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盟兵弭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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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太子痤勃然,但那怒意之下,是难以置信的惊惶,“我即刻面见君父!”
“太子不可!”鱼氏宗主急忙阻拦,“此刻宫禁已闭,甲士既出,必是得了严令。您此时入宫,无异自投罗网!”
“难道要我坐以待毙?”太子痤目眦欲裂,“我乃宋国太子,岂能受此污蔑!”
“兄长!”公子佐也站起身,拉住太子痤的衣袖,他的手在抖。
太子痤看着他年幼的弟弟,那眼中的惊恐像针一样刺入他心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对鱼氏宗主道:“左师,佐……暂且托付于你。我这就去寻向戌大人!他身为六卿之首,总不能坐视伊戾祸乱宫廷!”
向戌是宋国举足轻重的重臣,素来持重。
不等鱼氏宗主回应,太子痤深深看了公子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然后决然转身,大步走入雨幕之中。他的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噬。
公子佐被留在陌生的厅堂里,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只觉得浑身冰冷。鱼氏宗主叹息着,吩咐家老为公子佐安排歇处,但那叹息声,比雨更凉。
那一夜,公子佐在鱼府客舍辗转难眠。窗外风雨凄迷,宫城的方向,似乎有隐约的喧嚣传来,又或许只是他惊惧的幻觉。他想起兄长的背影,想起父亲近来阴郁的眼神,想起伊戾那总是带着谦卑笑意的脸上,偶尔闪过的冷光。
天快亮时,雨势稍歇。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起了昏沉中的公子佐。进来的是鱼府的家老,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公子……宫中、宫中传出消息……太子……太子痤……殁了!”
公子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殁了?兄长……死了?怎么会?昨夜他还在这里,他还用手,冰凉地,替他拢过斗篷。
“如何……如何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游丝。
家老扑通跪地,以头抢地:“说是……说是太子拒捕,与甲士冲突……误伤……又说是……自尽以明志……老奴、老奴也不知详情啊!”
误伤?自尽?公子佐脑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站着,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那光线下,昨日的雨水在庭院石板上积成一片片亮洼,像无数只哭泣的眼睛。
很快,宫中的使者到了,不是伊戾,是另一位面生的寺人,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悲戚表情,宣读了宋平公的诏令:太子痤悖逆,畏罪自戕,念其曾为储君,准以庶人礼草葬。即日起,立公子佐为太子。
诏言简短,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公子佐跪在地上,听着那一个个字像铁钉般砸入耳中,却感觉不到痛,只有麻木。他被左右搀扶起来,有人替他换上太子规制的服饰,那玄衣纁裳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被簇拥着,坐上来的那辆更加华贵的马车,返回宫城。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他与兄长的最后一点联系。宫道依旧,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光。途经东宫时,他下意识地望去,宫门紧闭,守卫换成了陌生的、面孔冷硬的甲士,空气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没有哭,也没有问。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必须学会沉默。
新的太子宫,比他从前的公子居所宽敞奢华数倍,侍从也多了许多,但每一张面孔都写满敬畏和疏离。他独坐在空寂的大殿里,听着更漏滴答,一声声,敲打着死寂。兄长的面容,父亲冷漠的诏令,伊戾可能出现的得意眼神,交织在他眼前。
傍晚时分,伊戾来了。他穿着紫色的官服,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得近乎谄媚的笑容,一进门便躬身下拜,口称:“臣伊戾,拜见太子佐殿下。”
公子佐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伊戾大夫请起。”
伊戾起身,关切地说:“殿下节哀。太子痤行此大逆之事,实乃国之不幸,君上痛心疾首。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殿下仁孝聪慧,正是社稷之福。”他话语恳切,眼神却像探针一样,仔细打量着公子佐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公子佐垂下眼帘:“佐年幼德薄,恐负君父与大夫期望。”
“殿下过谦了。”伊戾笑道,“有君上英明领导,有臣等尽心辅佐,殿下必能承继大统,安定江山。”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道,“只是,太子痤虽已伏法,其党羽未必心服。近日坊间颇有流言,甚至牵扯到公子……哦不,太子您……”
公子佐心头一凛,抬起头:“牵扯我什么?”
