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剑底乾坤(2/2)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沉雷滚动!一面!两面!三面!巨大的方盾彼此猛烈撞击,紧密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木体挤压的爆裂声!他们强壮的身体死死顶住盾牌内壁,脚跟深陷冻土,肩背肌肉如山岳般贲张!几乎是号角声尚未停歇的短暂时间里,一道远比在郢都城外更加坚实、更加密集、几乎环绕整个军阵的巨大环形盾墙——由数重巨盾组成的可怕壁垒——在申邑城下这片开阔的平原上仓促却又决绝地拔地而起!盾墙的高度甚至超过了一个壮卒的身高!盾隙之间,方才调转方向的长矛、长戈如毒刺般凶狠探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如同巨鳄口中密集的獠牙!强弩手被驱赶到圆心最核心的位置,他们面色惨白却眼神疯狂,在混乱中拼命地踏张上弦!“咔吧!咔吧!”青铜机簧的声响急促刺耳!沉重的弩箭被强行扣入冰冷的弩槽!所有的战车被勒令紧靠盾墙内侧的关键节点,驭手紧握缰绳,战马紧张地打着响鼻,沉重的车身成为步兵阵型最后的依托与反击的预备力量!一个巨大无比、周身布满锐利尖刺、如同一座钢铁刺猬堡垒般的圆形防御阵势——圆镰铁壁大阵——终于在绝望与求生的意志下,在这片冰冷的平原上仓促成型!内部混乱尚未完全平复,但对外方向,是沉默如玄铁、密不透风的绝壁!是布满荆棘的死亡之环!
地平线上,那起初只是一条浓重灰线的烟尘,骤然加速!如同被无形的洪荒巨神狠狠推了一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膨胀、汹涌弥漫!如同倒悬的黑色沙海,奔腾着、咆哮着席卷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天穹之上打开的死亡之闸!大地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起初只是地面石子如同开水般弹跳,敲打着士兵脚下的青铜胫甲,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细响。转眼间,就化作连绵不断、沉重得如同苍穹坍塌、万鼓齐擂般的“轰隆隆隆——!”的恐怖闷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将人的心脏死死攥紧、挤压!
终于!那蔽日的烟尘被无数尖锐的锋芒狠狠撕裂!
来了!
如同沉睡的灭世熔岩爆发!如同无尽深渊倒灌而出!无数代表着周室王权、镌刻着古老宗族图腾的驷马战车,撕裂了烟尘帷幕,露出了它们足以碾碎灵魂的狰狞全貌!
钢铁洪流! 那不是车!而是移动的青铜堡垒!庞大的车身绝非寻常制式!关键部位包裹着数层厚实的、浸油老化的坚韧生牛皮!牛皮之上,更是镶嵌着打磨锃亮、厚逾半寸、边缘被打磨出锐利弧线的大型青铜护板!护板之上,镌刻着狰狞的兽面饕餮纹,如同地狱之门上的浮雕活了过来!巨大的轮毂几乎与车身等高,轮辐粗壮如臂,轮缘边缘并非光滑,而是密布着长达三寸、如同獠牙般的青铜尖刺!轮毂转动时,寒光如同死神的吐息!
战车骁士! 车上挤满了杀气腾腾的甲士!他们头戴能将整个头颅包裹、只露出冰冷双眼的厚重青铜胄冠,盔上红缨如同凝固的血滴!手持的兵器更令人胆寒——那是专为战车冲刺而打造、长度惊人的青铜长戟和沉重的钩镶长戈,锋刃在昏暗中闪烁致命寒光!驭手位于车左,浑身筋肉虬结几乎要撑破皮甲,脸上因疯狂而扭曲,手中的鞭子如同雨点般狠狠抽打着咆哮的四匹披甲战马!马匹高大健硕,身披厚实的马铠,颈部护甲密布青铜鳞片!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车辆如同离弦之箭!
