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桀宋末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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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18年,春,宋都商丘。
宫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紧绷的寒意。戴偃站在高大的铜镜前,玄色王袍上新绣的赤金蟠龙张牙舞爪,映得他眼底两簇火苗跳跃不定。冕旒沉重,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额前,稍一动便泠泠作响。他微微仰头,珠串晃动,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破碎,唯有镜中那个王者身影,无比清晰。殿外,风声呜咽,夹杂着甲胄摩擦的细碎金属声和更鼓单调的敲击。他知道,时辰快到了。
“王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门处响起。是司马乐宁,一个肩膀宽阔、面容冷硬如铁石的中年男子,穿着整饬的甲胄,腰佩长剑。他是戴偃的心腹,也是今日这场称王大典的司仪。
戴偃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都妥当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诸卿已列队殿外,齐国、楚国的使节也在观礼席上。”乐宁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魏使称病未至。”
戴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峭如刀锋。“无妨。他今日不来,他日,寡人自会‘请’他来。”他缓缓转身,冕旒珠玉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开始吧。”
钟鸣九响,浑厚悠长,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宫门次第洞开,文武百官身着礼服,垂首敛目,沿着长长的御道,步入宏大的朝会大殿。空气里弥漫着香料和旧木混合的气味,庄重而压抑。戴偃一步步登上丹陛,走向那尊巨大的、镶嵌着宝石的青铜王座。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目光烙在背上,有敬畏,有疑虑,或许还有隐藏的恨意。他不在乎。
他转身,落座。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几位服饰迥异的使节身上略有停留。然后,他开口,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传遍了殿宇每一个角落:“自今日起,寡人,戴偃,即为宋王!”
“恭贺我王!王上万年!”以乐宁为首,群臣跪拜,山呼声浪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仪式冗长而繁琐。戴偃端坐王位,接受朝拜,颁布即位诏书,大赦天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只有偶尔摩挲王座扶手上狰狞兽首时,指尖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
大典持续到午后方散。戴偃没有回后宫,径直来到了偏殿一侧的军议室。这里没有香炉锦毯,只有一张巨大的木制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泥土和标签标示着宋国及其周边山川河流、城邑关隘。沙盘旁,除了司马乐宁,还站着两人。一个是年约五旬、清瘦矍铄的文官,乐圣,掌管邦交辞令;另一个是位年轻将领,名唤向准,眉宇间带着锐气,是戴偃近年提拔的军校尉。
“都说说吧。”戴偃褪下繁复的王袍,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衣,走到沙盘前。冕旒已除,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再无半分朝堂上的威仪莫测。
乐圣轻咳一声,指着沙盘东部:“齐使今日观礼,表面恭顺,眼底却有不屑。我去岁使齐,探知其东部边境守将骄横,防务确有疏漏。五座边城,看似壁垒森严,实则互不统属,若能以精兵突袭,可一战而下。”
向准立刻接口,手指点向沙盘上几处关隘:“末将日前巡边,亦有所察。齐军重兵皆集结于西、南两面,防范魏、楚,东境兵力空虚。我军若出新城,经傅阳,昼夜兼程,可直抵其城下。只需三千锐士,末将愿为前锋!”
戴偃不语,目光转向乐宁。
乐宁沉吟片刻,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弧线:“攻齐不难,难在攻下之后。齐必反扑,楚、魏态度莫测。尤其是楚,与我接壤甚长,若趁我东进,北上袭扰,我将腹背受敌。”
“所以要先打,而且要打得快,打得狠!”戴偃的手指重重戳在象征齐国那几座边城的木牌上,“不仅要夺其城,更要挫其锐气!让天下人知道,寡人这个王,不是坐在商丘城里自封的!”他看向向准,“向准,寡人予你五千精锐,三日后出发。不要俘虏,不要辎重,只要城破!”
