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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风起中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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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长的侍者无声地从帘外趋入近前,在王榻旁弓身低语一句,随即垂手退开。

熊审抬眼一瞥公子申。公子申会意,轻轻击掌。珠帘挑起,宋国大夫鱼石端着一个精致的漆盘趋步近前,盘中托着两只玲珑剔透的白玉杯,杯中酒色澄红如血髓。鱼石双手奉上漆盘至熊审榻前,语带谦恭却难掩一丝刻意为之的感激:“亡命之人,仰仗大王如天之恩,得以庇身楚地……敝臣等……惟余此身矣。”他喉头微动,显然还有更多谄媚之词将要滚出。

然而侍者去而复返。他不再屏息,脚步有些仓促地再次迈入暖阁,这一次,他手中托着一个细竹封筒,封筒上打着一枚特殊的火漆印鉴——那是专用于宋国最高等级军情急递的印痕,图形繁复,宛如锁链缠绕着利剑。

侍者行至公子申身畔时,步子略有踟蹰。公子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火漆印记的象征意义,眼瞳深处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极淡、难以解读的复杂表情掠过他白皙的脸庞。但他最终并未作声,只是微微侧身,任由侍者上前,无声地将竹筒搁在了王榻旁那张镶嵌螺钿的矮几上。

铜刀“嚓”一声轻响,削断封泥。楚王修长的手指抽出了筒内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目光扫过,王那原本因熏香与暖阁而略显疏懒的眉头倏地聚拢,像被突如其来的寒流骤然冻结。香炉里逸出的甜腻暖香似乎刹那间变得粘稠冰冷。方才在珠帘外还隐约传来向带等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那刻意制造的和缓气氛在这一刻瞬间碎裂、崩解。

王的目光冷了下去,那份宋廷斥责五大夫叛国、控诉楚国包庇贼臣的措辞强硬的帛书,被他指间略一捻动,无声卷起。他挥了下手,侍者立即快步趋前,接过那卷沉重的帛文,疾步退下。没有再看阶下战战兢兢的宋臣一眼,王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只是其间那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彻底消失无踪:“申弟,安置诸大夫于东馆。好生款待,不可轻慢。”他转回头,将那枚玉璧重新拾起,指腹摩挲着玉璧上繁复的纹路,似乎那冰冷的玉石才是此刻唯一值得专注之物。

当那五道身影在公子申无声的引领下,缓缓退出暖阁,消失在帘幕外重重叠叠的回廊阴影之后,一直侍立在王座另一侧、身躯魁伟如同一尊铁铸神像的公子侧——子反,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那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浓烈的不屑:“亡国丧家之犬,留待何用!”他看着那五人离去的方向,眼底是赤裸裸的轻蔑,“宋既暴戾无情,何不将这几个累赘枭首送去新郑……示好于彼华元?”

公子申已悄然回返暖阁,就站在距离王榻几步之遥的地方,正好听见子反这句近乎咆哮的话语。他猛地抬眸望向王兄,那双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却似有瞬间汹涌的急流扫过。

熊审摩挲玉璧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止了。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似是无意,又似有雷霆万钧之力,扫过子反那张因酒气上涌而显得分外赤红的脸膛。那一眼极其短暂,几乎只是一个瞥视。然后,他又一次垂下眼,专注于手中那细腻温润的玉璧纹理,再不言语。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清晰的急步声,伴随着甲叶轻微碰撞的铮鸣。一个身着玄色楚宫卫士服饰、风尘仆仆的军吏直入暖阁,在距王座数步开外扑身跪倒,声音洪亮却难掩急切:“大王!晋人伯宗之子……伯州犁……叩……叩于宫门请见!”

钟离之地,盟誓高台的基石在江畔湿冷的泥地里缓缓显现雏形。夯土的石础刚成,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新鲜泥土气息、打湿的禾草气味,还有匠人吆喝、木材凿削的嘈杂声。各国使节的仪仗旗帜陆续在划定的区域内竖起,营帐相连,颜色各异的大纛在深秋的风中搅缠、翻卷。

晋卿士燮的帷帐之中却是一片沉闷。他略显佝偻的身影站在几案之后,几案上仅有一盏孤灯,灯影在士燮瘦削的脸颊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目光落在桌案正中铺开的一份素帛之上——那是随行副使刚刚记下的简短名录:晋、鲁、齐、宋、卫、莒、邾,最后是一个新鲜加上的墨点——吴。

