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寒霜王座(2/2)
这个隆重而充满敬意的迎见方式,如同一剂强效的迷药,瞬间瓦解了公子燮和斗克最后紧绷的神经。这几个月来,他们如同过街老鼠,受尽了世间的白眼和冰冷的刀锋。如今骤然受到如此“礼遇”,尤其是戢梁那句恭敬的“见过公子、斗将军”,将他们渴望已久的地位和“正统性”隐隐点出。巨大的心理落差,加上身体的极度疲惫,瞬间冲垮了两人最后的警觉。
公子燮几乎是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努力维持着所谓的王室风范,矜持地抬手示意:“戢大夫请起。旅途劳顿,有劳远迎。”斗克则显得更为急迫,沙哑着嗓子低吼:“快备酒饭!备上房!我等与大王……一路奔波,疲惫得很!”眼睛在戢梁身后的扈从身上扫来扫去,确认并无刀兵林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被极其恭谨地引入庐邑州府。戢梁刻意将楚庄王熊侣恭敬地安置在内堂一所安静凉爽的房间,美其名曰请大王安心休憩,并派了数名忠诚的女眷仆役小心伺候、实则暗中保护。随即,便将公子燮与斗克请至外府宽阔轩敞、四面通风的宴客厅。堂内早已备好丰盛的时令鲜果、精致糕点,几大瓮新启封的陈酿散发出浓郁醉人的酒香。戢梁亲自作陪,态度恭谦温润,言语滴水不漏,对二人“护驾艰辛、忠于社稷”极尽奉承之能事,话语间巧妙地将“令尹”、“上卿”这类最高权臣的称谓自然嵌入,听得公子燮心花怒放,久违的倨傲一点点爬回脸上。
斗克终究是武人心性,此刻骤然放松下来,面对满桌从未见过的庐地特色佳肴和美酒,逃亡数月来压抑的口腹之欲彻底爆发。他几乎不再有防备,抓起一只烤得金黄酥脆、肉香四溢的野雉,大嚼起来。美酒如同甘霖涌下干涸的喉咙,一杯接一杯灌下。醇酒的烈性远超他所喝过的任何酒浆,加上连日透支后的空腹豪饮,酒劲如野火般迅速窜上头顶。他的脸色很快变得赤红,眼神迷离,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粗犷的笑声震得案几上的杯盘叮当作响。
公子燮尚算克制,举着酒杯浅斟慢饮,但眼底深处藏不住那重见“曙光”的炽热,开始与戢梁详细描绘他“匡扶王室”、“重塑朝纲”的宏伟蓝图,言语间已将庐地视作其新的政治中心和未来的都城所在,许下无数封赏承诺。然而,无论是他描绘的蓝图,还是斗克贪婪的咀嚼声、粗重的牛饮声……都没有逃过看似谦卑侍奉一旁的戢梁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宴饮正酣,夕阳沉落,夜幕悄然降临。府邸内燃起巨大的铜兽灯树,火光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却也在摇曳的光影间隐藏着无数阴影。
就在此时,一名侍从步履轻捷地走到戢梁身旁,借着斟酒的机会,嘴唇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内堂大王已妥善安置,甲士就位,弓弩上弦,只等大夫号令。”
戢梁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如常,甚至端起酒杯又向公子燮敬了一轮。他眼角的余光掠过斗克——这个昔日的悍将,此刻已然醉眼乜斜,歪靠在凭几上,打着震天的酒鼾,口水沿着胡须流下,毫无防备。
时机,到了!
戢梁缓缓站起身,手中还端着一樽晶莹剔透的玉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他脸上挂着一种既庄重又深含痛惜的神情,目光缓缓扫过公子燮,最终落在不省人事的斗克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厅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逆贼公子燮!斗克!尔等欺君罔上,祸乱郢都,挟持大王,逃亡至此,犹不知悔改,妄图裂土分疆,实乃天地难容,人神共愤!我楚人世代忠义,岂容尔等玷污!苍天在上,祖宗英灵皆在!今日戢梁,奉天命人心,清君侧,诛国贼!”
