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救蔡伐邾(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诺!”
车队重新启动,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华定坐回车内,闭目养神,但心绪难以平静。叔孙婼的警告,像一根刺,扎进了使命成功的喜悦之中。鲁国之行,看似风光圆满,实则暗潮汹涌。这通往友好的道路,远非坦途。
天边,闷雷滚滚而来,一场夏日的暴雨,眼看就要降临。华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疾走的乌云,心中默念:但愿这场风雨,只淋湿归途,莫要浇熄刚刚在曲阜点燃的那一点微弱的友好之火。
暴雨在黄昏时分倾泻而下,砸得车顶噼啪作响,道路瞬间泥泞不堪。车队被迫在一条河边觅得一处废弃的土围子暂避。这土围子似是旧时烽燧遗址,只剩断壁残垣,勉强可容车马人员遮蔽。
风雨如晦,天色迅速黑透。向朝指挥随行甲士和仆役,将车马围成半圈,人则挤在残垣和车下避雨。火是无法升起了,众人只能啃食冷硬的干粮,就着雨水下咽。气氛压抑,只有风雨声和偶尔战马的响鼻。
华定与向朝挤在一处较为完整的墙根下。雨水顺着破败的墙头流淌,浸湿了他们的衣襟。
“宗主,叔孙大人之言……”向朝忧心忡忡,“若真有人不愿见宋鲁交好,或许会在我等归途下手。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险地。”
华定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幕,沉声道:“我亦有此虑。然敌暗我明,唯有严加防范。告诉众人,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轮流值守,发现任何异动,立即示警。”
“遵命!”向朝起身,冒雨去安排守夜。
华定靠坐在冰冷的土墙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紧绷着。雨水带来的寒意渗入骨髓。他想起离开商丘时元公殷切又隐含忧虑的眼神,想起鲁宫朝堂上肃穆的气氛,想起水榭中鲁公深意存焉的话语,也想起叔孙婼那张仓促而紧张的脸。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复杂而危险的图景。友好之旅,竟可能以血雨腥风告终么?
夜渐深,雨势稍歇,但风声更紧,吹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值守的甲士手持长戟,警惕地注视着无边的黑暗。
约莫子夜时分,华定正迷迷糊糊间,忽听外围一声短促的呼哨,随即是兵刃撞击之声和惨叫!
“有敌袭!”向朝的吼声撕裂夜空。
华定猛地惊醒,抓起身边的佩剑跃起。黑暗中,只见人影幢幢,兵刃相交的火花不时闪现。袭击者人数不少,且显然有备而来,动作迅猛,直扑华定所在的中心位置。
“保护宗主!”向朝挥舞长剑,奋力抵挡。随行的宋国甲士也都是精选的勇士,虽遭突袭,阵脚未乱,迅速结阵抵抗。
华定心知此时绝不能慌乱。他握紧剑柄,借着微弱的天光,观察战局。袭击者皆着黑衣,蒙面,招式狠辣,不似寻常盗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他自己。
一场混战在泥泞的废墟中展开。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不断有人倒下,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风雨声混杂,如同地狱变相。
激战中,一名黑衣人格外悍勇,连毙两名宋国甲士,直扑华定。向朝挺身拦截,却被另一黑衣人缠住。眼看那悍匪的剑尖已到胸前,华定侧身闪避,同时挥剑格挡。锵的一声,火星四溅,华定虎口发麻,剑几乎脱手。他毕竟是个文臣,武艺非其所长。
危急关头,一名一直沉默地护卫在华定身边的年轻甲士猛地扑上,用身体挡住了黑衣人后续的致命一击,长剑透甲而入,甲士闷哼一声,倒地不起。华定目眦欲裂,趁此间隙,奋力将剑刺入黑衣人肋下。黑衣人踉跄后退,被赶上来的向朝一剑结果。
首领毙命,余下的黑衣人攻势稍缓。宋国甲士趁势反击,终于将袭击者击退,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战斗短暂而残酷。清点下来,宋国方面死伤七八人,袭击者也留下了数具尸体。华定看着地上那名为自己挡剑而死的年轻甲士,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雨水冲刷着他年轻而苍白的面庞,华定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愤和寒意。
“查看尸体!”华定声音沙哑。
向朝带人搜检黑衣人尸身,除了兵刃,一无所获,衣物没有任何标识。
“是死士无疑。”向朝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水,脸色铁青,“究竟是何人派来?晋人?楚人?还是……鲁国内不愿见此事成者?”