集群冲锋! 整支车队,数量之多,根本望不到尽头!形成数个庞大的、彼此紧密呼应的高速冲击集群!带着碾碎一切阻碍、毁灭前方任何生命存在的无敌信念,如同九天倾泻而下的陨石狂潮!如同决堤的亿万铁水洪流!疯狂地、毫无花巧地、带着纯粹暴力美学的极致冲撞!冲撞!大地在承受着无法想象的蹂躏!连绵不绝、仿佛永无休止的痛苦呻吟和颤抖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圆阵中最内层的士兵牙齿格格作响!
冲击!刹那降临!
“御——楚!死战不退!”楚军盾阵中心爆发出的是超越人声极限的、混合着绝望与血勇的嘶哑狂吼!前排那如山般的盾墙,在千户长们声嘶力竭的号令下,瞬间由垂直变为一个陡峭的前倾角度!无数强壮的身躯发出爆豆般的骨节摩擦声,将重心死死压在前方,将整个身体的力量轰然倾注到盾牌之上!如同一道钢铁堤坝,决然地竖立于这滔天死亡洪流的正面!
“砰——!!!!!砰!!轰隆隆——!!!”
最激烈、最疯狂、最惨绝人寰的第一波碰撞,在千分之一息的瞬间爆发!
声浪!刺穿灵魂!
那声音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是无数雷霆在脚下、在头顶、在耳膜深处同时炸开!是千万面青铜巨锣被无形的巨锤同时砸碎!是无数巨树被拦腰撞断!是地狱熔炉倾倒的巨响!
视觉!地狱之景!
最前端、速度最快、冲击力最恐怖的王师重型突击战车,如同从九天砸落的燃烧陨星,以超越人力极限的狂暴动能,狠狠撞上楚军最前沿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盾之墙!
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坚韧的牛皮和厚实的巨盾木体,在周师特制重型冲车的碾压冲击下,如同朽木枯草般脆弱地变形、扭曲、撕裂!沉重的盾牌连同其后死死顶住的楚卒,如同被巨人狠狠踢中的皮球,猛地向后、向内凹陷、塌陷!骨骼碎裂的声音比盾木爆裂的声音更为惊悚!“噗嗤!”冲击力下,巨盾后面的楚卒虎口瞬间炸裂,鲜血喷溅!巨大的力量沿着盾身、手臂、肩胛骨,如同毒蛇般钻入体内,臂骨、胸骨如同枯枝般脆生生折断!最前排的壮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秆,瞬间倒下一大片,口鼻狂喷鲜血,瞬间毙命!
然而这只是开始!紧随其后冲来的重型战车,毫不留情地踏过被撞得扭曲解体的前方战车残骸、战马的血肉碎骨,以及倒毙楚卒的躯体,带着更强大的惯性,以更高的速度,持续不断地疯狂撞击、碾压!
楚军巨大的圆镰铁壁之阵,此刻变成了一个无比血腥、持续高速运转的死亡磨盘!
楚军的抵抗!如同绝境困兽! 外层盾墙被撞击得不断剧烈内凹、变形,如同被重锤反复砸击的铜锣!盾后的楚卒如同暴风雨中搏击的礁石,用身体和破碎的意志死死顶住!许多人胸口剧痛,耳鼻溢血,却仍死死咬住牙关,将长矛长戈从变形的盾隙中疯狂刺出!长矛戈尖撕裂厚实的马腹,洞穿战马跳动的心脏!穿透车厢上避无可避的甲士厚实的青铜胸甲!肌肉被撕裂的闷响,骨骼被折断的脆响,生命最后的短促惨嚎,混合着金属剧烈摩擦的火星与刺鼻的血腥气,构成这片血肉磨坊最残酷的乐章!
强弩怒射!覆盖死亡! 内层圆心处,强弩手们眼神充血,如同疯魔!弩机踏张弦声“喀吧喀吧”连成一片,冰冷的弩矢被疯狂地射向天空!如同遮天蔽日的死亡铁蝗!抛射!密集!凶狠!狠狠地扎向稍后一点距离、正在准备第二波冲击或迂回包抄的战车队列!“噗噗噗噗噗!”箭矢贯入皮甲、扎透马匹、刺入甲士面门的闷响不绝于耳!无数周师的驭手和甲士被射成了刺猬般倒下!无主的战马拖着翻倒的车厢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碾死无数躲避不及的步卒!