“啪嚓——!”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玉杯被他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向堂中央那镶嵌着“龙凤呈祥”图案的精美青砖!
清脆无比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一个瞬间点燃炸药导火索的信号!
“诛贼——!!”戢梁怒目圆睁,声如炸雷!
轰——!仿佛地底迸发!
厅堂四面那些雕刻精美的隔扇门窗、回廊立柱后,瞬间如同变戏法般涌出无数手持利刃、眼神冰冷、杀气凛然的重甲武士!盾牌与刀剑组成的钢铁浪潮,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从所有方向朝着堂中央目瞪口呆、醉眼朦胧的公子燮与斗克挤压、吞噬而来!刀光如密集的闪电,撕裂了宴饮残存的虚幻温情!利刃割破空气的尖锐呼啸,压过了所有声响!斗克醉眼猛然圆睁,似乎想挣扎起身咆哮,但一个动作迅猛如鬼魅的武士,一柄沉重的铁锏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他的头颅!“噗!”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颅骨碎裂的脆响,红的白的飞溅而出!他那庞大的身躯仅仅抽搐了一下,便像一尊被推倒的泥像般轰然栽倒,再无声息!
公子燮脸上的倨傲和憧憬瞬间化为无边的恐惧!他猛地弹起,试图抽出腰间的佩剑!但他那养尊处优的身手,在这等骤然而至、狂暴血腥的近距离搏杀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可笑!几乎就在他手指触到剑柄的刹那,一柄冰冷的长戟毒蛇般刺出,快如疾风!“嗤啦——!”锐利的戟尖精准地刺穿了他胸前的华贵锦袍!剧烈的疼痛让公子燮发出非人的惨叫!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冰冷的戟刃撕裂肌肉、切断筋络、最终凶残地撞碎他胸骨的可怕过程!他惊恐地低头,看着那柄从自己胸前贯穿而出的、滴着血的戟尖,眼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无尽扩大的恐惧和对死亡的难以置信!
“呃……戢……你……”他喉咙里涌起血沫,试图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长戟猛然抽回!一股热血如同失控的泉涌,从他的前后两处伤口猛烈地喷射出来!溅在光滑的青砖上,与斗克尚未凝固的黑红血液迅速交融,洇成一片巨大、粘稠而恐怖的死亡图腾。公子燮的身体晃了两晃,瞳孔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如同一摊烂泥般砸在自己刚刚呕吐的食物残渣和温热的血泊之中,再也不动了。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算计与憧憬的眼睛,至死圆睁,映照着大厅穹顶那摇曳跳跃的灯火,凝固成一个巨大而永恒的疑问。两位枭雄的性命,就在这转瞬之间,以极其暴力而干脆的方式,彻底终结。
血,在烛火下流淌,浓得化不开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甲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兵刃上滴血的嗒嗒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戢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脚下的两具尸体,那曾经贵不可言的公子燮,那曾令敌胆寒的斗克,如今已成两摊毫无价值的肉块。他挥了挥手,声音冰冷无波:“收拾干净!不许污了大王尊眼!”
随即,他整了整身上因激动而略有些凌乱的官袍,收敛起眼中所有凌厉,恢复恭敬虔诚,大步流星地穿过刚刚经历生死屠戮的血腥大厅,径直走向内堂。
“大王!大王!!”人未至,戢梁那饱含激动、忠诚甚至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已然传入室内,“臣戢梁救驾来迟!致使逆贼惊扰圣躬!罪该万死!然天佑大楚,王脉不绝!叛贼公子燮、斗克已然伏诛!贼党尽已肃清!大王!大王受惊了!臣恭请大王圣驾……启程……重返郢都!!”