华定没有回答。他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心中雪亮:叔孙婼的警告应验了。这趟通往友好的道路,注定要用鲜血来铺就。他弯腰,轻轻合上那名年轻甲士未瞑的双眼。
“收拾战场,天一亮,立即出发。”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回家。”
后续的行程,气氛凝重了许多。队伍加快了速度,哨探放出更远。幸运的是,再未遇到袭击。进入宋国境内,得到边境守军接应,众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抵达商丘那日,天气晴朗。但华定却觉得,都城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他未及回府梳洗,便直接入宫复命。
宋元公在偏殿接见了他。数月不见,元公似乎更加清瘦,但眼神中多了一丝急切。华定伏地行礼,元公亲自上前扶起:“华子辛苦!寡人日夜盼卿归来!”
华定详细禀报了出使经过,从鲁国的接待、朝堂的应对、与各位卿大夫的交往,到最终与鲁公的关键谈话,以及归途遇袭之事,一一陈述,只是隐去了叔孙婼私下警告的细节,只说是自己根据形势判断加强了戒备。
听到鲁公明确表示愿意遣使支持时,元公眼中闪过亮光,抚掌道:“善!大善!华子此行,功莫大焉!” 但听到遇袭之事,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可知是何人所为?”
华定摇头:“尸体无一标识,皆是死士。臣以为,或是晋、楚等不愿见我两国交好者,亦未可知。”
元公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无论是谁,此事寡人记下了。华子受惊了,且回府好生将息,赏赐不日即下。”
华定谢恩退出宫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灼热,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使命完成了,甚至超出了预期,但那夜雨中的血腥味,和年轻甲士苍白的面容,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回到府中,家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沐浴更衣后,华定独坐书房,窗外树影婆娑。他铺开竹简,准备撰写详细的出使报告。墨迹在简上氤开,他仿佛又看到了鲁宫巍峨的殿宇,闻到了苑囿中荷花的清香,听到了水榭中鲁公低沉的话语,也感受到了冷雨夜中兵刃的刺骨寒意。
窗外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搅动着闷热的夏日空气。
……
公元前529年。平丘。
晨雾尚未散尽,睢水两岸的芦苇在秋风中摇曳出沙沙的声响。宋元公站在战车之上,玄色的冕服被露水打湿了衣袂。他的目光越过缓缓流淌的河水,望向对岸那片即将举行会盟的平丘之地。车轮碾过黄土道,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君上,晋国的旌旗已经在对岸出现了。”御者子仲低声禀报,手中六辔微微收紧,四匹枣红色的骏马便放缓了脚步。
宋元公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璜。这是一块殷商时期传下来的古玉,上面雕刻着玄鸟图腾。每次触摸这温润的玉石,他都能感受到先祖建立这个国家时的心跳。作为商王室的后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会盟的分量。
“郑国和卫国的车队到了吗?”他问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昨夜探马来报,郑国的子产已经抵达三十里外的宿地,卫国的公子郢也在今晨拂晓时分过了濮水。”子仲答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作为宋国最出色的御者,他不仅驾驭技术高超,更有着鹰隼般敏锐的洞察力。
车队缓缓驶上一处高坡,平丘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这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睢水在此拐了一个弯,形成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此时平原上已经支起了数座营帐,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最显眼的是晋军那面绣着赤色夔龙的黑旗,在朝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晋国人总是最早到的。”宋元公淡淡地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子仲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战车开始沿着斜坡向下行驶。身后,宋国的车队如一条长龙,在黄土道上扬起阵阵烟尘。甲士们的青铜盔甲在晨曦中闪着冷光,战马的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当宋国的玄鸟旗在平丘上空升起时,晋国的执政卿韩起已经等候在营门处。这位年近六旬的晋国重臣身着绛色深衣,头戴皮弁,腰佩长剑,尽管面带微笑,但眼神中透露出惯有的精明与谨慎。
