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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景公盟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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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短暂的沉默。韩不信的眉头微微蹙起:“仲大夫,此言差矣。尊王之事,岂容折扣?各国皆有难处,若都如宋国这般推诿,城墙何日可成?天子安危,又置于何地?”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高张打了个圆场:“韩子息怒。仲大夫所虑,亦是实情。不过,筑城乃盟约所定,势在必行。或许……宋国可多出些财帛,以补役夫之不足?”他看向仲几,眼神闪烁。

仲几心中冷笑,财帛?宋国如今最缺的就是财帛。他挺直了脊背,迎着韩不信的目光:“非是推诿,实是力有未逮。景公命我前来,乃为陈情,非为应承。若盟主定要宋国即刻如数派出役夫,恐非爱宋,实乃害宋。宋国若乱,于王室、于盟约,又有何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冰封的湖面。郑参连忙劝道:“二位大夫且慢争执。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世叔申依旧沉默,公孙辰则低下头,仿佛脚下结了冰的泥土更有看头。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寒风越来越刺骨,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最终,在韩不信强硬的姿态和其他几国或明或暗的附和下,盟约还是按照晋国的意思定了下来。各国分担的役夫、物资数额明确记载于简册,仲几被迫代表宋国在上面用朱砂画了押。那红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返回商丘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闷。仲几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狄泉会盟的场景。韩不信的强势,高张的圆滑,郑参的虚伪,还有世叔申和公孙辰的沉默,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宋国,就像风中的残烛,在强邻的夹缝中艰难求存。景公……他想起临行前,那位日渐衰老的君主在宫室中对他的嘱托:“仲几,此行凶险。晋人贪婪,齐人狡黠,诸国各怀心思。我宋国势弱,不可强争,但亦不能任人宰割。务必……为我宋国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争到了吗?那一纸画押的盟书,像一道枷锁。他知道,国内的情况比他对韩不信说的还要糟糕。连年的收成不好,贵族们却依旧沉迷于奢靡的宴饮和内部的倾轧。突然要征发如此多的青壮去遥远的成周服役,无异于雪上加霜。暴动,并非危言耸听。

回到商丘,已是深冬。宫室中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仲几心头的寒意。他向宋景公详细禀报了狄泉之会的经过,特别是晋国的强硬态度和其他国家的反应。

景公穿着厚厚的裘服,倚在几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听着仲几的叙述,良久,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如此说来,是无法推脱了?”

“臣无能。”仲几俯身请罪,“韩不信以盟主和天子相压,其余诸国皆不敢违逆。臣……独力难支。”

“非汝之过。”景公摆了摆手,“是晋侯欺我宋国无人耳。”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既然盟约已定,拖延亦非良策。只是,这役夫如何征发,还需谨慎。你可有计较?”

仲几抬起头:“君上,硬征恐生变乱。不若……先行文各邑,言明此为王命、盟约,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可许诺减免部分赋税,或给予服役者家眷些许抚恤,以安民心。征发之时,亦需分批进行,不可过于急促。”

景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务必……尽量减少民间怨怼。”

开春后,冰雪消融,河水开始上涨。征发役夫的命令下达至宋国各城邑,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尽管仲几尽力协调,采取了相对和缓的措施,但被迫离开土地和家园的农夫们,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和恐惧。队伍集结得很慢,不时有逃亡的消息传来。督管的官吏焦头烂额,仲几更是心力交瘁。他不仅要应对国内的阻力,还要不断收到来自成周方向的催促文书,尤其是来自晋国代表——那位名叫士弥牟的营建总司寇的责问。

士弥牟的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指责宋国拖延工期,影响大局。仲几每次回信,都需字斟句酌,既要说明宋国的实际困难,又不能过于软弱,损及国家颜面。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宋国沸腾的民怨,头顶是晋国和盟约的巨大压力。

第一批,也是数量最少的一批宋国役夫,终于在夏初蹒跚上路,由一名叫虞遂的下大夫率领,前往成周。仲几站在城门外,望着那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队伍消失在尘土中,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成周城外,洛水北岸,已是一片巨大的工地。来自各诸侯国的人力、物资汇聚于此,人喊马嘶,尘土飞扬。高大的夯土城墙正在一段段地延伸,无数役夫像蚂蚁一样,在陡峭的土坡上忙碌着。打夯的号子声、木材的撞击声、监工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晋国的士弥牟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眼神锐利,脾气火爆。他总揽全局,对各国的进度盯得极紧。宋国负责的区段,因为人手不足且抵达较晚,进度明显落后于他国。士弥牟已经多次当众斥责宋国的督工虞遂,言语毫不客气。