内室里,蜷缩在床榻角落、紧抱着双臂的楚庄王熊侣,在听到那“已然伏诛”四个字时,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猛地一松!巨大的解脱感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他吞没。这九个月来如同噩梦般的日日夜夜——从郢都宫中被粗暴挟持,到漫长的风雪逃亡路,再到被挟持作为傀儡的屈辱……无数的画面在他脑中闪回,最终定格在戢梁那张此刻写满忠诚与激动的脸上。
泪水,不受控制地瞬间夺眶而出!滚烫的,汹涌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屈辱以及此刻重获新生的巨大冲击,冲刷着他苍白年轻的脸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哽咽堵住,只发出几声颤抖而破碎的音节。他猛地用手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肩膀耸动,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此刻喷涌而出的情绪,尽数淹没在这无声的、激烈的痛哭之中。
许久,许久。当他终于能稍稍控制住自己,放下冰凉且被泪水浸透的手掌时,脸上已不再仅有恐惧和稚嫩。那双红肿的眼眸深处,似乎沉淀下了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背脊努力地挺直了。他没有去看戢梁,声音因哭泣而微哑,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冰一样的平静:“起驾。回郢都。”
八月的骄阳依旧似火,却再也无法灼烤那场漫长的血火惊梦。当戢梁亲自护卫着楚王熊侣的轻车离开庐地,踏上返回郢都的坦途时,消息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楚国。
成嘉与潘崇在郢都城外大营接到飞骑密报的那一刻,饶是百战余生的钢铁之心,也不禁热泪盈眶!他们当即下令停止一切攻击,全军缟素!当楚庄王熊侣在戢梁及庐地精锐卫队的护卫下,出现在城外的官道上时,郢都城内外瞬间爆发出一片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哭泣声!那被血火洗刷得摇摇欲坠的城门轰然洞开!
成嘉与潘崇率领着所有文臣武将,脱去甲胄,只着素服,在距离城门三里之外官道的空旷处,齐齐跪倒尘埃!官道两侧,是自发跪迎的万千将士与百姓!场面肃穆、悲怆,却又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失而复得的希望!
“臣成嘉……恭迎大王……圣驾归……郢!!大王万岁——!!!”两人声音哽咽,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大王万岁!!!”“天佑大楚!!!”,声浪直冲霄汉,震散天上的流云。
少年君王熊侣,在万众泪眼婆娑的仰望中,缓缓步下了御辇。他的目光缓缓划过城墙上尚未洗尽的斑驳血痕,扫过跪拜在地、浑身浴血的成嘉与潘崇,最终望向那重新敞开、象征着国祚延续的雄伟宫门。他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没有悲伤哭泣的软弱。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上,却投映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种淬火般的幽深,甚至……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明悟。那场噩梦并未远去,它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也悄然重塑了他的筋骨。九个月的屈辱与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凝结成某种深沉坚硬的内核。他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所有近前的文武大臣听得真切,仿佛一块冰冷的玉石掷在寂静的殿堂:
“自今日起,当安社稷,定乾坤。”
……
公元前612年的蔡都上空终年弥漫着浓烟。晋国的大军已如黑色的潮水围拢城池数月,沉重而庞大的云梯车轮碾过龟裂土地,撞击城墙的声音仿佛能撼动天空,飞溅的尘土混杂着铁器碰撞的金戈杀伐之音。攻城槌如同上古沉睡猛兽忽然惊醒,不知疲倦地撞击城门,每一次撞击都令整座城池在痛苦中抽搐呻吟。
蔡庄侯须发蓬乱散落眼前,声音嘶哑得像是破开的风箱:“援兵呢?楚王的答复何在?”