战车搏杀!金属的咆哮! 侧翼负责协防的楚军战车,虽不及周师精良,但在盾墙的依托下也爆发出决死的凶悍!驭手驾驭战马,利用车身重量的优势狠撞靠近的周师轻车;车右的甲士拼死挥动长戈,勾取对方驭手或甲士!青铜兵器碰撞声、车轮猛烈撞击声、战马垂死哀鸣声,响彻云霄!
然而!周师王师主力战车的突击威力,重甲集群冲锋的恐怖力量,远超熊通和所有楚军将领最坏的预料!那以宗周禁卫为核心的庞大集群,冲击如同重锤连绵不绝!力量如同海啸一波强过一波!
楚军的圆阵承受着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压力!巨大的撞击声连绵不断,如同山岳在崩塌!部分外围盾牌在经历了数十次猛烈的、集中的、连续不断的重撞后,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喀嚓——!轰隆——!”
左翼!一道巨大的裂痕被数辆集中冲击的周师重型冲车硬生生撕开!其中一辆战车在巨大的惯性和撞击力下,前轮轴彻底断裂,轮毂带着沉重的车身侧翻,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塌了一段相互支撑的盾墙!“哗啦啦!”数面相连的巨盾如同被爆破般飞散开去!沉重盾体砸倒了后面的楚卒!防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杀进去!杀光蛮楚!”尖锐的嘶吼声从缺口外传来!如同铁罐般严密结阵的周师步卒,在战车撕开缺口的刹那,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咆哮着涌入!他们身披精良的筒袖玄甲,手中挥舞着加长加重的、最适合步战劈砍的厚重青铜钺和阔剑!雪亮的锋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劈落!
“噗嗤!噗嗤!啊——!”猝不及防的楚卒如割草般成片倒下!鲜血如同暴雨泼洒!缺口迅速扩大!内部的楚军弩手和矛戈手在仓促间与冲入的周师“虎贲”白刃相接,惨烈的肉搏瞬间爆发!楚军仓促组织的防线如同薄冰般碎裂,缺口越撕越大!周师后续步卒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群,持续涌入!
“噗!”一声轻响却格外沉重!熊通站在中央最高指挥戎车的高台上,他清晰地看见左翼军旗下,一位自己颇为倚重的干将的头颅被一把沉重的青铜钺凌空劈飞!热血喷洒如同泉涌,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浓烟冲天!混杂着刺鼻的血腥、烧焦的皮肉、以及碎裂的木屑尘土,令人窒息!哀嚎声、金属碰撞声、濒死惨叫声此起彼伏,如同地狱的交响乐!
“大王!左翼——已溃!我军伤亡……伤亡惨重!周师步卒还在源源不断压上!”一名满身浴血、甲胄破碎、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的将军,跌跌撞撞冲破混战人群,浑身浴血如同血泉中捞出,扑倒在戎车之下!他身上插着几支折断的羽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皮甲翻开,血肉模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快……快撑不住了!王!撤……撤吧!保我楚之元气啊!!”话音刚落,一口暗红的血块从他口中涌出,这位身经百战的将领无力地瘫倒,气绝身亡!
熊通矗立于高处,如同一尊青铜塑像。他的指关节因过度紧握车轼而发出“咯咯”的脆响,指缝已被粗糙的青铜棱角勒破,鲜血顺着车辕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战车地板上,砸开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血花。他牙关紧咬,颌骨如同坚硬的岩石般死死咬合在一起,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床被力量压迫发出的摩擦声!赤红的双目中,血丝如同蛛网般密布,那是极度的不甘与凶暴愤怒!如同被困在囚笼中的暴龙!汉北的沃土!周室的锁钥!仿佛唾手可得!今日却……
突然!一支流矢“嗖”的一声,带着凄厉的破空音,从他耳边擦过!冰冷的劲风激得他鬓角白发猛地一飘!