“诺!”向准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乐宁,”戴偃又转向司马,“你坐镇中军,调度粮草,密切监视楚、魏动向。尤其是楚国的叶城方向,增派斥候。”
“臣明白。”
“乐圣,”戴偃最后看向太宰,“遣使入楚,就说是寡人新立,欲与楚王修好,馈赠礼物。姿态要做足。”
乐圣躬身:“老臣即刻去办。”
三人领命而去。军议室内只剩下戴偃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料峭春风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方,城郭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知道,从坐上王座的那一刻起,平静就已是奢望。这天下,是刀剑犁出来的。
向准率领的五千宋军,像一股悄无声息的铁流,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商丘。他们没有打旗号,马蹄包裹着麻布,士卒衔枚,疾行在初春泥泞的道路上。向准骑在战马上,感受着身后军队沉默行进带来的压迫感。他年轻,渴望军功,更渴望证明新王的威仪。王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一直在背后注视着他。
七日后,宋军前锋已悄然抵达宋齐边境。休整一夜,拂晓时分,攻击开始了。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第一批敢死士卒借着晨曦微光,用飞钩软梯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最为突前的鄅城低矮的土坯城墙。城头的齐军哨兵抱着长戟,还在打着瞌睡,就被抹了脖子。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向准一马当先,率领骑兵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内。
短暂的惊愕之后,鄅城陷入了混乱。齐军士卒从营房中仓皇冲出,迎头便撞上宋军雪亮的刀锋。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齐军承平日久,守将又轻敌,根本没想到宋国会突然发动如此迅猛的袭击。街道上,屋檐下,到处是拼杀的身影和飞溅的血花。向准长剑翻飞,接连劈倒两名齐军军官,热血溅在他冰冷的甲胄上,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
不到一个时辰,鄅城易主。向准留下五百人肃清残敌、维持秩序,主力毫不停留,扑向下一座城池——郚城。
消息传开,另外几座边城的齐军陷入了恐慌。有的紧闭城门,企图固守待援;有的守将见宋军来势凶猛,竟弃城而逃。向准用兵果断,分进合击,或强攻,或诱降,五日之内,连克五城。缴获的粮草兵械堆积如山。
最后一座城邑的城头上,宋国的玄鸟旗取代了齐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向准站在城楼,望着东方齐国腹地的方向,那里尘土扬起,显然是齐国的援军正在赶来。但他脸上没有惧色,只有胜利的亢奋。他按照戴偃的命令,没有贪功冒进,下令焚烧无法带走的剩余粮草,然后将五座城池的防御工事尽数拆毁,带着俘虏和战利品,迅速撤军。
当向准凯旋的队伍回到商丘时,戴偃亲自出城迎接。看着满载而归的军队和垂头丧气的俘虏,戴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重重赏赐了向准及有功将士,将俘虏的齐军将领当众斩首,首级传送边境示众。
朝野为之震动。那些原本对新王称王心怀忐忑的旧贵族,此刻也纷纷上表称贺。商丘城内,酒肆茶馆,都在传颂新王的武勇和向准的善战。一种混合着骄傲与不安的情绪在宋国弥漫开来。
但戴偃并没有沉浸在胜利中。捷报传来的当夜,他再次召见了乐宁和乐圣。军议室的沙盘上,代表宋国东部边境的标记已经向前推移。
“齐人不会善罢甘休。”乐宁指着沙盘,“但其国内似有纷争,短期内大规模报复的可能性不大。眼下真正的威胁,是南方的楚国。”
乐圣捋着胡须:“据报,楚使已离开商丘,行色匆匆。我馈赠的礼物,楚王收下了,却无只言片语回复。且楚国在边境的兵马调动频繁,尤其是在叶、莒之地,似有北侵之意。”
戴偃冷笑:“寡人夺齐五城,楚王怕是坐不住了,以为我宋国好欺,想趁机来分一杯羹。”他手指点向沙盘南部那片广袤的区域,“他想来,便让他来。正好,寡人还嫌地盘不够大。”
这一次,戴偃决定亲自领军南下。他留下乐圣处理政务,以司马乐宁为副将,向准仍为先锋,起兵三万,号称十万,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开出商丘,向南进发。
楚宋边境,地势渐趋复杂,丘陵起伏,水网密布。楚军主帅名叫芈浮,是楚国宿将,用兵稳健。他听闻戴偃亲征,便采取守势,凭借险要地形,构筑营垒,企图以逸待劳。
两军最初在边境线上发生了数次小规模接触,互有胜负。戴偃不耐久耗,他深知劳师远征利于速战。这一日,他带众将登上一处高坡,眺望楚军连绵的营寨。楚军依山傍水,营盘扎得极稳。
“强攻损失必大。”乐宁观察良久,沉声道。
向准年轻气盛:“末将愿率死士,夜袭其营!”