伊戾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有小人妄言,说太子痤之死,或与……或与殿下您有关,说您……觊觎储位已久……”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公子佐全身。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胡说!我与兄长感情深厚,怎会……”
“臣自然不信!”伊戾立刻道,“臣已命人严查流言来源。只是提醒殿下,日后言行需更加谨慎,莫要授人以柄。尤其是,与太子痤过往密切之人,如向戌、鱼氏等,近期还是少接触为妙,以免君上误会。”
公子佐怔怔地坐了回去。伊戾的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了他的脖颈。他明白了,这是警告,也是划清界限。他成了太子,也成了孤家寡人。
伊戾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为臣之道、储君之责,公子佐一句也未听清。直到伊戾告退,殿中重归寂静,那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兄长羽翼下的公子佐了。兄长的血,还未干涸,就已经成了他脚下的荆棘之路。
夜里,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庭院中。残月如钩,清冷地挂在檐角。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兄长握着他的手,教他认天上的星辰。兄长说:“佐,你看,那便是紫微垣,帝星所居。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那时他问:“兄长将来会成为北辰吗?”
太子痤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佐,为君不易。首先要做的,不是仰望星辰,而是看清脚下的路,识别身边的人。”
如今,他终于有点明白兄长的话了。脚下的路,布满陷阱;身边的人,是人是鬼,难以分辨。
太子痤被草草葬于北邙,没有仪仗,没有谥号,只有一抔黄土。宋平公称病,未出席葬礼,亦未对事件再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但表面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向戌称病在家,鱼氏闭门谢客,其他卿大夫更是噤若寒蝉。
公子佐,不,现在是太子佐了,开始参加每日的朝会。他穿着太子的冠服,坐在仅次于君父的位置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畏惧的,或许还有怨恨的。他努力挺直脊背,做出沉稳的样子,但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宋平公似乎苍老了许多,坐在御座上,眼神浑浊,偶尔扫过太子佐时,也毫无温度,仿佛看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件不得不摆在那里的器物。朝政多由伊戾代为禀奏和处理,宋平公只是偶尔点头或摇头。
一次,议及边境与郑国的小规模冲突,伊戾主张强硬回击。年轻的下大夫华狐,是太子痤昔日较为赏识的属官,出列反对,认为当以安抚为主,避免事态扩大。言辞间,似乎暗指伊戾好大喜功。
伊戾脸色未变,只是淡淡一笑:“华大夫此言,倒让老夫想起前任太子。太子痤在时,亦常怀此等妇人之仁,殊不知邻国如豺狼,示弱反遭其噬。”他特意加重了“前任太子”几个字。
朝堂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太子佐。
太子佐感到血涌上了头顶,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他几乎要站起来驳斥,为兄长,也为那被影射的“妇人之仁”。但他看到了父亲宋平公漠然的脸,看到了伊戾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也看到了华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下眼,盯着眼前案几上的纹路,仿佛那上面有无比深奥的学问。他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边境之事,君父自有圣断。伊戾大夫老成谋国,所言当有道理。”
伊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太子殿下英明。”
退朝后,太子佐回到东宫,屏退众人,独自一人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一株孤零零的梅树。时值夏末,梅树只有绿叶。他想起去年冬日,梅花盛开时,兄长还曾与他在此饮酒赏梅,兄长还笑说:“佐,你性情温和,如这梅,凌寒独开,自有清香,不必学松柏之刚劲。”
如今,梅树依旧,兄长却已化为尘土。而他,刚刚在朝堂上,亲口默认了对兄长的污蔑。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子佐猛地直起身,用袖子快速擦去眼泪,转过身。是寺人猲。猲是太子痤的心腹,太子痤出事后,他本该被清洗,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被调到太子佐身边,职位还升了半级。太子佐对他,始终存着一份戒心。
“何事?”太子佐恢复冷淡的语气。
猲跪伏在地,低声道:“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应对得宜。”
太子佐不语。
猲抬起头,眼中含泪:“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太子痤殿下……死得冤枉啊!”他声音哽咽,却又极力压低。
太子佐心中一痛,但仍警惕地看着他:“休得胡言!兄……太子痤是畏罪自尽,君父已有定论。”
猲以头叩地:“殿下明鉴!那日太子离去后,是直接去了左师向戌府上。向戌大人当时并未表态,只劝太子稍安勿躁。太子返回东宫后,当晚伊戾便带兵包围……说是搜出了诅咒君上的木偶和与敌国通信的简牍!太子百口莫辩,这才……奴婢听闻,太子临终前,曾高呼‘信谗戮忠,宋其危矣’!”
