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泰伯南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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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的凶猛吞噬声盖过一切,黑暗中只有人绝望的挣扎和洪水疯狂肆虐的怒吼在回荡。
昆从雨幕深处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身后紧跟着部落里几十个最精锐精壮的汉子!有人怀中抱着几捆沉重粗糙的韧藤绳索,另一批人则抬着巨大的石头碾子!
“捆住!”昆的嗓子已经在咆哮中撕裂破音,他猛地将一大捆粗藤长索甩向那堤岸豁口边缘尚存的一棵被水流冲击得摇摇欲倒的老树根部!几个壮汉扑上去,用巨大的石碾死死压住捆紧老树的韧藤索捆!
粗硬的藤索像被赋予了巨大力量的蛟蛇般猛然绷紧拉直!从岸边强健老树根出发、缠绕粗藤索,一直延伸到另一侧水流最湍急的决堤溃口处。数名水性精熟的好手抓着绳索另一端,顶着疯狂水流奋力游到对岸艰难地固定住。几十双粗糙有力的手抓住紧绷的藤索作为支撑,悍不畏死地踏入冰冷洪水,奋力举起装满泥土和石块的沉重草袋,在浑浊激流中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
湍急的洪水不断冲倒站在最前沿阻挡水流的人。又立刻有更多的汉子扑上去补位!水流裹挟着冲击碎石的汹涌之力撞在人类组成的脆弱壁垒之上,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沉重闷响。
仲雍跌跌撞撞地冲回村落,疯狂召集起所有人:女人、孩子、老人!他沙哑着嗓子嘶喊、比划!把家中所有可以盛土的东西拿出来!陶瓮被砸碎了!木桶推倒了!人们疯狂挖掘着脚下任何可以抵御洪水的泥土、石块,甚至直接脱下身上粗麻编织的上衣兜起泥土冲向堤口!
岸边捆扎的老树在持续汹涌水流猛烈拉扯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剧烈呻吟!缠绕的韧藤在巨大张力下丝丝崩裂作响!最前端的草袋在人墙顶撑下挡住了部分急流冲击,但洪水咆哮着,更加猛烈地冲击着缝隙边缘脆弱的人体壁垒!
就在这时,人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几近崩裂的齐声怒吼!
十几名纹满刺青图腾的精悍汉子从水中猛然拔起身体!他们用最原始野性的力量爆发,十几条粗壮如岩石般的、布满靛青色刺青图案的胳膊竟深深插入堤岸根部!像插入大地的楔子一般死死抠进了堤坝岸根的厚实泥土与草皮深层!用骨肉和性命之躯强行嵌入裂口中充当临时的堤坝楔子!
更多草袋和泥土石块被后面的族人抛送到这些人强健的脊背上!血肉脊背硬生生扛住了水流压力,形成了一堵短暂而惨烈的堤岸壁垒!洪水的咆哮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阻挡稍稍遏制了一下,水流疯狂地寻找着其他的出路和裂口,发出一阵阵更加愤怒暴戾的吼叫。
这场与洪水的搏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如同与疯狂的巨龙贴身缠斗。当黎明微薄的惨白光线艰难穿透厚重阴霾云层之时,人们发现——太伯仲雍带领所有人修的那条主河道,在更远处的下游成功分流了大量涌入的洪水!
村庄承受了严重伤害,但最终没有被彻底摧毁。他们合力堵住了最后那道险恶的溃口。当洪峰的凶暴气势终于有所衰退之后,昆整个人虚脱般跪瘫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之沼中。他僵硬地、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臂膀——那上面深深密布着数十道被粗粝草袋、尖锐岩石边缘反复刮擦、切割裂开的血淋淋伤口,雨水混着血水在满是淤泥的皮肤上横流纵横。他缓缓抬起头,雨水无情地冲刷过他脸颊上布满血痕泥印沟壑的面孔,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死死凝固着的——是那几十个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扎进决堤裂口充当堤坝楔子的兄弟!其中一个伏在同伴的背上已无声息,身体被厚重粘湿的泥覆盖了大半,手臂却仍如铁铸般死死抠在泥土深处!