虞遂是个老实人,面对士弥牟的斥责,只能唯唯诺诺,不断承诺会加紧督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人手就那么多,他又能如何?他只能将压力转嫁给本就疲惫不堪的役夫,加重刑罚,延长工时,使得宋国役夫中的怨气日益累积。

这年夏天格外炎热,工地上的条件极其恶劣。疫病开始悄然蔓延,不断有人病倒、死亡。宋国役夫的营地里,哀鸿遍野。虞遂焦急万分,连连向国内发送求救文书,请求增派医者和药物,甚至希望国内能再派些人手来。

这些文书,都摆到了仲几的案头。他看得心惊肉跳,立即入宫求见景公。

“君上,成周情况危急!疫病流行,役夫死者甚众。虞遂来信,言说若再不增援,恐生大变!届时,不仅工程无法完成,我宋国役夫恐有全军覆没之虞,晋人亦必借此问罪!”

景公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增援?哪里还有丁壮可派?府库空虚,又拿什么去购买药材?晋人……晋人这是要逼死我宋国吗?”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仲几,“仲卿,你再去信给士弥牟,不,直接给韩不信!陈明我宋国困境,请求延缓工期,或者……或者准许我宋国役夫暂时撤离疫区!”

仲几心中苦笑,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知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了。他连夜起草了一份措辞极为恳切的文书,详细说明了宋国役夫的惨状和国内的实际困难,派快马送往晋国和成周。

等待回音的日子格外煎熬。成周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疫病并未缓解,死亡人数持续增加。而晋国的回复,终于在秋意渐浓时到了。

来的不是文书,而是晋国的一支小型车队,为首的是一名态度傲慢的晋国小行人。他并未带来韩不信或士弥牟的宽慰之词,反而带来了一道冰冷的、最后通牒式的命令:鉴于宋国一再拖延,晋国盟主决定,将宋国负责的区段,转包给邻近的、进度较快的郑国和卫国完成。但宋国必须立即支付给郑、卫两国相应的“代役”费用,包括粮食、布帛、铜料,价值相当于原本应出役夫折合的数倍!同时,责令宋国大夫仲几,即刻动身前往成周,向盟主和天子谢罪,并具体协商支付“代役”费用事宜。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掠夺和侮辱!将工程转包,还要宋国支付巨额费用,这等于承认了宋国的“违约”,并将宋国置于乞怜者的地位。而命令仲几前去谢罪,更是将他的尊严和宋国的国格踩在脚下。

景公闻讯,勃然大怒,摔碎了手中的玉杯:“欺人太甚!晋国欺人太甚!这费用,我一钱也不会出!仲卿,你也不必去!”

仲几跪在殿下,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晋国这是找到了一个彻底压服宋国、攫取利益的借口。如果断然拒绝,晋国很可能以此为名,联合他国兴兵讨伐。届时,宋国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君上,”仲几的声音因绝望而沙哑,“晋强我弱,势不如人。若硬抗,恐招致刀兵之祸。臣……愿往成周。”

景公猛地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仲几,眼中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去?你去做什么?向他们摇尾乞怜吗?”

“臣去据理力争!”仲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即便不能挽回,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晋国是如何假借王命,行欺凌之实!臣去,或可暂缓其锋,为宋国争取一线生机。若不去,战祸立至!”

景公沉默了。殿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良久,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一切……见机行事。”他知道,这可能是将仲几推入火坑,但为了社稷,他别无选择。

再次踏上前往成周的道路,仲几的心境与去狄泉时已截然不同。那时虽感压力,尚有周旋之意。如今,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只带了寥寥几名随从,轻车简从,更像是一支请罪的队伍。

深秋的成周,显得更加肃杀。工地依然喧嚣,但那喧嚣背后,似乎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他被直接带到了士弥牟处理公务的临时营垒。

士弥牟端坐在上首,两侧站着几名晋国甲士,按剑而立,杀气森森。韩不信并不在场,显然,他认为处理宋国这样的事情,还不需要他这位级别的人物亲自出面。营帐里还有几个人,仲几认得其中有郑国和卫国的督工代表,他们看着仲几的眼神,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夹杂着一丝对强权的不安。

“宋使仲几,你可知罪?”士弥牟开门见山,声音冷得像冰。

仲几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外臣不知罪在何处,请司寇明示。”

“不知罪?”士弥牟冷笑一声,拿起几案上的一卷竹简,“盟约规定,各国按期交付役夫。你宋国拖延至今,所派之人不足十一,且老弱病残,致使工程延误!如今更以疫病为借口,企图推脱责任!这不是罪,是什么?”