戴偃摇头,目光落在远处一条蜿蜒流过楚营后方的河水上。时值春末,雨水渐多,河水丰沛。“芈浮老成,必防偷袭。但其营寨地势低洼……”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征集民夫,携带锹镐,至上游隐秘处,给寡人垒坝蓄水!”
命令下达,宋军悄然行动。数千民夫和兵士在远离楚营的上游河谷日夜赶工,用沙袋泥土垒起一道临时堤坝。同时,戴偃派向准每日率军到楚营前挑战,辱骂叫阵。楚将芈浮看出戴偃求战心切,更打定主意坚守不出。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乌云蔽月,天色如墨。戴偃觉得时机已到。三更时分,上游一声令下,临时堤坝被掘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积蓄已久的河水如同脱缰的猛兽,咆哮着冲向下游的楚军大营。
楚军还在睡梦之中,就被巨大的轰鸣声和瞬间涌来的洪水惊醒。营帐被冲垮,粮草被淹没,人马在冰冷的洪水中挣扎。混乱之中,戴偃亲率主力从正面发起总攻,向准和乐宁各领一军从两翼包抄。楚军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溃不成军。芈浮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南逃。
宋军乘胜追击,一路向南席卷。楚国边境三百里内的城邑望风而降,或被轻易攻破。戴偃采纳乐宁的建议,并不分兵占领所有城池,而是集中兵力,重点摧毁楚国的军事据点和有生力量,劫掠府库,然后将带不走的物资焚毁,将青壮人口迁往宋国。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捷报传回商丘,举国沸腾。戴偃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但就在他准备继续深入楚境时,乐宁带来了一个紧急军情。
“王上,西线急报!魏国大将犀武率军五万,已出大梁,东进至我边境,扬言要为我伐齐、侵楚之事,向我问罪!”
戴偃站在刚夺取的楚国边城城墙上,身上还带着征尘的血腥气。他望着西方,那里是魏国的方向。齐、楚新败,魏国又至。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平静。
“来得正好。”他淡淡地说,转身走下城墙,“传令,全军转向,回师西进!寡人要亲自去会会这位魏国大将。”
……
西进的路上,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魏国不同于新败的齐、楚,是真正的强国,兵精粮足。而且,这次是魏军主动来攻,有备而来。军中开始流传一些窃窃私语,对连续作战的疲惫和即将到来的强敌感到忧虑。
戴偃察觉到了这种情绪。一日扎营后,他召集所有军侯以上的将领。没有训话,他只是让军需官抬来十几口大箱子,打开,里面是满满的金饼和玉器,都是从楚地缴获的珍宝。
“这些,”戴偃指着箱子,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将领耳中,“是赏赐。此战之后,立功者,倍之!怯战者,斩!”他没有多说,挥手让人将赏赐分发给各营。
效果立竿见影。军营中的躁动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魏军主将犀武,素以勇猛着称。他率领的五万魏武卒,装备精良,阵型严整。两军在宋国西部的濄水岸边相遇。
这一次,没有奇谋,只有硬碰硬的决战。
魏军依仗兵力优势,主动发起进攻。沉重的战车如同移动的城堡,率先冲向宋军阵线,后面是如林的戈矛。箭矢如同飞蝗般在空中交织。
戴偃命乐宁指挥中军顶住正面压力,向准率骑兵游弋侧翼,寻找战机。他自己则立于中军大旗下,岿然不动。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异常。濄水岸边,尸横遍野,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宋军虽然骁勇,但兵力处于劣势,阵线开始动摇。
关键时刻,戴偃突然下令中军旗帜稍稍后移,示敌以弱。魏将犀武果然中计,以为宋军力竭,亲率精锐主力猛攻宋军中军,企图中央突破。
就在魏军深入之时,向准的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一侧的高地后杀出,直插魏军侧后!同时,戴偃亲自率领中军最精锐的甲士反冲回去。魏军阵脚大乱。混战中,向准一箭射中魏军主帅犀武的肩膀,犀武负伤落马,魏军顿时溃败。