巨大的耻辱感混合着冰冷的现实如同冰山倒灌入沸腾的血脉!失败的寒意终于彻底压倒疯狂的征服欲,顺着他的脊椎瞬间蔓延全身,冻结了他的满腔怒火。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只有战场上的惨烈之声如同背景音持续冲击着耳膜!良久,一个仿佛带着生铁锈腥味的、冰冷到骨子里的、如同金铁交击般沙哑的字眼,终于从他紧咬的牙缝里,沉重无比地挤了出来:
“撤——!”
这个字如同一声赦令,却也如同一声丧钟!
“铛——铛——铛——铛——!!!”与先前号角完全不同的、代表着撤退的刺耳金属铜钲声,急促而绝望地敲响了!那尖锐凄厉的声响瞬间撕裂了战场上所有其他的噪音!穿透了惨号和厮杀!
命令传下,楚军如同崩散的蚁群,仅存的最后秩序在死亡威胁下被彻底抛弃。他们艰难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圆阵队形,相互掩护着、拖拽着伤兵、丢弃着沉重的器械,在周师战车与步卒如潮水般的箭矢追击和残酷的衔尾砍杀下,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踉踉跄跄地向着汉水的方向败退而去。
来时充满锐气与雄心、铺满刀矛寒光的路,此刻只余下满目疮痍!宽阔焦黑的田亩、被战车碾压得稀烂的道路、堆叠层叠的楚卒尸体、丢弃的破损旌旗甲仗……被无数军靴践踏拖曳出一条长长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血腥恶臭的污秽痕迹,在冬日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泥泞污血混杂的暗褐色光泽,如同巨大丑陋的伤疤,蜿蜒着伸向冰冷的汉水。悲凉!沉寂!无言!唯有风中隐隐传来的周师得胜的号角和王师玄鸟大旗招展的猎猎之声,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每一个败退楚卒的脸上、心上。
汉水冰冷的浊浪裹挟着楚军残兵的断矛、污甲、以及未曾冷却的凝血,冲刷着南岸的滩涂。每一次浪涌都仿佛裹挟着北方平原传来的嘲讽与肃杀之气。这股寒流不仅浸透了将士的筋骨,更渗入了郢都那座深宫大殿的每一道石缝。青铜兽首衔环油灯在殿柱的阴影间跳跃,吐出幽微的光芒,将巨大的兽形轮廓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与沉重的帷幔之上,如同蛰伏窥伺的魔物。殿堂里弥漫着上好沉水香的气息,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北向挫败”、“王师锋芒如雷霆”、“当息兵养民”、“退守江汉自保为重”……重臣们的低语如同毒蛇吐信,在铺陈着楚国先祖征战地图的巨幅帛画下悄然滑行、交织,钻进熊通的耳膜。
“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陡然撕裂了沉闷的粘稠空气。熊通猛地从巨大的、象征着征伐意志的王榻上立起!他赤足踏过冰冷的地砖,宽大的玄色王袍下摆带起一股凛冽的风。他径直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沉重的手指带着千钧力道,“啪”地一声,狠狠戳在江汉平原西部一块异常醒目的区域——权国!那标记如同滴落在楚国舆图上的一块凝固的血污!青铜灯盏的火苗被这骤起的杀气激得猛地一跳,在他如同刀劈斧凿的脸上投下剧烈晃动的、明暗不定的阴影。
“诸位先王!”熊通的声音如同铁锤凿岩,缓慢、低沉,却字字带着崩山裂石的重量,砸向朝堂每一个角落,“开疆拓土于荆山莽林之中,穷毕生之力,兵锋所指,莫不披靡!何以区区权国,弹丸之地,竟阻楚数代!厉王先兄,承大父之勇,身先士卒,耗尽我楚多少荆襄健儿?为何其城濠仍旧固若金汤?”他霍然转身,鹰隼般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扫过每一张仓皇低下的面孔!“为何?!”那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雷霆般的暴怒,“皆因权有磐石之志!扼我西进之路,掣肘我江汉咽喉!数十年来,权国已成我楚国眼中之钉!喉中之刺!不拔之,何以慰大父先兄之英灵于九泉?不拔之,何以震慑那些觊觎我楚的江汉蝇狗?不拔之——”他猛地踏前一步,宽大的手掌骤然攥紧成拳,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虬结的筋肉在袍袖下贲张,“又何以告天地神明——我大楚雄师之锋锐!唯我熊通,方能重铸!”字字如金铁,铿锵落地,砸碎了殿堂里所有怯懦的呓语!群臣面如土色,再无半丝杂音。这一刻,熊通的意志如同刚出冰渊的太古寒锋,冰冷,坚硬,携带着斩断一切阻碍的决绝!西进!用鲜血洗刷耻辱!
