰的灼热、木材的焦糊、以及浓烈的人血味道。这气息,没有让他不适,反而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扭曲的快意。复仇的种子,需要鲜血浇灌。这只是开始。
伯嚭则凑到阖闾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王上,二逆已除,军心大振,士气可用!楚人经此一击,必然胆裂。我军何不乘此破竹之势,一鼓作气,长驱直入,直取郢都?此乃上天赐予的良机,稍纵即逝啊!”
就在这时,孙武从外面稳步走了进来。他甲胄上沾满了尘土和点点血迹,显然是刚刚巡视完城防和部队的清剿情况。他的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他显然听到了伯嚭最后的话语,径直向阖闾拱手,声音平稳无波:“王上,舒邑虽下,然我军长途奔袭,力战破城,将士已显疲态。缴获虽丰,然粮秣转运艰难,后续补给线漫长。楚乃万乘之国,地大物博,郢都城高池深,驻有重兵,绝非舒邑可比。我军悬师千里,若此刻不顾士卒劳顿,不顾粮道安危,贸然深入楚境,强攻坚城,一旦顿兵于坚壁之下,楚人援军从四面合围,则我军危如累卵,恐有……覆没之险。此非危言耸听,实乃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之理。请王上明鉴,三思而后行!”
伯嚭立刻转过身,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语速飞快地反驳:“孙将军此言,未免太过谨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楚军主力分散于北方与中原诸侯对峙,国内空虚,郢都守备必然松懈!我军新胜,气势如虹,正可效仿奇袭之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若等楚人从震惊中缓过气来,调兵遣将,集结大军于边境,我辈再想叩关破郢,难如登天!更何况,”他猛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伍子胥,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子胥兄忍辱负重十数载,家破人亡,日夜所思,不就是攻入郢都,手刃仇人,告慰父兄在天之灵吗?如今目标近在咫尺,岂能因一时之疲敝而轻言放弃?”
“王上!”伍子胥像是被最后一句话点燃,猛地转过身来。他双眼赤红,里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原本枯槁的面容因激动而扭曲,声音沙哑撕裂,带着泣血般的恳求:“伯嚭大夫之言,实出肺腑!臣……臣等苟活至今,历尽艰辛,所为者何?不就是盼着今日,盼着我吴国大军兵临郢都城下吗!郢都就在眼前,臣愿亲为前锋,蹈锋饮血,万死不辞!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为王上、为我吴国,踏平楚都宗庙!请王上下令进军!”他重重跪地,额头触地。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复仇的炽热渴望、建功立业的强烈冲动,与冷静乃至冷酷的战略权衡,形成了尖锐无比的对立。所有在场的将领、谋士的目光都聚焦在阖闾一人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
阖闾的手指,在铺着兽皮的案几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激动得浑身颤抖的伍子胥,看过一脸急切、眼神闪烁的伯嚭,最后,落在沉静如水、目光澄澈坚定的孙武身上。他并非不渴望郢都,那是霸主功业的象征,是彻底摧毁南方最大敌手的标志,更能完全满足伍子胥、伯嚭这些心怀刻骨仇恨的流亡楚人的心愿,将他们更牢固地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但孙武的话,像一盆从淮水深处舀起的冰水,浇醒了他因顺利攻占舒邑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他想起了初识孙武时,他在宫苑之中演练宫女,以铁血手腕斩杀两名嬉笑违令的吴王宠妃以立军威的往事。此人论兵,首重“道、天、地、将、法”,讲究“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从不弄险,言必有中。
沉默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每一秒都如同煎熬。终于,阖闾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决断,不容置疑:“孙将军所言,深得兵法之要,乃老成谋国之道。我军虽胜,然力有未逮,不可因小胜而忘形,因私仇而废国策。郢都,寡人志在必得,然非在今日,时机未至。”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力,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伍子胥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旋即移开:“传令!肃清舒邑城内残敌,收缴所有府库财物、粮秣、兵器,登记造册。取部分财物及楚人存酒,即刻犒赏三军,余者尽数装车。三日后,班师回国!”