宫门外已挤满了如惊弓之鸟的难民,人群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瘦骨嶙峋的手在空中徒劳抓索,哀告声刺破天空:“大王!给条活路吧!”王城城楼上,敖弘浑身浴血,粘稠的血已糊住半边眼睛,只看见身旁的同袍像枯朽断裂的木桩,接连无声栽倒,落入城墙下尸骸狼藉的沟壑里。箭囊早已空空如也,手中那把坑坑洼洼的长戈也已扭曲变形,他猛地擦去额上黏稠的血与汗,那上面沾着同伴的温度,腥气冲天。他抬头死死盯着远处南方——楚国的方向,除了翻滚的浓烟外寂然无声。
蔡庄侯双目赤红,双手攥住颤抖的剑柄指节发白:“郤缺!寡人誓与此城共存亡!”此刻他不再是国君,只是一头发狂的困兽。
城上城下到处是散落的箭簇、卷刃的兵器、破烂的旗帜和肢体。烧过的灰烬如片片哀悼的黑雪簌簌飘落。一蓬箭矢呼啸着射向敖弘的方向,敖弘身旁最后一名袍泽应声而倒,带血的呼吸只短促一息便彻底断绝了。“楚国!”敖弘喉咙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这绝望的控诉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与垂死挣扎的嚎叫中,也无人理睬他的悲痛欲绝。他纵身跃起,沉重的钝器砸开一个已经踏上城头晋卒的头颅,红白污浊溅满了破碎的城墙与他的脸孔。“楚国……”他沙哑的低语被卷入更狂暴的风浪,城头的壁垒如薄脆的蛋壳不断崩裂坍塌。最后,城门在沉闷震耳的碎裂巨响中化为满地狼藉碎片。
与此同时,南方郢都的章华台,夜色是泼洒开来的醇厚浓墨,巨大的铜灯座里亮着熊熊火光,映照着四周精致华丽的壁画和雕梁画栋,空气中浮动着浓郁酒香,如同缠绵不绝的诱惑。殿堂深处,编钟乐声流淌不止,与舞女们长袖飘荡摇曳的动作丝丝合拍,织成一副柔美无骨的幻境。楚庄王熊侣踞于高位,手指轻轻扣着酒樽光滑的边缘,目光悠然散淡地追随着舞者纷飞的水袖,仿佛整个人已然浸润在那温软如水的韵律里。
令尹成嘉垂手而立,额上却凝着细密汗珠。边境烽火如同在平静湖面上骤然投下一枚石子,那份沉甸甸的军报刚刚被侍从悄无声息送入。成嘉低声打破了乐声营造出来的虚幻屏障:“大王,晋军破城在即。”
乐声不曾停顿片刻,山鬼衣香鬓影缥缈而过,旋开的裙裾拂过眼前,遮蔽了那卷染血的竹简片刻。“山鬼其若此兮……”楚庄王忽然没来由地低吟出声,声音清冷如水珠跌落玉盘,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朦胧笑意。成嘉几乎难以自持那份焦灼:“蔡侯遣使昼夜奔行,已入宫半日……跪在门外待见。” 舞步飘然,楚庄王的目光又徐徐飘回来,不紧不慢落在成嘉脸上:“成嘉啊,晋人既已在他人院中纵犬逞凶,楚人何苦强自出头,平白做那恶犬利齿之下的血肉?” 舞姬宽大的衣袖随风轻柔一拂,恰如无端生出的温柔屏障隔开血腥气息。
“令尹大人且看,”另一大臣手指轻点满案的楚国疆域版图,竹简上刀刻的线条流畅而雄浑,“我等腹心之地……”其声悠扬似吟诵诗歌。成嘉急迈前一步,声音几乎带上撕裂般的沙哑:“大王!此乃附庸!唇亡齿寒……”殿内烛火摇动,刹那间映亮了年轻楚王的双眸深处,那双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冰封在暖玉般温润的面孔之下,唯余一片寒彻骨的明净与疏远。
蔡都城破刹那的情景是撕裂的噩梦。晋将郤缺在亲卫簇拥之下,踩踏过废墟中破碎砖瓦和凝固血迹,犹如踏过枯败秋叶般步入遍地狼藉的宫室。蔡庄侯形容枯槁,被逼退在象征权威却已倾倒的王座残骸边缘,他那颤抖却终究无法出鞘的佩剑,成了无力的讽刺象征。