早春的湿暖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泥土与草木萌发的芬芳,悄然取代了战鼓擂响的肃杀。但这一次,南楚大地弥漫的并非春日的慵懒,而是更加粘稠、更加深沉、更加精准的战争气息。
西征的大军,军容不见北征时的旌旗蔽空、气势磅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森严!每一面战旗都被小心收紧;甲片碰撞、车轮滚动的声音刻意压低;就连战马的嘶鸣也被驭手牢牢约束。这支如同黑色河流般涌动的军队,沉默得如同奔赴丧仪的队伍。披甲执锐的步卒步履沉凝如石,肩扛着巨大的盾牌与精磨的长戈;背负着蹶张硬弩的射手眼神锐利如鹰,在行军队列的间隙中无声潜行;轮毂裹着厚厚生牛皮的轻便“軘车”穿梭其间,扬起一路湿润的黄尘泥泞。没有喧嚣,没有杂沓,唯有无数沉重的脚步踏过湿润土地发出的一种低沉压抑的、仿佛大地自身脉搏涌动的“隆隆”闷响!这声音,如同巨兽在密林深处压抑的低吼!目的地明确而致命——权!
然而,当楚军前锋终于透过江汉平原西南边缘的薄雾,窥见那座盘踞在通往巴蜀水道要冲的城邑时,所有的轻蔑之心瞬间冰消瓦解!
权城!历三代权王不惜民力、苦心孤诣营造出的要塞!它背倚莽莽荆山南向的一支险峻余脉,峰峦陡峭,巨岩嶙峋如犬牙交错,天然形成数道环护屏障。前临的敖水,并非宽广大河,但其水流湍急似箭,漩涡暗生,河床多为坚硬岩石,水下乱石密布如同潜藏的刀丛!天险自成!
其城墙!高!厚!固!
三层重城! 权国依山势筑有三道城墙!外城依敖水而建,高度逾两丈!其基座深入岩基,全部采用从山中开凿的巨大条石垒砌,缝隙以蒸煮过的糯米汁混合泥灰、米浆浇灌,硬逾坚铁!中城则凭借半山腰一片突出的巨型花岗岩平台而建,高度近三丈!夯土为芯,外覆烧制坚硬的青砖,青砖表面打磨光滑如镜,极难攀附!最内层的内城则占据了后山的最高峰顶,只有一条极其险峻、设有多重闸门关卡的“天梯”相连!三城层层递进,互为犄角!
耻辱烙印! 靠近外城基处,那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色城砖表面,赫然残留着密集而深刻的白色凿痕、火烧留下的顽固黑印,以及大片大片无法磨去的、如同泼墨般的暗褐污渍!那分明是数十年来楚军无数次猛攻留下的印记!是厉王熊眴当年亲率精锐、堆尸盈野也未能突破的见证!那些痕迹如同刻印在楚国历代君王脸上的耻辱烙印,无言诉说着权国的坚韧!此刻,这些印记在春日微薄的光线下,森然刺目!