伍子胥身体猛地一晃,脸上血色尽褪,掠过极度的失望和深不见底的痛苦,但他紧紧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悲鸣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深深地低下头,让散落的头发遮住脸庞,抱拳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臣……遵命。”伯嚭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鼓,似乎还想做最后的争辩,但触碰到阖闾那双已然恢复清明、不容丝毫违逆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也只能生生咽了回去,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悻悻然地低下了头。
孙武则如古井无波,躬身行礼:“王上明鉴,此乃吴国之福。”
最高决策已下,吴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肃清残敌的工作变得更为彻底,也更为残酷。负隅顽抗者被无情格杀,投降者被捆绑看押,等待他们的将是沦为奴隶的命运。邑宰府库以及城中富户的财物被一一清点、搬运上车。粮食、布匹、铜铁、乃至精美的漆器、玉器,都成了吴军的战利品。士卒们得到赏赐和劫掠的许可,暂时的狂欢冲淡了战争的恐惧和思乡之情,但也让这座小城承受了更多的苦难。哭喊声和火焰并未完全止息。
在回师吴国的漫长路途中,整体的气氛与来时迥异。胜利的喜悦被一种更为复杂、微妙的情绪取代。底层士卒们为劫掠所得、为在战斗中生存下来而庆幸,互相炫耀着各自的收获,议论着回乡后的日子。中下层军官们则更多谈论着战斗的经过,炫耀战功,同时也对未能直捣郢都感到些许遗憾和猜测。而在军队的最高层,在那被严密护卫的中军大帐内外,则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伍子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待着,望着西南方向发呆,眼神空洞而痛苦。伯嚭则活跃依旧,但那种活跃里多了几分焦躁和算计,他频繁出入中军大帐,与阖闾商议着回国后的封赏事宜,也时而会“偶遇”伍子胥,说些意味不明的话语。
一日傍晚,大军在一条无名小河畔扎营。篝火点点,炊烟袅袅。伍子胥避开人群,独自走到河岸僻静处。河水在渐起的月光下流淌,泛着清冷的光泽。他望着那潺潺流水,仿佛能透过千山万水,看到那座遥远的、沉沦在他噩梦深处的郢都城。父亲伍奢敦厚的教诲,兄长伍尚爽朗的笑声,还有他们被屈杀时那绝望而愤怒的眼神……一幕幕场景清晰如昨,噬咬着他的心。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
“子胥兄好雅兴,在此临水沉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伍子胥没有回头,也知道是伯嚭。
伯嚭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河水,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唉,眼看着郢都仿佛触手可及,大仇得报的机会就在眼前,却……不得不转身而归。这心中滋味,实在是……孙将军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我自然是万分佩服的。只是,这兵法之道,有时是否也过于求稳了?岂不闻‘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机会稍纵即逝啊。”
伍子胥依旧沉默,像河边的石头。
伯嚭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王上雄才大略,志在天下,要统筹全局,顾虑自然比你我要多。这是为人君者的责任。只是,像你我这般,身负血海深仇,家破人亡,这日夜煎熬、等待时机的滋味,实在是……度日如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伍子胥的反应,然后才幽幽道,“我近来听到一些来自楚地的零星消息,说那令尹子常等人只知争权夺利,盘剥百姓。此次我大军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竟未能及时救援舒邑,可见其国内是何等空虚、混乱。若此时……能有一支精兵,不顾一切,直插其心脏……”
伍子胥终于缓缓转过头,在朦胧的月色下,看着伯嚭那张显得模糊不清、却透着精明的脸,声音沙哑而冰冷:“伯嚭,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王上既已决断,你我身为人臣,唯有遵命而行,不可妄动,亦不可妄言。”
伯嚭干笑两声,掩饰着被点破心思的尴尬:“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伯嚭岂敢有他意?我也就是与子胥兄同为天涯沦落人,说说体己话,排解心中郁结罢了。只是衷心希望,下一次,当时机再现时,王上能采纳我等的进军之策,让我等一偿夙愿。”