宋军乘势掩杀,追击数十里,斩首万余,俘获无数。魏军残部狼狈逃回境内。
夕阳西下,战场上一片死寂,只有乌鸦的呱噪和伤兵的呻吟。戴偃踏着血泊,巡视着这片惨烈的战场。他盔甲上沾满了血污,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胜利了,但他知道,与魏国的仇,是彻底结下了。从此,宋国东有齐,南有楚,西有魏,三面皆敌。
乐宁拖着疲惫的身躯走来,甲胄上刀痕累累:“王上,魏军已退。我们……胜了。”
戴偃望着西方魏国的方向,良久,才缓缓道:“传令,收兵,回国。”
当他再次回到商丘时,迎接他的是更加狂热的欢呼。一连串的胜利,让宋国这个昔日被大国视为鱼腩的小邦,骤然屹立于战国之林,令人侧目。戴偃的威名,传遍了诸侯。
……
公元前288年,初夏。
朝阳还未完全驱散薄雾,宋国都城商丘的城墙根下,已有早起的庶民开始一天的劳作。巡城的士卒打着哈欠,交接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这时,一个在墙角拾取干粪的老者,无意间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蒿,发出了惊异的“咦”声。他的声音引来了几个好奇的路人,只见在墙砖与泥土的缝隙里,一个简陋的鸟巢中,卧着一只羽毛尚未丰满的幼鸟。这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守在幼鸟旁边的母亲——一只体型娇小、羽色暗淡的鹪鹩。而那只幼鸟,虽也是绒毛未褪,但其喙更显粗短,身形轮廓,竟隐隐有几分像是鹌鹑。
“鹪鹩生鹑?”老者喃喃自语,脸上布满困惑。这个消息,像滴入静水的油珠,迅速在市井间扩散开来,自然也传入了宫墙之内。
宋国宫殿,虽不及齐、楚的恢弘,却也自有一股积年的威严。戴偃一双眼睛常半开半阖,但偶一睁开,便精光四射。他刚刚用罢朝食,正听着司城禀报加固城防的事宜,内侍轻步上前,低声禀报了这件市井奇闻。
戴偃起初并未在意,只是挥了挥手。然而,当他听到“小鸟生大鸟”这几个字时,半阖的眼睛蓦地睁开了。他打断司城的汇报,转向侍立一旁的太史令子韦。子韦家族世代执掌宋国史册与占卜,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刻满了吉凶祸福。
“太史,”戴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市井传言,小鸟生鹑,此兆为何?汝为寡人卜之。”
子韦心中一凛。他深知这位君主的脾性,近年来,宋国国力稍有起色,戴偃的野心也随之膨胀,隐隐有与战国诸侯平起平坐之意。他需要的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能助长其野心的吉兆。子韦躬身道:“臣谨遵王命。”
占卜在宫殿旁专设的卜室进行。龟甲在火上灼烤,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裂纹在光滑的甲面上延伸。子韦跪坐在蒲团上,紧紧盯着那变幻莫测的纹路,口中念念有词。戴偃坐在上首,看似平静,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紧握案几边缘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良久,子韦缓缓抬起头,转向戴偃,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肃穆与激动:“恭喜我王!贺喜我王!此乃大吉之兆,上天所示,至为明显!”
戴偃身体前倾得更厉害:“哦?如何解说?”
子韦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鹪鹩,微小之禽也。鹑,虽非巨鸟,然其形其体,远胜于鹪鹩。今微小鸟雀,竟诞下壮硕之鹑,此正应验:小而生大,卑而致强。预示我宋国,虽目下为千乘之国,地处中原,四战之境,然得天命庇佑,必将由小而大,由弱转强,终成霸业,号令天下!此天意属宋,属我王也!”
“霸业……号令天下……”戴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善!大善!太史之言,深得寡人之心!”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卜室中回荡,“天意!此乃天意!寡人近年来东征西讨,国力日增,原是天意使然!小鸟生鹑,小而生大,哈哈,妙极!”