太子佐身子晃了晃,扶住廊柱才站稳。诅咒木偶?通敌简牍?这栽赃的手段,如此卑劣,却又如此致命!兄长的刚烈性子,怎能受此奇耻大辱!
“这些话,你为何此时才说?”太子佐盯着他。
猲泣道:“宫中耳目众多,奴婢不敢妄言。今日见殿下能隐忍克制,方知殿下非池中之物。太子痤殿下仁厚,却失于刚直。殿下若想为兄长昭雪,保全自身,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啊!”
太子佐沉默良久。寺人猲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投靠,还是伊戾派来的试探?他分不清。这宫闱之中,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起来吧。”最终,他说道,“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再有第三人知晓,你当知道后果。”
猲连连叩首:“奴婢明白!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
猲退下后,太子佐独自站了许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石板上,像一个黑色的、无形的枷锁。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哀伤、愤怒、恐惧,都是致命的弱点。他需要戴上另一副面具,一副顺从、懵懂,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具。
兄长的血,不能白流。他要活下去,直到有一天,能看清所有的真相。
秋深了,宫中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落叶。
太子佐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固定的轨道。每日清晨,他去向宋平公问安,尽管十次有九次见不到面,只能在宫门外行礼。然后上朝,聆听,偶尔在伊戾或宋平公询问时,发表一些无关痛痒、甚至略显幼稚的看法。下午,太师会来讲解典籍,他装作认真听讲,心思却早已飞远。他开始留意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分析他们的话语、眼神、甚至细微的动作。
他向伊戾推荐了一个名叫偃的远支宗室子弟,担任东宫的一个闲职。偃年纪很轻,家境贫寒,看似老实巴交。伊戾调查后,觉得无甚威胁,便应允了。太子佐通过偃,偶尔能听到一些宫外市井的零星消息,关于太子痤的“罪状”,版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奇,但共同点是,都将太子痤描绘成一个暴戾乖张、觊觎君位的逆子。
太子佐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在无人时,将那些传言默默记下,试图从中拼凑出事件当晚的蛛丝马迹。他越来越确信,兄长的死,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主导者,极可能就是伊戾。但父亲宋平公,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全然被蒙蔽,还是……默许,甚至纵容?他不敢深想。
这日,宋平公病情似乎稍有起色,召太子佐和伊戾一同用晚膳。膳间,宋平公难得地问起太子佐的学业。太子佐毕恭毕敬地回答,故意引用了《诗》中几句关于孝悌的篇章,说话时,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
宋平公听着,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他叹了口气,喃喃道:“悌……兄弟友恭,甚好,甚好……”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想去拿酒杯,却差点打翻。
伊戾立刻上前,熟练地扶住酒杯,温声道:“君上,您玉体未愈,不宜多饮。”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佐一眼,“太子殿下纯孝,日夜为君上祈福,此乃宋国之福。”
宋平公挥挥手,显得意兴阑珊:“罢了,你们都退下吧。朕乏了。”
退出寝宫,伊戾与太子佐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月色清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殿下,”伊戾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君上近来时常念及旧事,尤其……是公子佐殿下您幼年时的趣事。”
太子佐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感伤的神色:“是佐不孝,不能常伴君父左右,为君父分忧。”
伊戾笑了笑:“殿下有心便好。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更要向前看。太子痤殿下行差踏错,固然令人痛心,但亦是前车之鉴。殿下当以社稷为重,恪守臣子本分,方不负君上厚望。”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反复提及,于国于家,皆无益处。殿下是聪明人,当明白老臣的意思。”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试图追查太子痤之死的真相了。太子佐停下脚步,转向伊戾,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稚嫩。他恭顺地低下头:“佐谨记大夫教诲。兄……太子痤之事,君父已有明断,佐不敢亦不愿再议。佐只愿君父安康,宋国安宁。”
伊戾仔细审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太子佐的眼神纯净而坦诚,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教训后的惶恐。良久,伊戾满意地点点头:“殿下能如此想,实乃国家之幸。夜凉,殿下早日回宫歇息吧。”
看着伊戾远去的背影,太子佐才缓缓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眼底,那里已没有了惶恐,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他明白,伊戾并未完全放心,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在严密监视之下。而父亲那句含糊的“兄弟友恭”,更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上。父亲对兄长的死,真的一点疑虑都没有吗?还是说,为了维护某种稳定,或者为了他自己那不容挑战的权威,他选择了相信,或者说,选择了接受伊戾给出的“真相”?