伍子胥没有再回应,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暗的、未知的远方。他深知伯嚭的话中有几分真实,也有几分挑唆与试探。他渴望复仇,无比渴望,但多年的流亡生涯,从楚国到吴国的种种艰辛与危险,也让他深刻体会到审慎的重要性。吴国,是他最后的希望,阖闾,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而毁掉这来之不易的根基。只是,这理智的审慎,所带来的压抑和痛苦,远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窒息。他望着河水,仿佛看到了父兄漂浮在水面上的面孔,眼中流下两行滚烫的泪水,迅速消失在夜风中。
数日后,大军返回吴国都城。阖闾举行了盛大的凯旋仪式和庆功宴。舒邑之战的胜利,斩杀叛逃公子的果决,极大地提升了吴国在南方诸侯中的声威,也彻底巩固了阖闾通过弑君得来的王位。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一片歌功颂德之声,赞美着王上的英明神武,将军们的善战骁勇。
然而,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表象之下,暗流依旧在涌动。庆功宴后的次日,阖闾在宫苑深处的高台上单独召见了孙武。台下是逐渐恢复生机的都城街市,远处是蜿蜒的河流和肥沃的田野。
“孙将军,”阖闾凭栏远眺,缓缓道,“此次班师,子胥与伯嚭,虽未明言,但寡人观其神色,心中芥蒂颇深。尤其是子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孙武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平静地回答:“伍大夫、伯大夫,身世坎坷,报仇心切,此乃人之常情,亦可理解。然,为将者,统帅三军,系国家安危于一身,不可因一己之私情而废国家之公义。治国用兵之道,首重全局,权衡利害,当进则进,当止则止。一时之退,或为日后之大进。”
“全局……权衡……”阖闾沉吟着这两个词,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武,“依将军之高见,取郢都之‘机’,究竟何时方至?寡人需等待何种征兆?”
孙武微微躬身,从容答道:“时机之至,需待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天时,或待楚国有大丧、内乱,或与晋、齐等中原大国交恶,无暇南顾;地利,需我吴国水师能完全控制淮水、泗水航道,粮秣军械转运畅通无阻,进退自如;人和,则需我军经数年严格训练,器械精良,将士同心,令行禁止,更需……楚国内部民心离怨,君臣猜忌,贤能遭贬。三者缺一不可。而今,我国新盛,根基未稳,民力待复,士卒待练。躁进求成,则如行险棋,危亡立至。”
阖闾缓缓点头,目光变得深邃:“寡人明白了。欲速则不达。那就……耐心等待,并竭尽全力做好准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将军所着兵法十三篇,寡人近日又反复研读,尤重《谋攻》、《军形》诸篇,深感获益良多。强国之道,在于富国,在于明法,在于教民。寡人欲在吴国大力推行新政,革除积弊,强革军备,富民强国。此事,关乎吴国兴衰,亦关乎日后能否饮马汉水,还需将军竭尽所能,鼎力相助。”
“武,一介布衣,蒙王上不弃,委以重任,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君恩?”孙武深深一揖,“富国强兵之道,臣愿倾尽所知,助王上成就大业。”
就在吴国君臣于深宫之中谋划着未来蓝图之时,在遥远的楚国郢都,舒邑失守和两位吴国公子被杀的消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延迟后,终于传至,并引起了不同的反应。楚王得知边境小邑失陷、庇护的公子被杀后,在朝会上勃然大怒,斥责了边境守将的无能,但也仅此而已。此时的楚国,虽地大物博,但内部王权与世族、世族与世族之间倾轧日益激烈,对外用兵屡屡受挫,国力已显疲态。对于吴国这次看似“边界骚扰”性质的进攻,大部分养尊处优的楚国贵族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只将其视为南方蛮夷的又一次不成气候的劫掠,很快就被郢都日常的奢靡宴饮和权力争斗所淹没。只有少数身处其位、有所见识的臣子忧心忡忡地向令尹子常进言,认为吴国自阖闾即位后,锐意改革,重用伍子胥、孙武等能臣,崛起之势迅猛,已成楚国心腹大患,应即刻加强边境防御,尤其是淮水一线的守备,同时整肃军纪,以备不虞。然而,他们的警告,在沉溺于笙歌曼舞、权力算计的郢都贵族圈里,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只激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消失了。
……
公元前511年,秋。
阴冷的雨已经连绵下了三日,吴国军营中泥泞不堪。士兵们的皮甲吸足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将军伍稷站在营帐前,望着远处隐在雨幕中的六邑城墙,眉头紧锁。他的脸上有数道伤疤,最深的那条从右额划过鼻梁,直达左颊,使他即使在平静时也带着三分凶相。
“将军,探子回报,楚军已在六邑增兵。”副将仲虞踩着泥水走来,蓑衣上的雨水随着他的动作四溅。
伍稷没有转身,只是微微点头:“多少?”