昆突然仰天爆发出一阵野兽濒死般嘶哑凄厉的长嚎!这嚎叫在清晨微露的天空下翻滚,如同痛彻灵魂的悲鸣。他猛地扑倒在那死去的兄弟身旁,用力擦去那同伴脸上僵硬冰冷的淤泥,颤抖的粗指触摸到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皮肤触感。泪水混合着刺骨的雨水从他眼眶深处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
当昆重新摇摇晃晃站起来时,他转向太伯,布满血丝与血水混合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对方同样被泥血沾染的脸上、衣衫上。他迈着沉重疲惫的步伐,在泥泞中留下深陷足印,一步步踏近。所有人无声注目着。他走到太伯面前只有一步之遥的位置,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自己布满血痕、伤口纵横的右臂,掌心向上,粗硬沾满泥污的手指竟微微颤抖着朝太伯的方向伸出——
那是这片水泽之上,勇者之间最古老最郑重也最艰深的结盟之礼。
太伯沉默地凝视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布满血腥泥泞的手掌。他缓慢地抬起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双手,握住了那只冰冷刺骨又血迹斑驳的手掌。
两只染满血泥的手在冰冷的曙光里紧紧、沉重地一握!
仲雍猛地转过身去,强抑住身体深处剧烈的颤抖。滚烫的液体冲出他紧闭的眼帘、灼烫他尚未愈合的纹身伤口,最终和脸上冰冷的泥水混流而下。
河水从雨季的汹涌狂暴慢慢沉淀为深秋澄澈的平静。新开凿的伯渎河水面仿佛一面打磨光洁的青铜镜面,清晰地倒映着村庄新起的竹木混合草顶房屋轮廓——许多原本低矮危险的茅屋,被新建在木架支撑抬高的平台上,彻底远离了潮湿与水患隐患。
“把‘人’字……这样写,”太伯用沾满泥水的手指在平滑的青石板上缓慢而清晰地画出符号。旁边七八个浑身裹着泥点子、脸蛋上蹭着泥污的小脑袋们紧紧簇拥在他周围,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好奇的光点。“上面出头的是头,中间分开就像两条手臂,地上呼吸劳作!”
稚嫩的童音跟着念出声来:“人——”
“对!”太伯眼中溢出一丝难得的温暖微光,“那如果两个人这样靠在一起,并肩而立……”他指尖沾着泥水又在石板下方勾画出一个新的符号,“这是……‘从’。两个人齐心同路就是‘从’。”他用沾泥的手指着周围一同修坝开渠的汉子们,“我们就是这样,一起活下来。”
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伸出手指,学着太伯刚才示范的样子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道划痕,小声试探着问道:“太伯大人……这是什么?”
太伯俯身仔细辨认着那几道稚拙的印记,温和地指点:“你想画的,是河吗?水,也可以这样画。”他熟练地用三笔在石上勾勒出几条流淌状弯曲的痕迹。小姑娘眼中顿时如点燃了小簇火苗,兴奋地拍着沾满泥点的双掌。其他的孩子们也纷纷嚷嚷:“教我画水!”“还有鱼!鱼的画法!”“想学我的名字!”
“先学会最根本的字,”太伯提高了一些声音,石室里的喧闹安静下来,“等你们把这些基本的记牢了,再画那些名字,画鱼,画船上用的桨……一样一样来,就像你们阿爸造船,先削好木头、打出榫眼、仔细拼合,最后才能浮在水面……”
仲雍手里捏着几块刚刚烧好的炭条走进来,看到石室里挤挤挨挨的小脑袋聚在太伯周围的场景,不由得脚步顿在门边。太伯额角那道狰狞的青黑纹身在石窗透进的光线下依旧醒目,而这一刻却有一种奇异的柔和气息笼罩了他整个人。
“仲雍阿叔来了!”孩子们发现了他,七嘴八舌嚷开了,“阿叔给我们带了唱‘田歌’的新炭笔吗?”
