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华夏英雄谱 > 第269章 鄢陵血幕

第269章 鄢陵血幕(2/2)

目录

战场形势陷入了残酷的僵持。晋军虽然占据绝对优势,分割包围了大部分楚军,但楚军残部在子重、养由基、叔山冉等人的率领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死死守住最后的阵地。双方士兵在狭小的区域内反复冲杀、拉锯。戈矛折断的脆响、盾牌撞击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愤怒的咆哮,交织成一片死亡交响乐。鲜血浸透了干燥的土地,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尸体层层叠叠,阻碍着双方的脚步。

太阳在惨烈的厮杀中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夕阳的余晖洒在修罗场上,给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和堆积的尸体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战斗,从清晨杀到黄昏,双方都已精疲力竭,但谁也无法彻底击垮对方。晋军无法彻底吞掉这块硬骨头,楚军也无力反击。喊杀声渐渐被粗重的喘息和伤者的呻吟取代,只有零星的兵刃碰撞声还在宣告着战斗尚未结束。黄昏的阴影笼罩大地,如同为这场惨烈的鏖战蒙上了一层不祥的帷幕。

血色的夕阳下,战场如同沸腾的熔炉,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楚共王熊审的金甲在暮光中依旧刺眼,他站在指挥车上,声嘶力竭地呼喝着,试图重新组织起溃散的阵型。然而,败局如同瘟疫,难以遏制。

突然,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从混乱的战场角落悄无声息地射出!它穿过人群的缝隙,越过盾牌的遮挡,带着死神的低语,精准无比地射向楚共王!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楚共王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左眼!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半边脸颊和耀眼的金甲。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晃,几乎从战车上栽倒下去。周围的亲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扶住他。

“大王!大王!”亲卫们惊恐地呼喊。

楚共王一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左眼,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颤抖,但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无尽的屈辱和愤怒!他,堂堂楚王,竟在战场上被冷箭射瞎一目!

“谁?!是谁?!”他剩下的右眼因暴怒和痛苦而赤红如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给寡人找出那个放冷箭的晋狗!寡人要将他碎尸万段!”

几乎在楚共王中箭的同时,晋军阵中,下军大夫魏锜放下手中的硬弓,脸上露出一丝得手的狞笑。他正是方才那致命一箭的射出者。

然而,他的笑容尚未完全绽开,一道更为凌厉、更为致命的箭矢,如同闪电般从楚军阵中激射而出!这一箭,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带着刺耳的尖啸,瞬间跨越了混乱的战场!

“嗖——噗!”

魏锜只觉咽喉一凉,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剧痛和窒息感。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支羽箭的尾翎在自己咽喉处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尘埃之中。

射出这一箭的,正是养由基!他一直在楚共王附近拼死抵抗,楚王中箭的惨嚎他听得真切。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刚刚放下弓、面带得色的魏锜。没有丝毫犹豫,养由基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魏锜咽喉!为楚王报了一箭之仇!

就在这血腥一幕发生的不远处,另一场截然不同的交锋正在上演。晋国新军将郤至,率领一队亲兵在战场上冲杀。他的战车恰好冲到了楚共王指挥车附近。透过混乱的人群,郤至看到了那位捂着眼睛、痛苦嘶吼的年轻楚王。

按照当时的军礼,臣子在战场上遇到别国君主,应当下车行礼,以示尊重。

郤至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勒住战马,战车戛然而止。他迅速摘下头上沉重的青铜胄,露出汗水和血污沾染的脸庞,然后敏捷地跳下战车。他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的甲胄,快步走向楚共王战车的方向,在距离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下,对着楚共王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古老的礼数。

楚共王虽然剧痛难忍,但右眼还是看到了这一幕。晋军将领在战场上竟对他行如此大礼?这让他愕然,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尊重的触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一个敌人,在己方溃败之际,竟以礼相待,这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难受。

他强忍着剧痛,对身边一名还能行动的近侍嘶声道:“去!取寡人的弓……送给那位……晋国将军。问……问他,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是否受伤?还能……继续作战吗?”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王者的气度。