“约两千人,由楚将昭荼率领。”
听到这个名字,伍稷的眉头挑动了一下。昭荼,楚国名将,曾在三年前的战斗中大败吴军。那一战,伍稷的兄长伍卓战死沙场,而他脸上的伤疤,也是拜昭荼所赐。
“传令各营,今夜提前用饭,子时拔营。”伍稷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一场生死之战。
仲虞略显迟疑:“将军,士卒已疲惫不堪,是否休整一日?”
伍稷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视仲虞:“疲惫的不只我们,楚军连日行军,只会更疲。趁他们立足未稳,正是破敌良机。”
仲虞领命而去,伍稷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城墙。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渗进战袍的领口。他想起临行前吴王阖闾的嘱托:“六邑、灊邑,乃楚国门户,得此二地,我吴国西境可保十年无忧。”
十年安宁,需要多少鲜血来换?伍稷不愿细想。
六邑城内的气氛同样紧张。昭荼站在城楼上,雨水沿着城墙的石缝流淌。他已年过半百,鬓角斑白,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望着远处吴军营地的点点火光,他心中隐隐不安。
“父亲,为何愁眉不展?”年轻的昭桓走上城楼,为父亲披上蓑衣。
昭荼指着远方:“吴军主帅伍稷,非等闲之辈。三年前,他率残部突围,我派五百精骑追击,竟被他反戈一击,折损过半。”
昭桓不以为然:“不过是侥幸逃脱罢了。”
“战场之上,没有侥幸。”昭荼摇头,“伍稷用兵诡诈,善于出其不意。这样的雨天,正是奇袭的良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判断,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刹那间照亮了远方的吴军营地。在那一闪而过的光亮中,昭荼似乎看到营地中的旗帜比白天少了许多。
他心头一紧,厉声下令:“增派哨兵,严防城西密林!”
子时刚过,雨势渐小。伍稷亲率三千精兵,悄无声息地穿过城西的密林。士兵们口含木片,马蹄裹布,行动间几乎不闻声响。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黎明前抵达六邑城西的一处隘口,切断楚军的补给线。然而就在队伍行至半途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预定的警示信号。
伍稷举手示意停止前进,全军立刻隐入树林阴影中。不多时,一队楚军巡逻兵从前方走过,火把的光亮在雨中显得朦胧不清。
“将军,看来楚军已有防备。”副将低声道。
伍稷凝神观察片刻,忽然冷笑:“虚张声势而已。若真知我军动向,必设伏兵,而非明火执仗的巡逻队。”
他判断昭荼只是怀疑,并不确定吴军的具体行动。战机稍纵即逝,伍稷当即改变计划,分兵五百由仲虞率领,继续向原定目标进发,自己则亲率主力绕道向北。
“昭荼善守,必在城西布下重兵。我们反其道而行,直取城东大营。”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六邑城东的楚军大营中,大部分士兵尚在睡梦中。连日的急行军使他们疲惫不堪,就连哨兵也忍不住打着瞌睡。
突然,一阵尖锐的箭鸣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声。吴军如鬼魅般从东北方向杀来,迅速突破了营地的外围防线。
“吴军袭营!”楚军士兵仓皇应战,营地顿时陷入混乱。
昭荼在城楼上看到东营火起,脸色骤变:“果然声东击西!”他立即下令城中守军出城支援,然而就在城门开启的刹那,城西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仲虞率领的五百精兵按照原计划发起了佯攻。
楚军顿时陷入两难境地,不知该先救东营还是守西门。就在这犹豫的片刻,伍稷已率军突破东营防线,直扑六邑东门。
混战中,伍稷手持长戟,所向披靡。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的战甲上汇成一道道粉红色的细流。每一声惨叫,每一次兵刃相交,都让他想起三年前的鸠兹之战。那一战,他也是这样在尸山血海中拼杀,眼睁睁看着兄长伍卓为掩护自己而战死。
“伍稷!纳命来!”一声暴喝将他从回忆中惊醒。只见一员楚将手持长刀,直扑而来——正是昭荼之子昭桓。
伍稷举戟相迎,两马交错间,兵刃相击,火花四溅。昭桓年轻力壮,刀法凌厉,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伍稷则经验老到,戟法刁钻,专攻对方防守空当。
战至十回合,伍稷卖个破绽,诱使昭桓全力一击,随即侧身闪避,长戟如毒蛇般探出,正中昭桓右肩。昭桓吃痛,长刀险些脱手。
“桓儿退下!”昭荼及时赶到,横枪架住伍稷追击的一戟。父子二人合力战伍稷,形势顿时逆转。
雨越下越大,三人在泥泞中厮杀,每一招都直取要害。伍稷虽勇,但面对昭荼父子联手,渐渐落入下风。左支右绌间,昭荼一枪刺中他的左臂,鲜血顿时染红了战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仲虞率军赶到,冲散楚军阵型。伍稷趁机一戟逼退昭桓,大喝一声:“撤!”