一个心腹近侍弓着身子,在摇曳烛光外压着嗓子禀报:“闻华元昨夜抵营,已密会吴国大夫逾一个时辰……”声音在氤氲着潮气的空气中钻过,“观其神色,甚为相得……只恐……”

士燮蓦地抬手,动作僵硬而迟缓,如同拉动锈蚀的机关。那只常年握剑的手掌盖住了素帛上墨汁尚未干透的“吴”字。干枯的指节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死死压住那个字,仿佛要用血肉压灭那个跃动的墨点带来的不祥与震动。“天象有变……”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四个字,像含着一口沉甸甸的沙砾,目光凝滞地投向帐外那片被各国旗帜杂乱分割的天际线,“吾等北人……莫非只配看这南国的星辰轮转?”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初冬灰蒙蒙的天空一角。

初冬已至,寒意侵袭下,许国都城上空弥散着更浓重的焦土气。许公灵公端坐的宫室殿门敞开着,任由门外裹挟霜粒的冷风呼呼地灌入。殿中的烛火被气流拉扯得疯狂乱跳,光影在许灵公那张惨白的脸上扭曲抽动,显得无比凄惶。他枯瘦的手紧攥着一卷薄薄的帛书,手指的力道几乎要将那柔软的丝帛戳破。

“再派信使……”他的声音干涩,如同枯叶在地上刮擦,“速往郢都!泣求!泣求楚王……允我许国……”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冰冷的空气能给予他一丝力量支撑,终于艰难无比地说出最后几个字,“……举国南迁!迁!……迁入楚国之地!举国而内附!”

台阶下匍匐的信使颤抖着爬起身,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求救文书,踉跄着奔入殿外凛冽的风口寒雾之中。

楚宫偏殿内熏炉氤氲,温暖如春。许灵公匍匐在冰冷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玉阶之下,额头紧贴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块被丢弃的抹布。冰冷的玉石地气透过他薄薄的朝服渗入骨髓。泪水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纵横的泪痕泥渍,喉间只剩沙哑无力的呜咽:“大王……许国……已为焦土……”他枯槁的手指伸向前方,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玉阶边缘,却碰不到王座边缘垂落的任何一丝锦袍边角,“郑人贪狠……日日相逼,寸土……寸土难存……但求大王……垂怜!允我许人……附为编户……乞食于大王门下!”话语破碎不成调。

王座之上的熊审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嵌满宝石的金灿王座扶手,发出空洞细碎的哒哒声,在偏殿幽深空寂的空间里回荡。目光越过匍匐的许灵公头顶,投向殿门之外那片被高墙切割得窄小而灰蒙的天空。他并未看阶下哀泣的臣服者一眼。

半晌,他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侍立他身后的公子申立刻上前一步,垂首听命。

“申弟,”楚王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处理寻常庶务般的平稳,毫无波澜,“此事由你持节督办。迁之……叶地。”他指尖随意地朝南方某个虚空方向点了一点。

公子申躬身应是,领命退至阶旁。

他手中那份由许灵公泣血告哀写就的帛书,被公子申无声地接过。公子申白皙修长的手指拈着那卷帛书,指腹在丝帛细腻的质地缓缓抚过,如同抚弄一件早已注定的命运。随即,他平静地,将那卷带着许国最后绝望与一丝卑微生机的帛书,递给了侍立在阶下一名年轻内侍官手中。

内侍官恭敬地接过,双手托捧,无声地后退几步,便欲转身将那文书送入专事归档的竹木箱箧深处封存。

就在内侍转身的刹那,珠帘哗啦一声被粗暴扯开,劲风灌入!公子侧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处,铁甲尚在肩头未卸,额发间还凝结着长途奔波的汗渍冰霜。他踏着沉重的步子闯入殿内,那带着行军余响的步音踩踏在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上,发出异常响亮的撞击声,几乎将内侍官惊得僵立当场。

“大王!”子反的声音如同他手中握着的马鞭,带着呼啸破空的力量狠狠劈碎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安静,“许民南迁?何不……”他虎目圆睁,精芒射向阶下如同残烛般摇曳的许灵公,又猛地回盯王座上的兄长,“何不整我三军!发我楚师!替这许国……”他猛地一步踏前,铁靴落地铮然有声,“……夺回应割之故土?”