仲雍脸上的凝重线条在孩子们纯真的眼神包围中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些许,但他眼中的忧虑并未消散:“阿哥,老首领那边……”他压低声音凑近,“他派人来了好几次……问你究竟在做什么,尤其……是教习这些水边长大的娃娃们认字。水阳的老人们都在谣传……这触碰了祖先留下来的规矩……他们认定水流里的神会发怒惩罚我们所有人的……”
太伯用一块湿布慢慢擦去石板上的泥水字迹。他没有立刻回答弟弟的问询,反而抬起刚被擦拭干净的石板,让窗口清澈晨光透亮地照在微微湿润的石面上。“昆的儿子……刚才在这石板上画出了第一条属于他自己的清晰‘水纹’。”太伯看着弟弟,声音缓慢但沉重清晰,“昆的儿子……以后不会再像他阿爸一样,在暴雨决堤时只能用血肉手臂与脊背扑上去代替石头……他至少可以选择写出,或者画出,需要多少石头,该备在哪里才能防住洪水袭击。”
他放下手中的石板,重新拿起一条新炭条,在擦净的石板上用力写下一个极为粗犷古朴的象形符号:“看这字,是‘口’。一张嘴用来呼喊,要吃饭,但更重要的是——当有人看到水势不对时,能及时喊一声:‘决堤了!’;更要在堤口被洪水撕开的那一刻,能清晰喊出:‘扛草袋的去上游阻住!剩下的跟我填在雨声里。”
仲雍眼里的凝重与担忧被这番话缓慢而有力地击穿了细微裂痕,但仍未被完全驱散。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那柄重新悬挂的精铁短匕上——部落的首领在伯渎河成功分洪后,亲自将他父亲赠予的精铁利器还给了他,但那一刻目光中的疏离和警惕却仿佛刻在刀锋上的寒气。
“走吧,”太伯直起身,额上青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出更清晰的棱角,“该去河上看看新船了。”他拍了拍身上散落的泥灰和炭粉。孩子们立刻又兴奋起来,如同归巢的群鸟般簇拥着他涌出石室门口。
刚走出低矮石室,浑浊而汹涌的河水气味立刻扑面而来。昆粗哑的大嗓门正指挥着:“把那边新编的藤网拉过去!垫实
水边,一艘崭新骨架构造坚实的木舟已显出轮廓。昆见到太伯出现,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上浮起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微光,但眼神深处却暗藏着与仲雍同样的焦虑。
“老首领那边有动静了,”昆的声音压得极低,靠近太伯耳语时浓烈的水腥汗味混杂着焦灼扑面而来,“几个靠西岸居住的长老纠集了一大群老派人……他们认定你教的字……是中原巫术召唤出来的阴灵标记……会引来地底深处那些水魈……他们正朝祭祀水神的神木那边去……要驱邪镇魂!”
突然,一个尖锐惊恐的女声撕破了水边嘈杂的劳作声浪:“水阳神木……冒黑烟了!有东西……不祥的污秽东西在
所有人如同被冻在原地。几个正合力扛运木头桩子的汉子骤然停下了沉重的脚步!昆的脸色瞬间如同罩上了一层沉重的寒霜般变得极其难看。
远处的村庄边缘,那根粗壮屹立、顶端饰有奇异木雕神兽形象的神木图腾柱下方,已有浓重的黑色烟火翻腾弥漫而起!烟柱扭曲着升上阴沉的天空,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黑烟如同巨大的黑蛇般缠绕扭动,高高地升上铅灰色的天空之下。岸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如同被无形的针定在了原地,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凝重粘稠的冰冷恐惧。
昆猛地将扛在肩上的粗木料砸进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视线死死胶着在扭曲黑烟升腾之处,喉咙里滚动起低沉如兽类般威胁性的咆哮:“老鬼们……还真敢点火?!”话音未落他已拔腿向着那黑烟源头狂奔而去!
太伯与仲雍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一碰,立即紧随其后。混乱的男人们也跟着昆的脚步向神木图腾柱方向汹涌汇流而去。孩子们惊恐地四散闪避到芦苇遮掩的角落。
越靠近神木,焦烟味道便越加刺鼻呛人。火显然被仓促扑灭不久,图腾柱根部熏黑了一大片区域,刻绘的粗糙图案面目全非。老首领伫立在图腾柱前,布满皱纹的面孔阴沉得仿佛笼罩在厚重铅灰的乌云下。他脚下倒伏着几只被强行宰杀并焚烧的家禽残骸。刺鼻的焦毛味和血腥浓重地弥漫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烟雾里。
几位须发皆白、身上刺着最古老繁琐神性图腾符号的水阳长老站在老首领身后,浑浊的老眼中翻腾着冰冷凝固的水底顽石般的顽固敌意。其中一个最为年长者,赤脚踏在被灰烬染黑的泥沼里,手中高举起一根顶端嵌着数颗干枯动物眼睛头骨的沉厚木杖,面向汇集而来的人群猛然爆发出裂帛般的嘶鸣咆哮:
“中原人的邪术!那些用木炭刻在石头的烙印!那是在召唤水底蛰伏的‘魑’!那黑烟就是‘魑’要苏醒的征兆!整个水阳部将要被它们拖入深不见底的淤泥里!永不翻身!”他用枯干的手指着人群后方赶来的太伯和仲雍,“把这两个从异土带来的灾祸源头……绑起来!投入伯渎河最深的水渊!祭给我们的水神平息愤怒!”