吴军训练有素,且战且退,不多时便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回到大营,军医为伍稷处理伤口。箭伤不深,但失血不少。伍稷脸色苍白,却仍强打精神听取战报。
“此战虽未破城,但烧毁楚军东营,歼敌八百,我军伤亡不足三百。”仲虞报告战果,“更重要的是,我们摸清了六邑的布防。”
伍稷点头:“昭荼用兵谨慎,城防严密,强攻难以奏效。”
“将军有何妙计?”
伍稷望向帐外渐亮的天色:“六邑城坚,然城中粮草必然有限。昭荼新增两千守军,每日耗粮巨大。我们只需断其粮道,不出十日,城内必乱。”
仲虞恍然大悟:“所以将军才命我佯攻西门,实为探查粮道。”
“正是。”伍稷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昭荼善守,但楚王多疑。久守不战,必遭猜忌。我们只需耐心等待。”
六邑城中,昭荼的确忧心忡忡。虽然击退了吴军的进攻,但粮草问题确实棘手。更让他担心的是,楚王一直不信任他这样的外姓将领,此次派他前来,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实则也派了监军监视。
“父亲,吴军新败,短期内应不敢再来。”昭桓肩部裹着伤布,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昭荼摇头:“伍稷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我研究过他的战法,善用奇兵,攻其不备。”
他走到城防图前,指着城西一带:“伍稷必会设法断我粮道。从明日开始,粮队增兵护送,路线每日一变。”
昭桓领命,又迟疑道:“父亲,城中流言四起,说大王对您按兵不动已有不满。”
昭荼苦笑。为将者最怕君主猜忌,楚王性格多疑,若久无战果,必然生变。但面对伍稷这样的对手,贸然出击无异于自取灭亡。
两难之际,他忽然心生一计:“传令,明日开城挑战,我亲自会会伍稷。”
次日清晨,雨歇天晴。六邑城门大开,昭荼率军出城,在吴军大营前摆开阵势。
伍稷闻报,冷笑:“昭荼老矣,竟用这等激将法。”他本可高挂免战牌,避而不出,但转念一想,亲自见识一下昭荼的阵势也无不可。
两军对峙,旌旗招展。昭荼银盔银甲,坐骑白马,威风凛凛;伍稷则是一身玄甲,坐下黑马,杀气腾腾。
“伍将军,别来无恙?”昭荼在阵前拱手。
伍稷还礼:“承蒙昭将军挂念,三年前一别,无日敢忘。”
昭荼微微一笑:“将军少年英雄,何苦为吴国卖命?若肯归楚,必当重用。”
“昭将军说笑了。”伍稷目光转冷,“吴楚世仇,今日阵前,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昭荼点头:“既然如此,你我阵前一决,免伤士卒性命,如何?”
伍稷心中明了,这是昭荼的激将法,但三年前的旧恨涌上心头,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应道:“正合我意!”