“司寇容禀,”仲几冷静地回答,“宋国确有其难处,此前文书已详陈。天灾流行,非人力可抗。宋国已竭尽全力,奈何力有不逮。至于转包工程、支付费用之事,外臣以为,于盟约无据,于情理不合。宋国并未背约,只是力所不及……”

“力所不及?”士弥牟打断他,猛地一拍几案,“好一个力所不及!尊王大事,岂容你一句‘力所不及’便可搪塞?你宋国若无心尊王,当初何必画押盟誓?如今拖延工期,影响全局,就是藐视天子,藐视盟主!韩子有令,宋国若不认罚,便是公然违逆!”

旁边的郑国督工阴阳怪气地插嘴道:“仲大夫,我郑国士卒日夜赶工,辛苦异常,替你宋国完成了区段,收取些微补偿,也是应当的吧?”

卫国代表也附和道:“正是,我国亦抽调了人力物力。”

仲几感到血往头上涌,他强压着怒火,看向士弥牟:“司寇!尊王之心,宋国天地可鉴!然晋国如此行事,与趁火打劫何异?此事若传扬出去,恐天下诸侯寒心!”

“天下诸侯?”士弥牟嗤笑道,“天下诸侯皆遵晋命!谁敢为尔宋国鸣不平?仲几,本司寇没空与你做口舌之争!今日给你两条路:一,立即签字用印,承认违约,承诺支付郑、卫两国费用;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就休怪本司寇依盟约行事,将你这违逆之臣,执送天子驾前治罪!”

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甲士的手握紧了剑柄。郑、卫的代表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仲几知道,所谓的“执送天子驾前”,不过是借口,等待他的,将是囚禁,甚至是死亡。而晋国,正好可以借此进一步要挟宋国。

他想起商丘城内忧心忡忡的景公,想起那些在疫病中哀嚎的宋国役夫,想起风雨飘摇的社稷。个人荣辱,与国家存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但他不能就这样屈服,不能让晋国的阴谋如此轻易得逞。

他挺直了身体,迎着士弥牟逼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司寇欲加之罪,外臣无话可说。然,宋国无罪!仲几亦无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要我宋国承认这莫须有之罪,支付这不义之费,除非江河倒流,日从西出!”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安静的营帐中回荡。

士弥牟没料到仲几如此强硬,脸色顿时铁青:“好!好!好一个忠臣!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来人!将宋使仲几拿下!押解进城,听候发落!”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拥而上,扭住了仲几的双臂。仲几没有挣扎,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士弥牟,看着那些幸灾乐祸的面孔,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在心里。随从们想上前,被晋国甲士轻易地推开,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不必为难他们。”仲几对随从们说道,“回去禀告君上,仲几无能,有辱使命。然臣之心,可昭日月。”

他被推搡着出了营帐。外面是昏黄的天空,和远处巍峨却尚未完工的成周城墙。那座正在被各国力量艰难筑起的城垣,本应是尊王攘夷的象征,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强权与压迫的见证。寒风卷着工地的尘土扑面而来,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押解他的队伍向着雒邑方向走去。身后,是依旧喧嚣的工地,打夯的号子声隐隐传来,仿佛在为这弱肉强食的世道,奏响一曲苍凉而残酷的挽歌。前路茫茫,等待他的,将是未知的囚禁和屈辱。但他知道,在遥远的东方,他的故国宋,依然在风雨中飘摇。而这座正在增筑的城垣之下,埋葬的不仅是无数役夫的尸骨,还有小国试图保持尊严的最后一丝幻想。

……

公元前506年春,淮北平原上残冬的寒意依然黏附在潮湿的空气中,不肯散去。一支庞大的车队正沿着泥泞的道路向西行进,青铜车辕碾过深深的车辙,溅起浑浊的水花。居于队伍最中央的是一辆装饰着玄鸟图腾的驷马戎车,宋国公室深红色的旌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

车上的宋景公头戴玄端,身披黼衣,宽大的袖袍在颠簸中微微晃动。他面容清癯,眼角已爬上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此刻,他正凝视着道路两旁刚刚返青的麦苗,眉头微蹙。

“君上,前方三十里便是召陵。”御者轻声禀报,声音在车轮的吱呀声中几乎难以听清。

景公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隐约可见连绵的土垣轮廓。“晋师到了么?”