“宋公远道而来,辛苦了。”韩起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宋元公下车还礼,目光扫过韩起身后的晋国军阵。士兵们肃立如松,戈矛如林,显示出中原霸主的军容之盛。他注意到晋军营地布置得极具章法,既便于防守,也利于快速出击。
“韩子亲自相迎,寡人愧不敢当。”宋元公微笑还礼,二人并肩向盟坛方向走去。
盟坛设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由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九尺,四面有台阶。坛上已经设好了各诸侯的位次,按照周礼的规制排列。坛前摆放着祭祀用的青铜鼎彝,旁边拴着准备献祭的牛、羊、豕三牲。
“鲁公预计午时抵达,卫侯和郑伯稍晚些。”韩起看似随意地说道,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元公的脸。
宋元公心中微微一动。韩起特意提及各国国君抵达的顺序,显然是在暗示这次会盟中各方势力的亲疏关系。鲁国作为周礼的守护者,向来与晋国关系密切;而郑国和卫国则态度暧昧,特别是郑国,近年来与楚国往来频繁。
“有劳晋国精心筹备此次会盟。”宋元公从容应道,“自弭兵之会以来,中原已有十余年未闻战火,这都是晋国主持大局之功。”
韩起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恢复了谨慎的神色:“宋公过誉了。维护中原和平,是晋国作为盟主应尽之责。只是近年来南方楚国蠢蠢欲动,东方齐国也不安分,这才需要各国再次会盟,重申盟好。”
二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宋国的营区。随行的宋国士兵正在紧张地搭建营帐,工匠们指挥着奴隶们立起木桩,张设帷幄。宋元公注意到,他的营区被安排在晋国和鲁国之间,而远离郑国和卫国的位置。这微妙的安排让他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午时将至,睢水东岸传来了号角声。一队打着鲁国旗帜的车马出现在地平线上,鲁国的白虎旗在秋风中飘扬。鲁昭公的车驾由百名甲士护卫,缓缓驶入会盟场地。
宋元公整了整衣冠,在子仲的陪同下向鲁国营地走去。他与鲁昭公是旧识,二人曾在十年前的一次朝觐中有一面之缘。那时他们都还是世子,如今却都已经继承君位,肩负起国家的重任。
“鲁公别来无恙。”宋元公行礼道。
鲁昭公下车还礼,他比宋元公年长几岁,面容略显憔悴,但目光炯炯有神:“宋公风采更胜往昔。记得上次相见,还是在成周王畿。”
二人寒暄之际,宋元公注意到鲁昭公的随行人员中有一位陌生的年轻士人。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着士阶层的深衣,腰佩长剑,神态从容,正与鲁国的卿大夫们交谈甚欢。
“那位是?”宋元公询问道。
鲁昭公回头看了一眼,笑道:“那是敝国新近招纳的士人,名叫孔丘,虽然年轻,但精通礼乐,此次特命他随行,负责会盟的仪节。”
宋元公微微颔首,心中却有些诧异。鲁国以礼乐闻名,能在这个年纪就被委以如此重任,此人必有不凡之处。他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只见孔丘正在指挥鲁国随员摆放祭祀用的礼器,举止从容不迫,对周礼的熟悉程度令人惊叹。
未时左右,卫国和郑国的车队相继抵达。卫灵公的车驾最为华丽,由四匹纯白色的骏马牵引,车盖上装饰着翠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郑定公的排场则最为简约,只有不到五十名随从,但个个都是精悍的武士。
随着各国国君陆续到来,平丘会盟的场地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驻扎在营地外围,各国卿大夫们互相拜访,奴隶们忙着准备今晚的飨宴。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氛,仿佛一场大戏即将开幕。
宋元公回到自己的营帐,子仲为他卸下厚重的冕服,换上较为轻便的深衣。
“君上可注意到晋军营地东侧的异常?”子仲低声问道,手中整理着衣冠。
宋元公眉头微蹙:“说下去。”
“晋军在那里埋伏了一支重甲部队,约摸有战车三十乘,甲士五百人。营地布局看似平常,实则暗合兵法中的‘奇正’之阵。”子仲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不像是一次和平会盟应有的部署。”
宋元公缓步走到帐门处,掀开一角向外望去。夕阳西下,晋军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其严整的布局。他沉默片刻,道:“晋国作为盟主,有所防备也是常理。只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子仲已经明白其中的意味。这次会盟,恐怕不会如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夜幕降临,平丘之上燃起了无数篝火。主帐中正在举行隆重的飨宴,各国国君和卿大夫按爵位次序就坐。编钟悠扬,竽笙和鸣,舞女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一派祥和景象。