近侍捧着一张装饰华美的硬弓,小心翼翼地穿过混乱的战场,来到郤至面前,恭敬地传达了楚共王的问候。

郤至看着那张代表楚王身份的弓,神色肃然。他再次整理衣甲,对着楚王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揖,然后才直起身,朗声回答,声音清晰有力,盖过了周围的厮杀声:“承蒙楚君下问!外臣奉寡君之命,以甲胄之士效力戎行,不敢言劳!更蒙楚君赐弓慰问,外臣不胜惶恐!楚君乃堂堂大国之君,今驾临敝邑,外臣职责所在,敢不尽力周旋?谨此拜谢楚君厚意!”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恪守了臣子的本分,表达了对晋君的忠诚,又充分尊重了楚王的身份,将战场上的血腥厮杀,用最典雅的外交辞令包裹起来。楚共王远远听着,仅存的右眼中,愤怒、痛苦、屈辱之外,竟也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这郤至,是个真正的君子。只可惜,是敌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血色的余晖也被浓重的暮霭吞噬。鄢陵的原野并未因黑夜降临而恢复宁静,反而陷入一种更为诡异的气氛中。持续了一整天的惨烈厮杀,在双方都已精疲力竭的情况下,终于渐渐停歇下来。但这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战场上,伤兵的哀嚎此起彼伏,如同鬼哭,在夜风中飘荡。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和尘土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双方士兵都抓紧这短暂的空隙,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各自军官的呵斥下,开始收拢队伍,救治伤员。

晋军营地,灯火通明。士兵们默默地包扎伤口,擦拭兵器,修补破损的盾牌和甲胄。虽然疲惫,但白天的胜利让士气依旧高昂。中军大帐内,晋厉公与诸将也在商议。

“楚军虽败,然子重左军尚存,养由基、叔山冉等悍将犹在死撑,其势未绝。”栾书捋着胡须,沉声道,“楚人剽悍,尤擅夜战,不可不防。”

这时,斥候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报!楚军司马子反已下令,命其军官彻夜巡视伤情,补充兵员,修整甲兵,陈列战车马匹,并令全军鸡鸣时分造饭,整军待命,准备明日再战!”

帐内诸将闻言,脸色都是一凛。子反这是要拼命了!楚军败而不溃,若真让他们重整旗鼓,明日必是一场更惨烈的血战。

晋厉公眉头紧锁:“子反倒是顽强。看来,是想做困兽之斗了。”

新军将郤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前一步:“君上,元帅。子反欲整军再战,其志可嘉,然其军心已乱,士卒惊恐。我军何不……再添一把火?”

“哦?如何添火?”晋厉公看向他。

郤至嘴角微扬:“我军今日俘获不少楚军士卒。与其关押耗费粮食,不若……今夜,悄悄将他们放归楚营!”

韩厥立刻明白了郤至的用意,接口道:“妙计!这些俘虏归营,必将其所见所闻——我军之强盛、楚王之负伤、中军之惨败——尽数传扬!楚军士卒闻之,岂能不胆寒?子反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挽涣散之军心!”

晋厉公眼睛一亮:“善!此乃攻心之上策!即刻去办!”

夜色中,一批被俘的楚军士卒被悄悄带离晋营。看守他们的晋兵故意放松警惕,甚至“不小心”弄出些声响。俘虏们先是惊疑,随即狂喜,趁着夜色,连滚带爬地逃向楚军大营的方向。

与此同时,晋厉公做出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召来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命他挑选一坛上好的晋酒,并郑重嘱咐:“持此酒,前往楚军左军,面见令尹子重。就说:‘寡君闻令尹勤于甲兵,夙夜匪懈,特遣下臣奉薄酒一卮,聊慰辛劳。’”

使者领命,小心翼翼地捧着酒坛,在夜色掩护下,避开战场中央的尸山血海,绕行至楚军左军营地。通报之后,他被带到子重的营帐前。

子重刚刚巡视完营寨,盔甲未解,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他完全没料到晋军会在这时派使者来,更没想到是来送酒的。

晋使恭敬行礼,朗声道:“外臣奉晋侯之命,特来拜见令尹。寡君言:‘闻令尹整军经武,日夜操劳,寡人感念令尹之勤勉,特命下臣奉上薄酒一卮,以慰令尹辛劳,望令尹勿辞。’”说罢,双手奉上酒坛。

子重愣住了。火光映照着他复杂的脸色。晋侯这是在做什么?示好?嘲讽?还是更深的离间之计?他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周围的楚军将领和亲兵也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晋使以国君之礼相赠,若断然拒绝,不仅失礼,更显得己方怯懦。子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和屈辱感,上前一步,接过那坛酒。

“晋君厚意,重,拜谢了!”他声音洪亮,对着晋使,也对着所有注视着他的楚军将士,深深一揖。然后,他拍开泥封,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饮!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沾湿了战袍。他一口气喝下大半,才将酒坛重重顿在地上。

“啪!”酒坛碎裂,酒香四溢。

子重抹去嘴角的酒渍,脸上因酒力而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向夜空,厉声喝道:“击鼓!备战!楚军将士,随我死战到底!”他要用这酒,这来自敌人的“慰问”,来点燃楚军残存的斗志!