喜悦需要宣泄,野心需要滋养。戴偃当即下令,大赏太史子韦,赐金百镒,帛五十匹。同时,诏令群臣,于正殿朝会。
朝堂之上,戴偃身着冕服,端坐于王座,将“小鸟生鹑”的吉兆和太史的解读宣告群臣。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高亢:“上天降下如此祥瑞,明示我宋国当兴!寡人若不顺天应人,奋发图强,岂不有负天意?昔日我先祖微子启,受封于宋,承殷商之祀,本乃王者之后!当今天下,诸侯纷争,周室衰微,正是我宋国崛起之时!”
群臣反应不一。以将军石盂为首的一干武将,闻言大多面露喜色,摩拳擦掌。石盂出身行伍,脸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他率先出列,声如洪钟:“天意昭昭,我王圣明!臣愿为先锋,为我宋国开疆拓土,成就霸业!”其他武将纷纷附和,殿内一时充满了激昂的战意。
而文臣之中,则以乐圣为首,多数面露忧色。乐圣须发已见灰白,他缓步出列,躬身道:“王上,祥瑞降临,自是喜事。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霸业之成,在于积德累义,富国强兵,非一朝一夕之功。目下我刚夺取薛国淮北不久,淮北新得之地,民心思安,亟需安抚教化。若再大兴刀兵,恐国力难支,四面树敌,反为不美。望我王详加考量,缓图之。”
戴偃的笑容瞬间冷却下来。他盯着乐圣,目光锐利:“大司徒是认为,天意有误?还是认为,寡人不配成就霸业?”
乐圣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臣不敢!臣只是……”
“罢了!”戴偃不耐地打断他,“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寡人意已决!即日起,整军经武,筹备粮草,首要目标,便是那不自量力的滕国!”
滕国,弹丸小邑,位于宋国东北,因其君曾对戴偃有所不敬,早已是戴偃的眼中钉。以前或许还需找个借口,如今有了“天意”加持,出兵变得名正言顺。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整个宋国都为之震动。诏令下达各城邑,征发壮丁,收敛粮赋。打造兵器的叮当声日夜不息地从官营的作坊传出。民间,刚刚经历过淮北之役的家庭,又一次面临父子、兄弟被征调的命运,愁云惨淡笼罩着里闾。但官方的宣传却无比强大,“小鸟生鹑,宋国当霸”的谶言,在官吏和说书人的口中反复传颂,试图点燃庶民那遥不可及的强国梦想,或至少压下他们的怨言。
将军石盂被任命为主帅,统领中军。他麾下有一名年轻的裨将,名叫乐稷,是乐圣的远房侄孙。乐稷年纪虽轻,却不好空谈,喜好研读兵书,对各国形势地理颇有见解。出征前,他去向乐圣辞行。乐圣屏退左右,看着英气勃勃却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的乐稷,长叹一声:“稷儿,此次出征,名为伐滕,实为满足君王一时之兴。滕国虽小,然其城郭坚固,且与齐、楚皆有姻亲。我恐……此事难以善了。你身在军中,需处处小心,勿要贪功冒进,若能全师而还,便是大功一件。”
乐稷点头:“叔祖放心,乐稷明白。只是……王上笃信祥瑞,朝中无人敢谏,长此以往,国事堪忧。”
乐圣摇头苦笑:“天意难测,人心更险。你且去吧,记住,保全自身,方能为国效力。”
与此同时,在商丘城中,一个名叫季昶的方士名声大噪。他原本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游士,因善于望气和解读异象,被戴偃召入宫中。季昶极力附和“小鸟生鹑”的吉兆,并声称自己夜观天象,见紫气贯于宋星分野,正是霸主的象征。他甚至还献上了一种据称可以增强国运的丹方,深得戴偃宠信,赏赐无数,一时间,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其门下,宫中弥漫着一股虚妄的谶纬之风。
大军出征那日,商丘城南门外,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戴偃亲自为石盂饯行,赐酒壮威。他站在高高的轺车上,对着数万将士高声喊道:“将士们!天佑大宋!此战,乃顺天应人之举!寡人在此,待尔等凯旋,必将论功行赏,共享霸业!”