宋元公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慢慢品尝着醴酒。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和言谈中捕捉到蛛丝马迹。韩起正在与鲁昭公亲切交谈,卫灵公则与郑定公频频举杯,但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飨宴进行到一半时,晋国的乐师开始演奏《湛露》之曲。这是周天子宴请诸侯时常用的乐章,此刻由晋国乐师奏出,意味深长。宋元公注意到,鲁昭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而郑定公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久闻宋公精通音律,不知对此曲有何见解?”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宋元公转头,看见鲁国的年轻士人孔丘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席旁。年轻人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眼神清澈而睿智。
“《湛露》本是天子宴请诸侯之乐,如今由晋国奏出,倒也符合当下情势。”宋元公含蓄地答道。
孔丘微笑:“音乐之道,在于和而不同。今日五国在此会盟,正如五音相和,方能奏出盛世之乐。”
宋元公心中一动,对此人的见识颇为赞赏。正要继续交谈,却见韩起举杯起身,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韩起的声音在帐中回荡,“今日五国国君齐聚平丘,重申盟好,实乃中原之幸。让我们共饮此杯,祝愿和平永驻!”
青铜觞在火光中闪烁,美酒在杯中荡漾。各国国君纷纷举杯相应,帐中洋溢着和睦的气氛。但宋元公在举杯的刹那,瞥见韩起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这一刻,他更加确信,这次会盟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翌日清晨,会盟大典正式举行。
盟坛之上,五面诸侯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宋元公身着玄端冕服,头戴冕旒,与其余四位国君按照爵位次序站立在盟坛之前。坛下,各国卿大夫和士人肃立两旁,甲士们环列四周,气氛庄严肃穆。
晋国的太祝首先登上盟坛,开始诵读告神之文。苍老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向天地神灵禀报此次会盟的宗旨。青铜鼎中燃烧着香蒿,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宋元公站在鲁昭公下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祭祀的仪式。作为商王室后裔,宋国保留了最完整的祭祀传统,他对这些礼仪再熟悉不过。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韩起身上。这位晋国的实际掌权者站在盟坛一侧,神情肃穆,但宋元公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隐藏的锐利。
祭祀仪式结束后,各国国君依次登上盟坛,面向盟书而立。这份用朱砂书写在玉版上的盟书,由晋国史官宣读。内容主要是重申各国之间的和平盟约,承诺互不侵犯,共同维护中原秩序。
当轮到宋元公歃血为盟时,他注意到盟书上的一个细节。在列举各国爵位时,晋国特意在宋公的称号前加上了“殷商之后”的修饰语。这看似是对宋国特殊地位的认可,但在这个场合下,却别有深意。
“宋公,请。”韩起递过玉敦,里面盛着和着牲血的醴酒。
宋元公接过玉敦,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青铜器壁。他抬头看向韩起,发现对方正意味深长地望着自己。这一刻,他明白了晋国的用意——通过强调宋国的商朝后裔身份,来暗示周朝诸侯与商遗民之间的历史隔阂,从而削弱宋国在盟约中的地位。
但宋元公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从容地饮下血酒,然后将玉敦交还韩起,行礼如仪。在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与鲁国那位名叫孔丘的年轻士人相遇。孔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盟誓结束后,盛大的献祭开始。牺牲被宰杀,鲜血流入坎中,肉被烹煮后分给各国国君。按照周礼,这是盟约达成的象征,表示各方都将遵守诺言,否则将如牺牲般受戮。
午后,会盟进入实质性的议事阶段。各国国君和主要卿大夫聚集在晋军大帐中,商讨具体事宜。帐中布置简洁,正中悬挂着九州地图,上面标注着各诸侯国的疆域。
韩起首先发言:“自弭兵之会以来,中原幸得十余年和平。然近年来,楚国屡犯中原,蔡国、陈国皆受其扰。齐国亦不安分,屡次挑衅北方诸侯。今日五国重申盟好,当共商应对之策。”
鲁昭公轻抚长须:“楚国虽强,然我中原诸侯若能同心协力,未必不能遏制其势。只是各国疆界纠纷不断,譬如莒国与鲁国边界之争,若不能先平息内部纷争,何谈一致对外?”