鼓声,沉重而缓慢的鼓声,再次在楚军左营响起,穿透沉沉的夜幕,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然而,就在这鼓声响起的同时,那些被晋军故意放回的楚军俘虏,也如同瘟疫的种子,悄然散入了楚军大营的各个角落。

“败了!中军彻底败了!”

“大王……大王被晋人射瞎了一只眼!血流满面!”

“公子茷将军被俘了!死了好多人!到处都是尸体!”

“晋军太强了!漫山遍野都是晋兵!我们被包围了!”

这些惊魂未定的俘虏,带着满身的血污和恐惧,用颤抖的声音,将他们亲眼所见的惨状和臆想的恐怖,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恐慌如同无形的毒雾,在疲惫不堪、本就惊疑不定的楚军士卒中迅速弥漫。子重那悲壮的鼓声,似乎也被这无边的恐惧所吞噬,显得那么无力。夜色,掩盖了战场上的尸体,却掩盖不住楚营中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

夜色浓稠如墨,楚军大营深处,楚共王熊审的临时行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左眼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如同有烧红的铁钎在脑中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战场上的惨败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绝望的鼓声——那是子重左军仍在死战的信号,却也像丧钟般敲在他心头。

“大王,伤势……”御医小心翼翼地想为他处理伤口。

“滚开!”楚共王猛地挥手,将御医推开。他仅存的右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帐外无边的黑暗,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安:“召……召司马子反!速来见寡人!”他必须知道,现在到底还能不能打?这仗,还怎么打?

命令迅速传达到子反的营帐。子反正焦头烂额。他刚刚勉强收拢了一部分溃兵,但营中流言四起,军心涣散到了极点。他深知局势危如累卵,正想面见楚王商议对策。然而,连日的激战、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此刻的焦虑,让他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司马,饮些水吧。”一直侍奉在他身边的亲随小臣谷阳,捧着一个陶罐走上前。罐子里装的,却不是水,而是味道浓烈的酒浆。谷阳深知子反嗜酒如命,尤其在压力巨大时更需此物解忧。他见子反如此煎熬,便自作主张,将水换成了酒。

子反正心烦意乱,看也没看,接过陶罐,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和麻痹感,似乎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和身体的疲惫。他忍不住又灌了几大口。

“司马,大王急召!”帐外传来传令官急促的声音。

子反放下陶罐,抹了抹嘴,刚想起身,一股强烈的酒意混合着极度的疲惫猛地冲上头顶。他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差点栽倒。谷阳慌忙扶住他。

“司马?司马?”谷阳见他眼神迷离,呼吸间酒气浓重,心知不妙。

“呃……寡……大王……稍候……我……我……”子反舌头打结,语无伦次,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谷阳拼命想撑住他,但子反高大的身躯如同烂泥般沉重。谷阳急得满头大汗,连拖带抱,好不容易才将子反弄到榻上。子反头一沾枕,便鼾声如雷,彻底醉死过去。

楚共王在行帐内左等右等,不见子反踪影,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派去催促的使者很快回来,脸色惨白,跪地颤声禀报:“大王……司马……司马他……醉得不省人事……无法……无法前来……”

“醉……醉了?”楚共王如遭雷击,仅存的右眼猛地瞪圆,随即涌上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席上。帐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

良久,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响起,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力感:“天乎……天乎!此乃天欲亡楚,非战之罪也!”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熄灭了,“寡人……寡人不能坐以待毙……不能……”

他猛地站起,不顾左眼钻心的疼痛,厉声下令:“传令!左军断后!其余各部……撤!连夜撤军!返回楚国!”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能把楚国最后的精锐,葬送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夜色掩护下,楚军开始了混乱而仓皇的撤退。除了子重率领的左军尚能保持建制断后,其余各部早已人心惶惶,听到撤退命令,更是争先恐后地向南奔逃。车马辎重丢弃无数,伤兵被遗弃在路边哀嚎,整个撤退场面一片狼藉。