“昨日探马来报,晋国中军佐荀寅已先期抵达,正在修筑营垒。”

景公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这次会盟,他本不愿前来。宋国地处中原要冲,历来是晋楚争霸的缓冲之地。如今晋国六卿内斗不休,却还要大张旗鼓组织联军伐楚,在他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但身为殷商后裔,宋国终究不能缺席这等中原盛事。

当车队驶近召陵时,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平原上已经立起数里连营,各色旌旗在春风中翻卷。晋军的赤色旌旗最为醒目,营垒布置得法度严谨;齐军的青色旗帜傍水而立,战车如林;卫、陈、蔡等小国的营寨则星星点点散布其间。最外围是郑国,他们的营地距离主营稍远,显得若即若离。

景公的车驾刚入营门,就见一队甲士簇拥着一位身材高大的将领迎了上来。那人身着晋国卿大夫的服饰,腰佩长剑,步履生风。

“宋公远来辛苦。”荀寅拱手为礼,声如洪钟,“营舍已经备妥,请先歇息。明日巳时,各国君长在盟坛相会。”

景公还礼,目光扫过荀寅身后。几位晋国将领按剑而立,甲胄鲜明,但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疲惫。他心下明了,晋国这些年内忧外患,此次会盟恐怕已是勉力为之。

是夜,景公宿于特意为他搭建的营帐中。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毡,铜兽炉中炭火正旺,驱散了春寒。但他辗转难眠,起身踱至帐门处。夜空无月,只有零星几点寒星。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战马偶尔的嘶鸣。

“君上还未安歇?”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公不必回头就知道是司马子牛。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是宋国司马,也是景公最信赖的谋士。

“我在想,这次会盟当真能成事么?”景公望着远处晋国营地的灯火,“楚国虽强,但吴国在东南步步紧逼。我们此时大举兴兵,岂不是为吴国做嫁衣?”

子牛沉默片刻:“晋国想要维持霸主体面,齐国希望削弱楚国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至于我们宋国…”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在盟会上表明立场,至于是否真要渡淮南下,还需见机行事。”

景公轻叹一声。他想起离开商丘时,大司马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宋国经不起又一场大战了。

次日清晨,号角声划破黎明。景公身着朝服,在卫队的护卫下前往盟坛。那是一座临时垒起的三层土台,台上设着香案祭品,青烟袅袅升起。

各国君长陆续到来。齐景公年事已高,由国夏搀扶着登上盟坛;卫灵公神色倨傲,与陈惠公低声交谈;蔡昭侯则紧跟在晋国荀寅身边,满脸殷勤。最后到来的是郑献公,他面色苍白,向众人简单施礼后便沉默不语。

荀寅作为盟主,率先宣读盟书:“楚人无道,侵凌诸夏…今我会同盟誓,共讨不庭…”他的声音洪亮,在旷野中回荡。但景公注意到,当荀寅念到“戮力同心,共击楚师”时,几位小国君主的眼神都有瞬间的游移。

歃血为盟时发生了一段插曲。当巫祝将宰杀的牲血盛入铜尊,依次请各国君主歃血时,郑献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竟将口中的血酒喷了出来。场面一时尴尬,荀寅的脸色顿时阴沉。

“郑公身体不适?”齐国的国夏淡淡问道。

郑献公勉强直起身,擦拭着嘴角:“偶感风寒,失礼了。”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郑国地处晋楚之间,历来首鼠两端。这次会盟,郑国恐怕是最不情愿的一个。

盟会结束后,各国将领开始商讨进军方略。军事会议在晋军大帐中举行,巨大的牛皮地图铺在正中,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楚国的山川城池。

“我军可分三路南下。”荀寅手持竹鞭指点地图,“主力出方城,直逼汉水;偏师出息县,牵制楚国左翼;水师沿淮而下,断其粮道。”

帐中一时寂静。这个计划看似周全,但需要各国密切配合。而联军最缺的,恰恰就是默契。

“粮草何以为继?”齐国的国夏率先发问,“十万大军日费千金,粮道若被楚人截断…”

“各国按出兵多寡分摊粮秣。”荀寅打断他,“晋国愿出三分之一。”

景公与子牛交换了一个眼神。晋国如此大方,反而让人生疑。

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最终勉强达成共识:半月后出兵,目标是攻占楚国的方城要塞。但景公回到自己营帐时,心中不安愈发强烈。

“晋人急于求成,齐人心怀鬼胎,郑人首鼠两端。”他屏退左右,对子牛低声道,“这样的联军,如何能与楚人抗衡?”