内侍官浑身一颤,捧在手中的帛书几乎滑落。

楚王熊审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他缓缓转动目光,终于落在阶下站立如枪的子反脸上。许灵公在玉阶下听到这杀伐果断的声音,非但未觉希望,反倒愈发惊惧,将枯瘦的身体蜷缩得更紧,恨不得融入冰冷的地砖。

熊审没有立刻斥责子反,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却比千钧更重。良久,王的唇角牵动了一下,是一个极其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意味的表情,只对着自己的亲弟发出:“夺回故土?楚师尚在新石之败余痛中。莫非……卿欲为我‘再’夺新石?”他刻意加重了那个“再”字。

子反那原本因激愤而涨红的脸庞,刹那褪尽了血色!一层惨白的死气骤然覆上。新石之败!他眼底深处那道由暴隧大捷熔铸出的烈火锋芒,在王兄这轻飘飘却字字如刀的反问之下,仿佛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三九寒冰之水。他魁梧的身躯猛地震动了一下,肩头披挂未解的甲叶发出一阵短促刺耳的碰撞摩擦声。他那双紧握如铁、似乎随时准备劈碎阻碍的拳头,第一次在王座之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五指无意识地张开,缓缓地、沉重地垂落下来。仿佛一瞬间,那身钢筋铁骨被抽去了支撑。

殿宇空旷,唯有初冬寒流在雕梁画栋间回旋游走,呜咽作响。

十一月初三日。许国都城外,一片肃杀凄清。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残破的城楼上空,压抑得人透不过气。朔风卷起沙尘与未烬的余灰碎片,在断壁残垣间打着凄厉的旋。

没有钟鼓,没有旌旗。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许国百姓如同沉默的蚁群,在持戈楚卒冰冷的注视下,缓慢地向前挪动。队伍中段,一辆破旧的牛车吱呀作响,车上载着一块暗沉厚重的木牌。那木牌用粗粝的绳索简单捆扎在车板上,在颠簸中剧烈地摇晃——那是宗庙里请出的神主牌位,许人精神所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祝佝偻着身体,用皲裂枯瘦的双手死死抱住牌位,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无声滑落,滴落在冰冷粗硬的木板上。车轮之下,碾过的是他们世代埋葬祖先骸骨的坟茔原野,道路两旁,散落着祖墓的残碑断碣和倒伏的石羊、石兽,在寒风中呜咽。

队伍最前端,一辆同样破敝、车伞折断的驷车上,坐着公子申。他深色锦袍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黑大氅,遮去了大半面容,安静得如同身后车板上结的一层白霜。他身旁,一个不起眼的楚营军吏手握一卷厚重的木牍,正低声向车旁几个面有忧惧的许国小吏发问:“……宗庙重器……礼器数目、载具几何?可核验无误?”

寒风呜咽着吹过荒原,吹过这支缓慢南行的队伍,卷起尘土和黄草屑,扑打在人们麻木的脸上和冰冷的铠甲上,混着那老宗祝无声坠落的泪水尘埃一同消逝。

汝水南岸初春的原野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一条新开掘的巨大土沟在旷野上延伸,如同大地丑陋的伤口。楚军兵卒喊着号子,汗水浸透冬衣,将沉重的界石合力抬到深沟边缘。一面巨大的绣着楚王族徽的玄色旗帜被郑重地插在刚刚垒起的高高土堆顶端。楚将公子成勒马立于旗杆之下,玄色征袍被初春河畔的湿冷寒风吹得紧贴他年轻挺拔的身躯。他神情庄重,遥望着北方郑国方向,沉声下令:“树旗!以石为证!此汝阴良田,尽赠……郑国!”

距离这片交割新地约数里之外的武城旧寨,昔日萧索的营垒已被郑国仆役连夜清扫。盟誓土台搭起,四周遍插崭新郑国大旗,赤红如血。篝火驱散着寒意,炙烤着乳猪牛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楚共王熊审一身华丽庄严的玄色礼服,王冠垂旒,高踞在巨大而沉重的金漆髹绘王榻之上。他姿态看似慵懒,右手随意地搭在雕龙扶手之上,指间却捻着一块温润异常的羊脂白玉环,缓慢盘动。侍立一旁的内宰躬身展开一轴巨大的楚、郑新边境详细勘舆图,其上墨色纵横,将象征楚境的大片墨色区域圈了起来。

王座台基之下,子驷——即郑国执政公子騑,着朱红深衣,躬身而前,手中捧着一卷用玄漆新涂封的厚重简牍。那卷简牍被数条坚韧的牛皮绳仔细捆扎,象征其不可违背的重力。他趋步上前,郑重地将卷牍高举过顶,奉于王榻之前,声音清晰沉稳:“楚郑新邦之好……尽载此中!”

