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2/2)
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手握关宁铁骑,是明朝残留的最具实力的军事力量,也是李自成和关外清军都极力想要拉拢或稳住的对象。
入城之初,李自成就下令保护吴襄府邸,并派人持吴襄手书去招降吴三桂。
然而,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可不管这些。在他们看来,吴襄是前明高官,自然在“助饷”之列。
更何况,有人“举报”,吴襄府中藏有巨资。
刘宗敏正在兴头上,又隐约听说陈圆圆似乎与吴家有些关联,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烦躁和说不清的占有欲,竟亲自带人冲入吴襄府中,将吴襄抓了起来,严刑拷打,逼问“赃银”下落。
吴襄年老体衰,如何经得起酷刑?很快奄奄一息,家产也被抄没大半。
消息传到山海关,吴三桂勃然大怒。
他原本接到父亲手书和闯王的招降信,正在观望权衡。
此刻闻听父亲受辱,家产被抄,又隐约风闻自己爱妾陈圆圆被闯军大将刘宗敏“霸占”。
新仇旧恨,加上对闯军“流寇”本质的深刻不信任,降意顿时化为乌有,怒火中烧。
而就在此时,关外的多尔衮,正密切关注着关内的局势。
崇祯殉国,李自成入京,明朝中枢崩溃,这一切都让他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他生性谨慎,并未立刻挥师入关,而是陈兵山海关外。
一面派人联络吴三桂,许以高官厚禄,劝其归顺;一面刺探北京虚实,等待最佳时机。
当吴三桂因家变而态度逆转的消息传来,当多尔衮的探子将北京城“追赃助饷”、人心惶惶、甚至传闻刘宗敏为红颜冲冠一怒抄了吴家的细节报上时,多尔衮笑了。
他认为,李自成到底是个草寇,立足未稳就开始内讧,逼反吴三桂,正是天赐良机!
他立刻调整策略,给吴三桂送去更诱人的条件——封王,世镇云南,并暗示可助其报仇雪恨。
同时,加紧调动兵马,准备一旦吴三桂开关,便以“助吴三桂复仇、讨伐流寇”为名,大举入关。
山海关,成了风暴眼。
武英殿内,李自成面色阴沉。
他刚刚接到密报,吴三桂斩杀了闯军派去的劝降使者,并传檄四方,宣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誓与闯军不两立。
而关外清军动向也越发明显。
“吴三桂反了。”
李自成将情报掷于案上,声音冰冷,“刘宗敏,你做的好事!”
刘宗敏站在下首,梗着脖子:
“闯王!那吴襄老贼,家中金银堆积如山,岂能不追?吴三桂一个武夫,反复无常,就算不抓他爹,他未必真心归降!”
“你!”
李过忍不住出声,
“就算要追,也不该如此酷烈!更何况,那陈圆圆是怎么回事?如今满城风雨,都说你为夺人妾室,才逼反吴三桂!你可知道,这给了多尔衮多大的借口?!”
提到陈圆圆,刘宗敏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依旧嘴硬:
“那是谣言!俺与陈姑娘清清白白!就算……就算俺看上她了,又怎样?吴三桂根本不关心她!吴三桂也配冲冠一怒?!”
“你混账!”
李自成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怒火腾起,
“大军安危,江山社稷,在你眼里,还不如一个女子?!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在看我们的笑话?!有多少前明官员,因为你的酷刑,心中怨恨,暗通款曲?!吴三桂这一反,山海关门户大开,清军虎视眈眈,局势危矣!”
刘宗敏被骂得低下头,却仍是不服。
顾君恩见状,连忙劝道:
“闯王息怒。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应对之策。吴三桂反意已明,必与清军勾结。山海关天险,若落入清军之手,或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则我军腹背受敌。”
李自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目光在山海关、北京、以及宣大一带逡巡。
“刘宗敏,”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惹的祸,你自己去收拾。我予你精兵五万,以李过为副,田见秀督粮,即日东征,讨伐吴三桂!务必在其与清军合流之前,夺下山海关!”
刘宗敏精神一振,抱拳吼道:“末将领命!定斩吴三桂狗头献于闯王!”
“记住,”
李自成盯着他,“此战关系国运,不许再因私废公!若因你再生事端,军法无情!”
“是!”