卫灵公立即接话:“鲁公所言极是。然边界之争非独鲁莒之间,卫国与晋国在濮水之畔亦有领土争议。今日既然会盟,这些事宜也当一并解决。”
帐中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宋元公静坐不语,观察着各方反应。他注意到郑定公始终面带微笑,却不发一言,而韩起则看似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边界之事,可容后议。”韩起终于开口,“今日会盟,首要之事是确立共同防御之约。若有任何一国遭受外敌入侵,其余各国当出兵相救。”
“此言有理。”郑定公第一次发言,声音温和但带着几分疏离,“只是如何界定‘外敌’?若楚国攻打陈国,算不算外敌入侵?若齐国攻打莒国,又当如何?”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帐中的气氛逐渐紧张。宋元公知道,这些问题的背后是各国复杂的利益关系。郑国地处中原腹地,与楚国接壤,常常在晋楚之间摇摆;卫国与晋国关系微妙,既依赖晋国的保护,又担心被其吞并;鲁国则坚守周礼,但国力日衰,需要借助晋国的力量维持地位。
而宋国,作为商朝后裔的国度,始终处于一个特殊的位置。一方面需要与周朝诸侯保持友好,另一方面又要维护自己的传统和尊严。
“寡人以为,”宋元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今日会盟,重在重申和平之约。边界争端可依周礼慢慢协商,共同防御之约也当有所界定。不如先定下基本原则,细则容后再议。”
韩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宋公有何高见?”
“中原诸侯,当以和为贵。若有争端,应先通过会盟协商解决,不可轻启战端。若遇外敌入侵,受害国当先向盟主国求援,由盟主国召集各国商议应对之策。”宋元公缓缓道来,“如此既可避免误会,也能防止有人假借盟约之名行私利之实。”
帐中一片寂静。这番话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既承认了晋国的盟主地位,又对其权力进行了限制;既确立了共同防御的原则,又防止了晋国单方面决定军事行动。
鲁昭公首先表示赞同:“宋公此言大善。合乎礼制,也切合实际。”
卫灵公和郑定公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相继表示同意。韩起面色不变,但宋元公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悦。晋国原本希望通过这次会盟进一步巩固霸权,但宋元公的提议给了小国更多发言权。
会议持续了整个下午。当夕阳西下时,各方终于达成初步共识,决定每三年举行一次会盟,由晋国担任盟主,但重大决策需各国协商。同时约定互不侵犯,开放边界贸易,减少关税壁垒。
走出大帐时,宋元公感到一丝疲惫,但心中踏实。他成功地维护了宋国的利益,也没有公然得罪晋国。在经过一片营区时,他看见孔丘正在指导鲁国士兵整理祭祀用品。年轻人工作认真细致,对每一件礼器的摆放都要求符合周礼。
“宋公。”孔丘见到他,恭敬行礼。
“听闻你负责此次会盟的仪节,做得很好。”宋元公难得地夸赞道。
孔丘谦逊地低头:“此乃分内之事。今日帐中议事,宋公一番言论,令丘受益匪浅。以和为贵,而非以力为强,方是治国之道。”
宋元公微微一笑,对这位年轻士人的见识更加欣赏。他抬头望向西天的晚霞,睢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山如黛,近草含烟。这一刻的平丘,暂时忘却了政治权谋,只剩下天地间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子仲匆匆走来,在宋元公耳边低语:“君上,探马来报,楚国使者正在前往平丘的路上,预计明晨抵达。”
宋元公心中一凛。楚国此时派使者前来,绝非偶然。他望向晋国营地的方向,只见韩起正在与几位晋国将领密谈,众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看来,这次会盟的真正考验,才刚刚开始。
楚国使者是在次日午前抵达的,队伍规模不大,但气势十足。为首的使者名为成然,是楚国着名的辩士,以机敏善辩着称。他不到四十岁年纪,身着楚地特色的绣衣博带,头戴南方式样的高冠,腰佩镶嵌绿松石的青铜剑。