回到东宫,偃正在书房等候,神色有些紧张。屏退左右后,偃低声道:“殿下,今日小人市井听闻,有从北邙回来的樵夫说……说太子痤殿下的坟茔,似乎有被动物刨动的痕迹……”
太子佐心中一紧:“怎么回事?”
“只是传闻,”偃道,“说是坟土有新翻的迹象,但未见棺椁破损。小人觉得蹊跷,特来禀报。”
是有人想去确认太子痤是否真的下葬?还是……另有所图?或者是伊戾的人,想去毁灭什么可能的证据?又或者,仅仅是野兽所为?太子佐思绪纷乱。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此事不要声张。你找个可靠的人,暗中留意即可,切勿靠近,更不可探查。”
“诺。”偃应道。
偃退下后,太子佐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北邙山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兄长,你在那里,可还安宁?这重重迷雾,我何时才能拨开?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继续扮演那个无害的、顺从的太子。
秋虫在墙根下唧唧鸣叫,更添夜的凄凉。
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也掩盖了北邙山上的新坟。
一个消息悄然在宋国高层流传:执掌宋国军政大权数十年的元老、左师向戌,病重不起。这位历经数朝、德高望重的重臣,在太子痤事件后一直称病不出,他的态度,曾让许多人心存观望。如今,他似乎真的要灯枯油尽了。
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伊戾的气焰似乎更盛了些,但行事反而更加谨慎。向戌的派系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而一直保持沉默的其他大族,如皇、灵、边、鱼氏等,也开始有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活动。
宋平公下旨,派太医前往向府诊治,并赐下珍贵药材,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尽君臣之仪。太子佐奉旨,代表君父前往探视。
这是太子痤出事后,太子佐第一次走出宫禁,也是第一次面对向戌这样的重量级人物。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太子佐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冰冷而沉重。他知道,这次探视,绝非那么简单。
向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伤中。家人将太子佐引至向戌的病榻前。昔日权倾朝野的左师,如今躺在厚厚的被褥中,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锐利。
太子佐依照礼制问候,表达君父的关切。向戌艰难地喘息着,示意左右退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太子殿下……”向戌的声音嘶哑微弱,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左师安心静养,不必多礼。”太子佐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向戌靠在枕上,眼睛定定地看着太子佐,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像……真像啊……”
太子佐知道,他说的是兄长太子痤。他们兄弟相貌确有几分相似。
“左师……”太子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向戌低声道:“殿下……老臣……有些话,再不说,恐……恐无机会矣……”
太子佐的心提了起来,他靠近榻边,低声道:“左师请讲。”
“太子痤……冤!”向戌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老泪纵横,“伊戾……构陷!那木偶、简牍……皆是……皆是……”
“左师可知详情?”太子佐急问。
向戌却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平复,无力地摇头:“老臣……不知细节……但太子痤……绝不会行此大逆……那日晚间,他曾来寻我……言及宫中流言,忧心伊戾对君上不利……欲劝谏君上……远离小人……我……我劝他隐忍……殊不知……竟害了他……”他话语中断断续续,充满悔恨。
太子佐紧紧握住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果然如此!