权城之上,守备森严!城垛口人影穿梭,比平日多出数倍!巨大的滚木礌石沿着女墙堆叠如连绵小丘;一根根粗壮如梁、尖端削尖并钉满倒钩铁刺的巨型“夜叉擂”,沉重地搁置在特制的木架之上!守城主将季敖,一名须发已近雪白的老将,其腰杆依旧挺直如松,身上的陈旧皮甲浸染过太多敌血,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幽光。他立于外城箭楼最高处,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眸警惕如鹰隼,锐利的目光穿透薄雾,冷冷扫视着城外远处楚军营寨扎营的细微动静,手指不时在冰凉的垛口箭痕上缓缓摩挲。城头角楼上,“权”字大旗迎着料峭山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数代血战凝成的、不屈不挠的肃杀之气。
“强攻硬取……”熊通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顶端,手指死死攥住粗糙原木搭建的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如虬龙缠绕。他的目光反复扫过那三道如巨蟒盘踞山岭、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城墙防御线,最终落在外城基座旁那条湍急奔腾、浑浊发黄的敖水之上。“水……”
早春时节,南方雨水充沛。上游山林间的冬雪消融,混合着连续数日的春雨,敖水水位猛涨!浑浊的激流裹挟着山中冲刷下的巨大枯木、碎石沙土,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疯狂冲击着权城外城的巨大条石基座!浪花飞溅!
熊通的眼神骤然凝固!一个近乎癫狂、却又蕴含着致命杀机的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他心头的阴霾!冰冷刺骨的光芒在他深沉的瞳孔中骤然亮起,如同冰河乍裂!
“水!权人恃水为固?孤便以此水,毁其根基!”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语速却快如连珠,“传令!全军后撤五里扎营!遍插旌旗,日夜燃灶烟不绝!制造佯退假象!务必令权人松懈!”紧接着,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钉向身侧最亲信的工师将领,大手死死按住地图上敖水上游一处山势陡然束紧的狭窄水道,“你!亲率军中善水者两千!持精铁工具!即刻起,秘密开山!凿石!于此处!筑坝!!必须赶在……下一场暴雨来临之前!”最后几个字,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森然寒气,“大坝成时,便是破城之期!”
一场悄无声息却关乎生死的角逐在阴暗的雨幕中拉开。
楚军主力营寨炊烟袅袅,旌旗虽显稀疏却依旧招展,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准备长期围困的“疲态”。暗地里,两千名筋骨强壮、常年在水边长大的精壮楚卒,分成日夜两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敖水上游的崇山密林深处。
“嘿哟——嚓!嘿哟——嚓!”沉重的号子在密不透风的巨大藤蔓和参天古树的遮盖下,如同地底深处的喘息,低沉而压抑。雨水早已将山石泡得湿透,岩壁滑腻无比,每一步都如同在覆满苔藓的刀刃上行走。巨大的山岩被铜钎撬松,用粗大坚韧的老藤捆绑固定,再由数百条强壮的臂膀合力拉动绳索、依靠原木滚轴滑下山坡,拖向指定地点。浑浊泥水深可及腰,每走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脚底被尖锐的砾石划破,鲜血刚一渗出便与泥水混为一体。
筑坝地点选得极为刁钻:两山夹峙,河道陡然收窄!工程隐秘而疯狂!一座用巨木扎成的坚固底笼被沉入河床,无数砍伐下来的粗壮原木、开凿的巨大石块,乃至填满泥土碎石和树枝的巨大草袋,被疯狂地、一层层地垒砌上去!大坝在湍急的流水冲击下艰难地增高、加厚!楚卒在水中如蚁群般劳作,冰冷的激流无数次将人冲倒卷走,尸体被漩涡吞噬无踪!然而后继者毫无惧色,踏着同袍的血肉继续填埋!巨大的竹管被紧急从后方调运过来,利用山势坡度,秘密开凿引流沟渠,将一部分暴涨的河水引向早已荒废的故道下游。数日后,一座用生命和意志堆砌的“土石长龙”,终于在雨水的疯狂浇灌中初步成型!它横亘在狭谷水道中央,贪婪地吸纳着、积攒着上游咆哮而至的狂猛水势!堤坝后面蓄积的洪水颜色越来越深,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恶魔!漩涡无声地旋转,蕴含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
上游的大雨,终于在某个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黄昏暂歇。但浓重的乌云依旧低低压在权城上空,如同灌满黑水的口袋,随时可能再次倾覆!山雨欲来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被雨水浸透的敖水,水位已经逼近了堤坝边缘,浑浊的浪头不断冲击着堤岸,水位线在缓慢而危险地上涨。权城之上,守军见数日来楚军“毫无动作”,只道楚人畏其坚城,主将季敖紧锁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轮值的士卒也显露出几分连日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之态。
“就是此刻!决堤!”一个因压抑太久而变得沙哑撕裂到极致的咆哮,穿透了雨幕初歇后密林中令人窒息的死寂!是熊通的声音!