两军阵前,鼓声大作。伍稷与昭荼同时策马冲出,刀戟相交,战在一起。昭荼虽年长,但枪法精湛,经验老到;伍稷年轻力壮,戟法凶猛,二人战得旗鼓相当。
三十回合不分胜负,伍稷心中焦躁,虚晃一戟,诱昭荼来攻,随即突然变招,长戟直取昭荼咽喉。这招险中求胜,却是空门大露。昭荼不避不闪,长枪如龙,直刺伍稷心口。
电光火石间,伍稷忽然明白,昭荼这是要以命换命!想起兄长遗言“昭荼老谋深算,切不可躁进”,他急忙收戟回防,却已慢了一拍。昭荼的长枪擦着他的肋下而过,挑开甲叶,带起一蓬血花。
与此同时,伍稷的长戟也划破了昭荼的肩甲,鲜血顿时染红了银甲。
两马交错而过,二人各自带伤。昭荼不怒反笑:“伍将军武艺精进不少。”
伍稷按住伤口,冷冷道:“昭将军宝刀未老。”
就在此时,六邑城中突然升起一股浓烟,随即火光冲天。昭荼脸色大变,顾不上伍稷,急忙率军回城。原来伍稷早已派出一支奇兵,趁二人单挑之际,绕道偷袭六邑。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日,六邑粮仓损失近半。更严重的是,昭荼因肩伤感染,发起高烧,不得不卧病在床。
“父亲,城中粮草仅够七日之用。”昭桓忧心忡忡地报告。
昭荼勉强坐起,脸色苍白:“向灊邑求援,请他们速调粮草。”
昭桓迟疑道:“灊邑守将公孙原素与父亲不和,恐怕......”
“国难当头,他若敢因私废公,楚王必不轻饶。”昭荼咳嗽几声,“快去!”
然而事实正如昭桓所料,灊邑守将公孙原果然以“防务紧要”为由,只象征性地调拨了少量粮草。与此同时,伍稷切断了六邑与外界的联系,城中形势日益严峻。
十日后,六邑城中已经开始杀马为食。守军士气低落,逃兵日益增多。
深夜,昭荼拖着病体巡视城防,见士兵们面带饥色,心中凄然。回到府中,他召来昭桓:“明日拂晓,你率本部兵马,护送百姓从西门突围。”
昭桓震惊:“那父亲您?”
“我率主力从东门出击,吸引吴军注意。”昭荼神色平静,“六邑已不可守,能保全多少百姓,就看天意了。”
昭桓跪地泣道:“孩儿愿与父亲同生共死!”
昭荼扶起儿子,目光中既有慈爱也有决绝:“昭家不能绝后。你突围后直奔郢都,向大王禀明战况。记住,吴国虽强,然其内部勾心斗角,伍稷功高必遭猜忌。我楚国只需暂避锋芒,待吴国内乱,再图复兴。”
十月初七,黎明前的黑暗中,六邑东门突然大开,昭荼亲率主力出击,直扑吴军大营。与此同时,西门悄悄开启,昭桓带领两千兵马,护送数千百姓向灊邑方向突围。
伍稷早已料到楚军会突围,但没料到昭荼会采取这种自杀式的攻击。东门的楚军如困兽般凶猛,一度突破吴军防线。混战中,伍稷与昭荼再次相遇。
此时的昭荼已是强弩之末,枪法虽仍凌厉,但力道大不如前。战不十合,被伍稷一戟刺中胸口,跌下马来。
伍稷策马上前,长戟指向昭荼咽喉:“昭将军,还有何话说?”
昭荼大笑:“胜败兵家常事。不过伍稷,你今日取六邑,他日必有人取你吴国都城!”言毕,猛地挺身,迎向戟尖。
伍稷收戟不及,眼睁睁看着长戟穿透昭荼胸膛。老将倒地,双目圆睁,望着破晓的天空。
东门的血战为西门创造了机会,昭桓成功突围,带领部分百姓抵达灊邑。三日后,六邑守军投降,吴军占领城池。
占领六邑后,伍稷马不停蹄,立即挥师北上,直指灊邑。此时的灊邑守将公孙原闻讯大惊,他原本指望昭荼能多坚守一段时间,没想到六邑这么快就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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