“君上……君上起初亦有疑……但伊戾……证据……还有……有人证……”向戌喘息着,“君上……老了……多疑……伊戾擅惑君心……”
“是何人证?”太子佐追问。
向戌摇头,眼神涣散:“不知……东宫之人……皆被清洗……伊戾……手眼通天……”他忽然抓住太子佐的手,枯瘦的手冰冷异常,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殿下……您……要隐忍……伊戾势大……根深蒂固……不可……轻动……要等……等君上……或者……等……天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逐渐失去焦距:“宋国……未来……在殿下……谨记……戒急……用忍……保重……自身……”
窗外,雪还在无声飘落。向戌的话,像这冰雪一样,寒彻他的心扉。连向戌这样的人物,都无法撼动伊戾,他一个孤立的太子,前路何在?
“戒急用忍……保重自身……”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这是忠告,也是无奈。他原本心中或许还存有一丝幻想,希望借助向戌这样的重臣之力。现在,这丝幻想也破灭了。他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太子佐整理了一下情绪,换上悲戚的表情,走出房间。
回宫的路上,雪更大了。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太子佐坐在车内,面无表情。伊戾的权势,将达到顶峰。而他自己,这个被立在太子之位的傀儡,下一步该怎么走?向戌说等,等什么?等父亲醒悟?还是等伊戾自己出错?或许,两者都渺茫。
他想起兄长,想起向戌的双眼,想起父亲冷漠的脸,想起伊戾虚伪的笑容。仇恨的火焰在冰封的心底悄悄燃烧起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必须继续忍耐,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或者,至少看起来更无害。
他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偃一个人,远远不够。
太子佐变得更加沉默。他每日除了必要的礼仪活动,几乎足不出东宫。他读书,习字,甚至在庭院中练习射箭,一切都符合一个勤奋储君的形象。他不再打探任何关于太子痤的消息,甚至在一次伊戾试探性地问及对北方边境政策的看法时,他故意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王道”、“仁德”的空泛道理,显得迂腐而不切实际。
伊戾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更多的似乎是放心。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不成威胁的储君,而不是另一个太子痤。
转眼,到了年末。宫中开始准备祭祀和新年庆典。这是太子佐被立为太子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按照礼制,许多仪式需要太子参与甚至主持。
祭祀太庙的前夜,太子佐在宗伯的指导下,演练礼仪至深夜。回到东宫,他已疲惫不堪。偃伺候他更衣时,趁无人低声道:“殿下,北邙那边……有消息了。”
太子佐精神一振:“说。”
“那樵夫又去了几次,确认坟茔确有被动过的痕迹,但非野兽,像是人为,而且……是近期之事。他还说,曾看到一个黑影在附近出没,身形……有些像……”偃犹豫了一下。
“像谁?”
“有些像……以前太子痤殿下身边的一个力士,名叫孟举的。太子出事后,此人就失踪了。”
孟举?太子佐有印象,是兄长的一个护卫,勇力过人,对兄长极为忠心。他还活着?他在北邙出现做什么?是去祭奠,还是……另有所图?太子佐的心狂跳起来。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与兄长有关的、活着的、可能知情的人出现的线索。
“能找到他吗?”太子佐压低声音问。
偃摇头:“此人行踪诡秘,而且……若他真是孟举,躲避追捕尚且不及,恐怕不会轻易现身。”
太子佐沉吟片刻:“不要主动去找。但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北邙一带,特别是……太子痤的忌日将近。”他顿了顿,“若有发现,只可远观,记录其行踪,绝不可接触,更不可暴露身份。”
“诺。”
偃退下后,太子佐睡意全无。孟举的出现,像在黑暗的隧道里透进的一丝微光。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是否掌握着伊戾构陷兄长的证据?但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是伊戾故意放出的诱饵。他不能轻举妄动。
新年祭祀如期举行。太子佐穿着繁复的礼服,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祭坛。钟鼓齐鸣,香烟缭绕。他跪拜,诵读祷文,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庄严肃穆。当他高举祭酒,洒向大地时,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到了站在最前方的伊戾,那张脸上充满了志得意满。他也看到了许多张麻木或谄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