河床上游山坳深处,如同来自地狱的号令!
“轰隆——哗啦啦啦——!!!!!”
一阵沉闷如万座山峰同时塌陷般的巨响从大坝核心底部猛然爆发!如同地龙翻身!山体为之震颤!最后几根支撑着坝体的巨木被利斧劈断!堤坝核心被暴力掘穿!
万顷浊流!积郁了多日无边愤怒的恐怖洪流,如同被禁锢万载的混沌恶龙轰然挣脱了锁链!挟裹着山体崩裂冲刷下的千钧巨石、连根拔起的巨木!化作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毁灭一切的灭世狂澜!从高处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绝望气势,轰然扑向权城最脆弱的东南外墙!
真正的山崩地裂!
巨浪裹挟的巨石巨木如同天罚的神锤,狠狠撞在权城外城的坚固条石基座上!石屑飞溅!那傲立了百年的、坚若铁石的岩体在毁灭性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崩裂声!饱浸雨水的墙体缝隙被无法抗拒的恐怖水压瞬间渗透、冲垮!
“轰——!!咔啦啦——!!!”
震天动地的巨响中!权城外城东南角,一大片被洪水浸泡松动了内部夯土的外层条石墙体,如同被巨神剥开了外甲,在毁灭性的巨浪冲击和内部水压的双重摧残下,肉眼可见地发生可怕的倾斜!然后——如同醉酒巨人般轰然向内坍塌下去!洪水找到了宣泄的巨口!裹挟着巨石泥沙,如同决堤之海涌入城内!滔天白浪!
“城塌啦!!!楚人放水!水灌进来啦——!!”绝望到撕心裂肺的惨嚎瞬间在墙头裂口处爆发!如同油锅滴入了冷水!守城的士兵如同蝼蚁般被滔天浊浪卷走、拍死在废墟瓦砾之上!巨大的水压甚至将部分中城的城门生生冲毁!
“天亡我权!此水……妖水也!”城头最高处,主将季敖须发戟张,目眦尽裂!他亲眼目睹那片守护了权国数十载、凝聚了历代君王心血的城墙如同酥脆的饼干般被洪水撕裂、冲垮!这打击来得如此突兀、如此惨烈!一股血箭猛地从他口中喷出!他踉跄着以手中长戟拄地,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擂鼓!攻城!杀——!”熊通冰冷的声音如同一把无形的寒剑,狠狠刺穿了洪水的咆哮与城崩的哀鸣!巨大的战鼓如同被灌注了九幽魔神之力,“咚!咚!咚!咚!……”,沉重!狂野!如同踏破地狱的脚步声!声浪激荡得连空气都在嗡鸣!
随着这声死亡宣告,无数早已在泥浆与洪水中潜伏蓄力的楚军锐卒,如同决堤的血色怒潮,发出震裂群山的兽性狂吼!踏着洪水退去后形成的巨大城墙裂口、踏着泥泞不堪的废墟瓦砾、踏着权国守军的尸身残骸!如同赤色的死亡浪涛,从数道巨大的缺口疯狂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