子牛沉吟道:“楚国虽然内政不稳,但军力犹存。况且…”他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楚国的沈诸梁正在加固方城防务,似乎早有准备。”

景公眉头紧锁。他想起去年出使楚国的使者回报,说楚昭王年少,令尹子常专权,国人多有怨言。但楚军实力仍在,特别是沈诸梁,是难得的将才。

接下来的几天,联军大营表面平静,暗流涌动。各国军队各自操练,号令不一。晋军纪律严明,但与其他诸侯部队时有摩擦。最严重的一次是郑国士兵与齐国士兵为争夺水源发生械斗,险些引发营啸。

景公大多时间待在帐中阅读兵书,偶尔与子牛对弈。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正在营中蔓延。

直到第十日午后,一骑快马冲破雨幕,直入晋军大营。骑手满身泥泞,刚跳下马就瘫倒在地,手中紧握的竹简被亲兵急送荀寅大帐。

不到一刻钟,晋营中响起了急促的鼓声。各国君主被紧急召往盟坛。

当景公赶到时,发现荀寅面色铁青,手中紧握着一卷竹简。齐、卫、陈、蔡等国君主也都匆匆赶来,人人脸上带着困惑与不安。

“刚得到急报。”荀寅的声音嘶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吴军攻入郢都,楚王出奔。”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景公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子牛。

“消息可确实?”齐景公颤声问道。

“吴军五战五捷,已在柏举大破楚军,昨日攻破郢都。”荀寅每说一个字,脸色就苍白一分,“楚王已经逃往随国方向。”

盟坛上一片死寂。雨点打在旌旗上,发出单调的噼啪声。

景公望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雨幕,看见千里之外那座正在燃烧的王城。他想起去年朝觐周天子时,楚国的使者还趾高气扬地讲述如何教训叛臣伍子胥。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这个南方巨擘竟会轰然倒塌。

“既然如此…会盟之事…”卫灵公迟疑地开口。

荀寅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联军…已经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匕首,刺破了最后那层窗户纸。各国君主面面相觑,有人如释重负,有人难掩失望,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景公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他想起离开商丘时占卜得到的卦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原来应验在这里。

当夜,联军大营陷入诡异的氛围中。士兵们窃窃私语,军官们则忙于收拾行装。已经没有人谈论进军方略,所有人都在等待解散的命令。

子牛为景公斟上一杯温酒:“君上,我们该准备回国了。”

景公却没有接酒,目光依然停留在摇曳的烛火上:“吴国…竟然强盛至此。”

“伍子胥借得吴兵,是为报楚平王杀父之仇。只是没想到,吴王阖闾有如此野心。”

“中原的格局要变了。”景公轻声说,“晋国失去了一次重振霸业的机会,楚国元气大伤。从今往后,我们不仅要防着北方的晋国,还要警惕东南的吴国了。”

帐外传来车马喧哗声,似乎是郑国军队已经在连夜拔营。景公走到帐门边,看见远处郑国营地灯火通明,车驾正在集结。

“郑人总是最机灵的。”子牛冷笑道。

景公没有作声。他理解郑国的急不可耐——地处四战之地,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而宋国又何尝不是如此?

次日清晨,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盟坛上再次聚集了各国君主,气氛与前次截然不同。荀寅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声音沙哑:

“楚都既破,我会盟目的已达。各位可各归其国,加强守备,以防吴人北侵。”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已经无法掩饰会盟的失败。齐景公首先告辞,他的车队在一个时辰内就消失在了东方的地平线上。接着是卫、陈、蔡等国,来时浩浩荡荡,去时匆忙狼狈。

景公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战车上,回望这座即将被废弃的联军大营。士兵们正在拆除营帐,满地狼藉。几面被遗弃的旗帜在泥泞中污损不堪,那曾经象征中原团结的场面,如今看来如此讽刺。

“君上,该动身了。”御者小声提醒。

景公点了点头。车队开始向东行驶,踏上归途。来时满怀心事,归时更是思绪万千。

途经一片麦田时,景公看见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对这支经过的队伍似乎毫不在意。对他们而言,无论是楚王还是吴王,无论是郢都还是商丘,都远不如眼前的春耕重要。

“停车。”景公突然命令。

他走下戎车,来到田埂边。一个老农停下锄头,惶恐地跪拜。

“老丈请起。”景公俯身捧起一抔泥土,在指间捻动,“今年的墒情如何?”

老农嗫嚅着回答:“托君上的福,眼下正是好墒情,只要不再有倒春寒,麦收可期。”

景公望着无垠的田野,突然对子牛说:“传令下去,回国后减免三成赋税。”

子牛略显惊讶,但没有多问:“遵命。”

重新登车后,景公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些。他最后望了一眼天际,那里是楚国方向,几百年来,诸侯征伐不休,但脚下的这片土地始终沉默地滋养着生民。

“走吧。”他平静地说,“回商丘。”

车队缓缓东行,旌旗在春风中舒展。远方的天空中,一群候鸟正排成人字形,向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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