熊审的目光落在子驷恭敬高举的牍卷上,盘动玉环的手指缓缓停下。那玄漆涂封的牍面光洁如镜,映着数堆巨大篝火的跃动赤焰,也映着王冠垂旒的影子。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丝弧度,伸出那只把玩玉环的右手。五指舒张,掌心朝下,并未立即去接那卷盟书,而是虚虚地悬在牍卷正上方一寸之地。那只戴有黄金韘环的大手缓缓下沉、压迫。

当王的掌心终于沉沉覆盖上那卷玄漆牍卷光滑冰凉的封面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穿透厚厚的牍册,重重压在子驷的双手之上!子驷双手猛地向下一沉,手臂微微颤抖,才勉强擎住。他依旧保持弓身的姿态,头垂得更低,任由王那象征盟约与征服的巨大玺戒——黄金铸就,镶嵌着血髓般艳丽的红玛瑙,缓缓沉甸甸地压在自己恭敬奉上的誓书之上。

王缓缓收手。金红交错的玛瑙玺印赫然留在了牍封中央,如鲜血烙印。他未再看子驷,目光投向阶下远处巨大的篝火堆,那烈焰吞噬牛羊油脂,窜得极高,火舌舔舐着武城灰暗破败的旧壁残墙,照得墙壁上那些陈年刀斫斧劈的伤痕狰狞毕现。

盟台高耸,楚王熊审的声音穿透篝火燃爆的噼啪声和猎猎舞动的旌旗风声,沉稳而不容置疑:

“礼成——!”

这宣告如同洪钟,响彻整个盟会营地。随侍内官肃然唱诺:“礼——成——!”声浪层层叠叠传递开来,所有楚国卫士、郑国仪仗齐齐拊掌振戈,巨大的甲叶轰鸣声与吼声震动着脚下的大地:“王命昭昭!楚郑永盟!”

欢呼声浪冲霄而起的同一刹那,武城旧寨那扇最为沉重、布满虫蛀孔洞的辕门木柱下方,一道极细微的、仿佛深埋冻土的干柴被巨力骤然扭折的咔嚓声,细微却清晰。裂痕以惊人速度向上蔓延爬升!那根维系古老门庭的巨大圆木中央,一道可怖的巨大裂口无声地、急速地、由上至下狰狞炸开!这刺耳的开裂之音,被淹没在震天动地的欢呼和甲戈轰鸣之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那么致命。

辕门木柱的断裂无法撑起沉重的门楣,整个辕门开始向内侧扭曲,嘎吱嘎吱呻吟着,伴随着无数木屑碎渣从天而降!几个守在门侧的郑国扈从被这突如其来的崩塌吓得狼狈向后扑倒!尘灰木屑霎时弥漫!

就在这片混乱、尘雾与喧天的震吼中,距离盟台最外围警戒线几步远的一小块空地边缘,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数月前从许都废墟侥幸活命的盲眼琴师。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满身风尘、双目空茫的老人是如何混入这戒备森严的盟会重地的。

他灰暗僵硬的嘴角此刻却诡异地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排残缺的黄牙,构成一个模糊得辨不清是哭是笑的扭曲表情。他那双枯枝般布满污垢的手掌,却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怀中所抱的那把已经旧得不成样子的桐木琴。指下流淌出的音调竟是全然陌生的慷慨曲调,昂扬、躁动,充满血腥的得意,赫然是一曲郑国新制的《凯旋》!

老琴师空洞无光的眼窝微转,循着耳中那震天价响的欢呼、甲戈相撞的金属颤音,以及那巨大辕门木柱最终不堪重负的呻吟与崩溃之声传来的方向——盟台的高耸轮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干瘪的胸膛随着《凯旋》那急促的节奏起伏着,浑浊的喉头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混入这宏大而混乱的音景中,无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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