“签!”郤缺的声音如同铁块撞击发出的响动,那份以城下之盟写就的屈辱竹简被他随手掷于尘土残骸之上,其声响仿佛敲打在每个人心上的丧钟。竹简字字仿佛用滚烫的铜水浇筑而成,内容令人心悸:土地、财富、子民……凡蔡国所有,皆被勒令双手奉上晋国,还要蔡侯向晋君执臣子叩拜大礼。
敖弘被人死死按倒在宫门冰冷的台阶上,视线被血迹与尘泥涂抹模糊。他看见庄侯枯槁的手臂伸向那片竹简,每个骨节都突显着绝望的挣扎。那只手在半途剧震,猛地停住了。老人深深垂首片刻,而后,一道混浊的血线骤然溢出他紧咬的唇间,顺着下颌流淌如溪,沉重地滴落——在那冰冷的竹简之上洇开暗红的花朵。“寡人……”那喉间的最后一丝气息微弱得如同叹息,“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拉下去。”郤缺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掠过蔡庄侯灰败如死的面容,甚至掠过脚下这曾是一方君主的垂死身躯,只似在看一缕灰尘。这尊贵的身躯被如弃敝履般粗暴拖曳着离开。
当蔡庄侯的死讯由八百里快骑日夜兼程送入楚王宫之时,章华台内,悠扬的编管乐声仍无休无止。楚庄王刚刚接过一份崭新的军务奏报,奏报上清晰描绘着晋人得胜后那志得意满、散漫松懈的行止。他眼底终于漾起一丝极轻微的涟漪,那不是同情或愤怒,更像是在纵横交错的棋盘落下决定性的棋子时所生出的审慎喜悦。
“更奏《采菱》。”楚王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平淡悠远如初。灯火煌煌,他轻轻放下手中奏报,举起斟满酒液的觞杯,醇厚的酒色如血又如蜜,映着烛火跃动微光。大司乐领命退下,悠远庄严的韶乐旋即响起。
舞者们再次水袖轻舒,动作宛若清风吹动的柳枝,庄重而清雅地旋舞起来。楚庄王缓缓起身,步下高阶步入殿心,姿态从容优雅,身影在巨幅壁画上被拉得悠长飘逸。他随着韶乐的庄重节拍而缓步前行,节奏舒缓平稳,姿态端正而从容,每一个细微姿态都似乎经过无数次精密的推演,分毫不差,带着无法言喻的节制和凛然的帝王威仪,宛若于无声处演练着一场惊心动魄却尚未成形的风暴。
敖弘拖着满身血污伤痛,如同迷途孤魂,艰难地蹒跚穿越已成焦土的蔡国废都。昔日的城墙倾圮如老人崩塌的脊梁,断壁残垣的间隙里钻出几簇不知死活的翠绿野草。遍地可见曾经富丽华贵的器具与衣裳碎片,如今已被无数铁蹄和脚印无情踩踏、深陷进污泥之中。他在满城灰烬中挖掘出半片蔡侯编钟残片,钟面上沾着凝固的、属于不同主人的黑色血迹,他用袖子疯狂擦拭,青铜钟片在掌心冰凉、锐利,如同那片永远无法磨灭、彻底失落的故国山河缩影。他将这唯一的战利品深深藏入怀中。
当夜幕再次低垂,他又一次驻足于郢都城垣之外,这座南方巨城在夜雾里展现出庞大沉静的轮廓轮廓。远处,传来沉闷如同大地心跳的练兵之声,整齐的金石撞击声穿透厚重的夜色,像是深藏的力量在悄然蛰伏,蓄势待发。他裹紧身上褴褛的衣衫,无声无息地走入远处无边无际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去。
楚王宫彻夜的灯火如炬,将恢弘建筑雕刻成一片流动的金色。遥远城墙之下野狗的哀鸣时断时续,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挽歌,轻轻拍打着南方那片幽寂而不可动摇的天空,与宫墙深处的庄严韶乐形成永恒的共振和不可跨越的深渊,在这片即将因无数牺牲再次重洗的天下版图上,静静流淌着一曲名为权力的冰冷独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