晋军很快发现了楚军的动向。栾书谨慎地下令不要夜间追击,以防楚军困兽犹斗。直到天色大亮,确认楚军主力已远遁,晋军才小心翼翼地开进楚军遗弃的营盘。

眼前景象让晋军士卒目瞪口呆。巨大的营盘内,粮草堆积如山!成堆的稻米、粟米,腌制好的肉脯,还有大量来不及带走的酒浆。显然,楚军此次北上,是抱着长期作战、彻底击垮晋军的打算,囤积了惊人的物资。

“吃!给老子吃!”晋厉公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连日激战的疲惫一扫而空,放声大笑,“楚子厚赠,岂能不收?全军就地休整,饱餐三日!”

晋军士卒欢呼雀跃,连日厮杀的紧张和疲惫被眼前的美食一扫而空。他们生火造饭,营地里很快飘起了诱人的饭香肉香。晋军将士围着篝火,大快朵颐,笑声和喧闹声取代了昨日的杀伐之音。鄢陵的硝烟尚未散尽,胜利的盛宴已然开场。

楚军一路南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楚共王熊审坐在颠簸的战车上,左眼包裹着厚厚的麻布,依旧有血水渗出。身体的剧痛远不及心中的煎熬。他深知,如此惨败,主帅子反难辞其咎。但子反……他想起子反醉酒误事的消息,心中又恨又痛。他更怕,怕子反会像当年的子玉一样……

大军撤退到楚国境内的瑕地,暂时驻扎休整。楚共王心中的忧虑越来越重。他召来一名心腹近侍,沉声吩咐:“你去见司马子反,替寡人传话。”

近侍领命,来到子反的营帐。子反酒醒之后,早已得知楚王连夜撤军的消息,更明白自己醉酒误了何等大事。他面如死灰,独自枯坐帐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近侍传达楚共王的口谕:“司马听真:大王有言:‘昔年城濮之战,令尹子玉败绩,因先王不在军中,其引咎自裁,情有可原。然今日鄢陵之役,是寡人亲在军中为帅,司马仅为副将。纵有失误,罪在寡人一身,非司马之过也。望司马勿以城濮旧事为念,善自珍重。’”

这番话,将战败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楚共王自己身上,明确表示不希望子反效仿子玉自杀。

子反听完,浑身剧震。他缓缓起身,对着楚共王行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两拜,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无比。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臣……谢大王隆恩!大王赐臣一死,臣死亦不朽!然……然臣之罪,非在败绩,而在贻误军机!士卒奔逃,军心涣散,皆因臣醉酒失职所致!此乃臣万死莫赎之罪!臣……岂敢偷生?”

近侍叹息一声,回去复命。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与子反素来不和的令尹子重,岂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他立刻也派了一名心腹,来到子反帐中。

来人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司马大人,小人奉令尹之命前来。令尹让小人问您一句话:‘当初城濮之战,损失军队的令尹子玉下场如何,您想必是知道的。事到如今,您……为何还不为自己想想呢?’”

这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子反的心脏。子反惨然一笑,笑容凄凉而绝望。他对着子重派来的使者,平静地回答:“纵然没有先大夫子玉自杀的旧事在前,今日令尹大人您既然以命令的口吻让我去死,我子反又岂敢贪生?我身为司马,致使君王军队遭受如此惨败,此等大罪,我……岂敢忘记以死谢罪?”

使者面无表情地离去。

子反缓缓闭上双眼。子重的逼迫,君王的宽宥,自己的罪责……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翻腾。最终,无边的悔恨和身为统帅的尊严压倒了求生的本能。他颤抖着解下腰间的佩剑……

楚共王在行宫中坐立不安,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猛地站起:“快!再派人去!拦住子反!无论如何,拦住他!”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当楚共王派出的第二位使者气喘吁吁地冲进子反的营帐时,只看到一幕惨景:司马子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楚国统帅,已伏剑自刎,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他的佩剑跌落一旁,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席垫,也染红了楚国霸业最后的余晖。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酒气,以及无尽的悲凉。楚国的一代将星,就此陨落于败军之际,留下的是难以愈合的伤痛和一个急速衰落的霸主背影。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