人群发出压抑如地滚雷的喧嚣,骚动不安如被突然惊散的鱼群!昆用蛮力分开前方拦阻他脚步的人墙,狂喘着冲到了对峙中心!他那庞大身躯几乎遮挡住了太伯仲雍两人:
“我昆!站在这里!”他如受伤的野兽般暴烈嘶吼起来,“我儿子昆河岸!就在昨天!用烧黑的炭笔在河图上标出两道拐弯处的记号!那是我和他阿姆都忘记告诉他的堤口!就靠着那两道标记,他捡回了一条命!”他骤然转向那位高举神杖的长老,双目因极度愤怒而赤红如血,“我昆的儿子这条命,难道还抵不过几只被你们老眼昏花宰杀来当邪祟的鸡鸭吗?!”
人群出现了短暂的死寂。一种更巨大、更难以平息的骚动在沉默表面底下不安翻涌。
太伯就在这时缓步上前,站在昆如同愤怒城墙般的肩侧位置。他并未看那些长老,目光转向神色更为阴沉复杂的老首领脸上:
“若这河水底当真有魑,”太伯的声音在沉重凝滞的空气中艰难穿透,“我们开渠筑堤,引洪水入新河道时,那些魑又沉睡在哪里?”他目光忽然抬起,锐利如刀锋般刺向图腾柱顶端悬垂的那只巨大、风干的猛兽头骨,“我们用火烧土变脆;用藤筐搬运土石;画出堤口、木桩应打的位置……这些标记、方法、路数……从开渠挖土到扛袋堵决口,哪一件没有触碰水泽底下的神灵?可水阳部活下来了,土地涨起来了,鱼群回来了,新屋子浮在水面上了……若真有魑,为何不在那时扑上来,拽着我们所有兄弟的脚沉进水底?”
神杖长老张着嘴,脸上沟壑中凝固的愤怒开始碎裂崩塌:“狡辩!妖言!水神……自有他的……”他的声音竟开始微微颤抖。
仲雍猛地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那柄闪烁着幽冷暗光的精铁短匕,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地狠狠甩向长老脚下那片被灰烬浸染成乌黑的泥土之中!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地炸裂死寂,刀刃深深插入泥土,只露出半截寒光凛冽的握柄在外。
“你们说这中原带来的锋利金属是不祥邪物,”仲雍的声音因极力控制而发抖,“那年堤决口溃堤的那个夜晚,是谁……用身体死死楔进堤岸裂口中撑住了土袋?”他颤抖的手指向人群中那几个赤裸上身、露出刺青和永久伤疤的精壮汉子,“是你们几个吧?你们那天死死抠着堤岸的泥,扛起几十斤土袋的是什么——是你们肩背上骨头和筋肉还是这邪物?!”他的目光如淬火的寒冰扫过那些长者,“你们那时怎么不说它是邪物?!”
人群中那几个沉默背负伤疤的汉子下意识挺直了肩膀。他们看向仲雍,又看向那柄插在泥里的短匕,眼神中某些被冰冻多年的东西缓缓消融了一角。
老首领突然抬起手,阻止了还想反驳的神杖长老。他那双仿佛笼罩着亘古迷雾的深陷眼睛缓慢地转向太伯额角上那道清晰狰狞的青色纹路图腾。那是水阳部落的图腾刻印,象征着接纳与束缚的双重意义。老人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艰难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你是我们的人了……纹进皮肉里的规矩……你也该……守。”
太伯缓缓抬起右手触碰自己额角那道深刻靛青的纹痕,指尖清晰感受到皮肤底下细微凸起的线条烙印:“我是记下了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江河、你们的祖先、你们的规矩……用皮肉刻印铭记,从此永不会剥离遗弃,就像这纹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但记下名字、江河、祖先、规矩……是为了有一天洪水再临头时,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小崽子都能对着石板上的‘水’字喊出预警;是为了下一个十年、下一个百年,水阳部再不必让昆的儿子、让一个十岁的孩子靠忘记堤口而冒死涉险!记下它们……是为了让水阳部这三个字……能在以后更久更远的岁月里……继续活着!”