成然并未直接求见各国国君,而是在平丘外围驻扎下来,派人向晋国送上国书。这一举动颇为巧妙,既遵守了外交礼仪,又避免了向多国同时示弱的局面。
韩起在接到国书后,立即召集各国国君紧急商议。大帐中气氛凝重,所有人都明白楚国使者此时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楚国国书称,楚王闻中原诸侯会盟,特派使者前来致意。”韩起将绢帛传阅众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惕,“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鲁昭公首先表态:“楚国既以礼来,我中原诸侯自当以礼相待。不妨请使者入盟,观礼示好。”
卫灵公却持反对意见:“此次乃中原诸侯会盟,楚国素来被视为蛮夷,岂可轻易让其参与?况且楚王僭越称王,已违周礼。”
郑定公沉吟道:“楚强而我弱,若断然拒绝,恐生事端。但若让其参与会盟,又恐堕中原威风。两难之间,需慎重权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宋元公。宋国地处中原与楚地的交界,对楚国了解最深,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宋元公缓缓放下茶盏:“寡人以为,楚使此来,意在试探。若我等待之以诚,显我中原宽容大度;若其存心挑衅,再驱之不迟。不妨请使者明日观盟,但不必让其参与盟誓。”
这一折中方案获得了各方认同。韩起当即命人准备接待事宜,但暗中加强了盟坛周围的守卫。
次日清晨,会盟继续举行最后的仪式。当成然在晋国军官的引领下走入会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楚国使者身上。成然步履从容,面带微笑,向各国国君行礼如仪,完全依周礼行事,没有丝毫僭越。
“外臣成然,奉楚王之命,特来祝贺中原诸侯会盟之盛事。”成然声音清朗,举止得体,令人挑不出毛病。
韩起作为盟主回礼:“楚王美意,我等心领。请使者观礼。”
仪式继续进行,成然安静地站在观礼区,认真观看每一个环节。但宋元公注意到,这位楚国使者的目光不时扫过各国国君的脸,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态度和立场。当看到宋元公时,成然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瞬,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午间飨宴时,成然被安排在客席。他谈吐风雅,博闻强识,从周礼到楚俗,从兵法到农事,无不精通。就连一向重视礼教的鲁国卿大夫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楚国使者的学识修养。
“久闻宋国保存殷商礼乐最为完备,外臣有幸曾闻《商颂》之乐,果然不同凡响。”成然突然将话题引向宋元公。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商朝话题在中原诸侯间颇为敏感,尤其是在周朝诸侯的聚会中。
宋元公从容应答:“殷礼乐久远,宋国虽存其大概,然年代久远,已难复原全貌。倒是楚地巫音,别具特色,寡人尝闻之,颇感新奇。”
成然笑道:“楚音朴野,不比中原雅乐。倒是外臣听说,此次会盟,晋国特意在盟书中强调宋国为‘殷商之后’,不知是何深意?”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顿时凝固。成然这个问题极为刁钻,无论宋元公如何回答,都可能引发晋国的不满或其他诸侯的猜疑。
宋元公放下酒爵,目光平静地看向成然:“商周之变,已历数百年。今日中原诸侯,皆尊周天子为正统。寡人以为,重要的是当下各国和睦相处,共维太平,何必追溯远古?”
这一回答既维护了宋国的尊严,又表明了对周朝的忠诚,同时回避了成然设下的陷阱。韩起的脸色稍霁,鲁昭公则微微颔首表示赞赏。
成然不以为意,举杯致意:“宋公胸襟,令人敬佩。外臣谨代表楚王,祝愿中原永享太平。”
飨宴在表面的和谐中结束,但暗流依旧涌动。当日下午,成然请求单独拜见宋元公,这一举动引起了各方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