“天佑大宋!大王万年!”士兵们的呼喊声震天动地,但在这喧嚣之下,许多士兵的脸上是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乐稷骑在马上,看着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心中想起乐圣的叮嘱,并无多少兴奋,反而沉甸甸的。
战争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者说,滕国的抵抗比预想的还要微弱。石盂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兵临滕国都城下。滕国城墙低矮,守军不足。然而,就在宋军准备发起最后总攻的前夜,发生了意外。
军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有人在滕国城头上,看到了类似鹑鸟的巨大黑影盘旋,还伴有凄厉的鸣叫。更有甚者,几个负责夜间警戒的哨兵信誓旦旦地说,看到了“鬼兵”在城外旷野上操练。谣言像野火一样在军营中蔓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恐慌。士兵们私下议论,滕国虽小,莫非也有神明庇佑?这“小鸟生鹑”的吉兆,会不会有什么差错?
石盂闻报,又惊又怒。他虽是一员悍将,却也迷信。一方面,他严厉弹压谣言,将几个传播最盛的士兵以扰乱军心的罪名鞭挞示众;另一方面,他心中也犯了嘀咕,攻势不由得迟缓了几天。
裨将乐稷察觉到了军心的浮动。他主动向石盂请缨,要求带一队精干士卒,趁夜对滕城进行详细的侦察,以查明真相。石盂应允。
乐稷带着十余名好手,悄无声息地潜至滕城下。他们发现,所谓的“巨大黑影”,不过是滕人挂在城楼上的、用茅草扎成的巨大假鸟,借风摆动,在夜色中看去,确实形如怪鸟。而“鬼兵操练”,则是一些滕国百姓,趁夜偷偷出城搬运物资,被惊慌的哨兵看岔了。至于凄厉的鸣叫,倒是真的,是滕人故意驱赶城中的驴马,使其发出悲鸣,以壮声势,也为了恐吓敌军。
乐稷将探查结果禀报石盂。石盂这才恍然大悟,既恼恨滕人的诡计,也羞愧于己方的胆怯。他立刻下令,翌日拂晓,发动总攻。
真相大白,宋军士气复振。没有神鬼作祟,实力的差距立刻显现。宋军猛攻一日,滕国都城即告攻破。滕君自焚于宫室,滕国灭亡。
消息传回商丘,举国欢腾。戴偃欣喜若狂,认为这彻底验证了太史的占卜和上天的旨意。他下令举行盛大的献俘和祭天仪式,对石盂等将士大加封赏,连最初持保留态度的乐圣,也因在后勤供应上未有差错而得到了些许赏赐,但戴偃对他的信任,显然已不如前。而那位方士季昶,更加受宠,甚至被允许参与一些军国大事的议论。
灭亡滕国,给宋国带来了大量的土地、人口和财富。戴偃的自信膨胀到了极点。他在宫中大宴群臣,酒至半酣,他拉着太史子韦的手,得意地说:“太史!昔日汝占卜,言小鸟生鹑,宋必称霸。今观之,灭滕平滕,岂非霸业之始?寡人欲效法齐桓、晋文,大会诸侯,订立盟约,太史以为如何?”
子韦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能顺着戴偃的话说:“王上神武,天意所归。然则会盟诸侯,需有时机,更需威德并施。目下我宋新强,诸侯或未心服。不如暂缓,先固根基,广布仁德,使天下归心。”
戴偃不以为然:“哼!天下诸侯,皆势利之徒!唯有强权,方能使其屈服!寡人欲铸天子之鼎,刻铭文记功,置于宫门之外,使天下知我大宋之威!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铸天子之鼎,这是公然挑衅周天子权威的行为。乐圣再也坐不住,起身谏道:“王上!不可!周室虽微,然天下共主之名犹存。我宋乃周之诸侯,岂可僭越礼制?此必引来诸侯讨伐,尤其是齐、楚大国,正虎视眈眈,寻我错处。望王上三思!”
“讨伐?”戴偃冷笑一声,借着酒意,指着宫门外方向,“寡人有上天庇佑,有精兵强将,何惧之有!齐楚若来,正好与他一决高下,看这霸主之位,究竟谁属!”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拔出佩剑,砍在面前的食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寡人意决!铸鼎!刻铭!寡人要让天下人皆知,天命在宋!”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戴偃粗重的喘息声。群臣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劝谏。祥瑞带来的狂热,已经彻底蒙蔽了君王的理智,也将宋国推上了一条看似荣耀,实则危机四伏的道路。宫宴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