图腾柱下残留的灰烬在风中打着转,低低盘旋,散发出微弱焦糊气味。老首领沉默着,如同雕像般凝固在混沌薄雾的灰烬烟气中,仿佛一座即将被时光洪流磨蚀殆尽的神只遗骸。布满皱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沉压着。最终他无声地缓缓转过自己佝偻的身体。未置一言,只留下一个沉默孤独如同断崖般的背影,迟缓地消失在散不尽的黑烟薄雾深处。
那天夜里,昏暗的石室中异常拥挤。不仅塞满了稚嫩的小脑袋,还挤进了好几个眼神复杂的壮年面孔,有粗壮手臂上布满水锈痕迹的渔民,也有胸膛刺着古老图案的老派汉子。他们在微弱的炭火光线里,注视着仲雍在黑石板上用力写下的一个古朴符号。炭粉粗糙的摩擦声在沉寂中沙沙作响。
“这个字……是‘心’,”仲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用力用炭条在石块表面反复描摹着,“水阳部祖辈传唱的歌里……总说流水有‘心’,草木有‘心’,捕鱼砍树都要念着它们的‘心’……”几个老派壮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神充满警惕地来回扫视石板的符号。
仲雍猛地抬头,视线穿越了那些稚嫩孩子好奇纯真的脸庞,锐利地直射向后面那几个壮年人警惕怀疑的面孔:“可你们阿姆唱月娘娘的歌里……她等那驾船远行未归的良人……那才是真正的心……它会痛!”
他手中的炭条突然转向,在那颗古拙的“心”符号下方,用力地刻画出一道道新的印痕!很快,一幅极其简单但充满叙事力量的图画在石板上清晰浮现:上方是一轮粗犷象征的满月;下方是用几条潦草却传神的线条勾勒出小舟的形状;小舟中央则站着一个更简略的人形符号,正伸臂指向远方……
人群微微有些骚动,尤其后排那几个壮年汉子,眼中警惕之色被新的困惑悄然取代。仲雍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张口发出一声低沉悠长、带着古老韵味的吟唱——那正是水阳部每一个孩子都在月光下学会的调子。但他的吐字已不再混沌模糊,每一个音都清晰如雨滴击打磐石:
月娘娘哎——夜夜圆
弯弯的船哟——远远漂
漂去那流水尽头处——可有情在等团圆……
清晰的、水阳部人人都懂的水泽土语歌词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却包裹着截然不同的清朗意味!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那是“月娘娘”歌谣!前排几个小姑娘忍不住跟着熟悉的旋律哼唱起来!她们的声音清脆稚嫩,却开始模仿仲雍口中吐出的清晰词语:“月……娘娘……哎——”
后排壮汉们的脸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但紧绷嘴角的弧度却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仲雍唱完第一段,突然曲调陡转!那原本悠长凄清的月娘娘歌谣,竟奇迹般地契合、融汇进了另一种节拍!那是一种来自北方莽原的气息,开阔、厚重、沉稳如同大地脉搏的回响!他吐出的歌词骤然变了内容:
七月河火烫,九月里裁下御寒裳
一之水寒刺透骨,二之水冰裂了桨
取回木与藤,为水阳……过冬霜!
太伯原本沉静的眼神里猛地爆发出剧烈的震惊!“七月河火烫……九月裁寒裳……”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句,看向弟弟的目光亮得惊人。这是他从周地带出的歌谣《豳风·七月》!那每一句朴实无华的词句背后,是北方部落应对四季交替的古老法则和生存智慧。
仲雍的歌声停歇了。他望向那些孩子们和后面已经听呆住的渔民、壮汉,用手指坚定地指向那艘石板上粗糙画着的小舟符号方向:“《七月》里的‘七’,也是这么写!你们看!这个七……”他用力敲点着图上那个字符,“记下它,就能算清我们该何时修船补网!算清‘七月’火流到了哪里,‘九月’寒霜几成冰!这些字……是为了让‘月娘娘’的歌再唱十年百年时……让水阳部知道她的情郎何时归来!让水阳部记得何时造船何时补网,躲过冰流裂了浆!”
那个代表“七”的古字——那几道原始粗犷却充满力量感的刻痕——清晰地烙印在代表归船和远方的符号旁。
一个前排的小男孩突然蹦起来,指着石板上一处喊道:“是船!仲雍阿叔刚才画船去月亮着哼唱起那些新歌词。后排的沉默人群中,一只布满水泽瘢痕和老茧的手慢慢抬起,试探着伸向空气中那些跳跃的音符,似乎想抓住那些无形却又真实存在的歌词和节奏。
太伯缓缓站起身。昏暗中,他额角那道青黑的部落图腾轮廓线条刚硬如镌刻。而在他眼底深处,那名为“吴”的部落之印已经烙印在他沸腾奔流的热血中,和远在西北的“周”融合得如同两株攀援缠绕的古老藤蔓,在新的土地脉搏上扎下坚韧不愈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