刘宗敏领命而去,心中却憋着一股邪火。
他对吴三桂的恨意更添几分,暗自发誓要将山海关碾为齑粉。
而内心深处,那个琵琶声袅袅、眉眼含愁的倩影,却愈发清晰起来。他忽然很想在出征前,再去看看她。
当夜,他再次来到那座小院。
陈圆圆似乎也听说了外面的风波,见他全副披挂而来,眼中忧色更重。
“将军……要出征了?”她轻声问。
“嗯,去打吴三桂那狗贼。”
刘宗敏闷声道,看着她灯光下愈发动人的脸,心中那股邪火奇异地平复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软的情绪,
“俺走后,你自己小心。若有麻烦,去找顾司正那边的人,或直接找闯王亲卫,报俺的名字。”
陈圆圆看着他,没有回应,只是抬起盈盈泪眼:
“将军……刀剑无眼,请务必保重。”
这关切是真是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是乱世中抓住的一点温暖?还是对庇护者的感激?或许兼而有之。
刘宗敏心中一震,一股热流涌上胸口。
他忽然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只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俺命硬得很。等俺打了胜仗回来……”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中的炽热已说明一切。
他没有多留,转身大步走入夜色。
陈圆圆倚着门框,望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心中那点刚萌芽的、混杂着依赖与好感的微妙情愫,在战争的阴云下,变得愈发迷茫而脆弱。
而此刻,关外,多尔衮的大营。
“报——!贝勒爷,吴三桂使者到!”
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带上来!”
吴三桂的使者带来了“借兵复仇”的请求,并承诺“打开山海关,迎王师入关,共灭流寇”。
多尔衮心中冷笑。
借兵?怕是引狼入室吧。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温言安抚了使者,许下重诺,并让其带回口信:我军精骑不日即至,当与吴将军里应外合,共诛李闯。
使者欢天喜地离去。
多尔衮脸上笑容瞬间收敛,对帐中诸将道:
“吴三桂已入彀中。传令各旗,加紧准备。一旦山海关门开,全军突入,直扑北京!李自成和吴三桂,都要打!这中原的花花世界,该换主人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八旗铁蹄踏破山海关,横扫中原的壮阔景象。
却不知,一张大网,正在北京悄然织就。
武英殿后的一处僻静暖阁,如今是顾云初的临时养病之所。
此刻,她靠在厚垫上,面前摊开着地图,玄素、顾君恩,以及被李自成秘密召来的李过、田见秀都在。
顾云初的手指坚定地在地图上移动:
“刘将军东征,势在必行,但目的不在速胜,更不在强攻山海关天险。”
李过不解:“那在何处?”
“在于……将吴三桂,牢牢钉在山海关前。让他与刘将军对峙,无力他顾,也无暇仔细思考与鞑子的‘合作’细节。”
顾云初咳嗽两声,继续道,
“同时,需派一能言善辩、胆大心细之人,秘密潜入山海关,或联络上吴三桂军中对其引鞑子入关心存疑虑的将领,散播消息。”
“散播什么消息?”田见秀问。
顾云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就说,刘宗敏将军因恼恨吴三桂,已将其父吴襄……处决。并扬言破关之后,鸡犬不留。”
她顿了顿,
“还要说,闯王已侦知吴三桂与清军勾结,震怒不已,已调集大军,不日将亲征山海关,并同时派奇兵绕道蒙古,直扑沈阳,掏了鞑子老巢。”
顾君恩捻须沉思:
“此计……是要逼吴三桂与鞑子互相猜忌,加快他们‘合作’的步伐,同时让吴三桂军心浮动?”
“不止。”
顾云初摇头,
“是要让多尔衮相信,李闯已与吴三桂势成水火,北京空虚,内部不稳,正是他入关‘摘桃子’的最佳时机。
而且,因为‘吴襄被杀’、‘闯王震怒’,吴三桂除了投靠鞑子,已无路可走,会更加依赖鞑子,也会更急切地催促鞑子入关。”
李过倒吸一口凉气:“引鞑子入关?这岂非弄假成真,引狼入室?”
顾云初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红晕,那是病态与激动交织:
“就是要引他入关!
山海关天险,易守难攻。鞑子若据关死守,或与吴三桂合流凭关固守,我军难以速克,徒耗兵力时间,天下局势恐生大变。
唯有让他进来,进了这华北平原……”
她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北京以东、山海关以西的一片区域:
“在这里,地形开阔,利于我大军骑兵作战,更利于……合围。
刘将军在前线缠住吴三桂,李过将军、田见秀将军可各率精锐,提前秘密运动至永平、蓟州、遵化一带,依托城池、山地,隐蔽待机。
一旦清军主力越过山海关,进入预定地域……”
她没说完,但眼中闪烁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众人听得心旌摇动,又觉寒意森森。此计大胆至极,险之又险!但若成功,则可一举解决吴三桂和清军两大威胁!
顾君恩沉吟道:
“此计关键在于:
一,消息散布需及时、逼真,让多尔衮和吴三桂都深信不疑。
二,我军调动需极其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三,前线刘将军需打得‘真’,既要给吴三桂足够压力,让他感到危急,不断向鞑子求援;又要控制节奏,不能真把山海关打下来,也不能让吴三桂溃败太快。”
“还有第四,”
顾云初补充,声音因气力不济而微弱,却字字清晰,
“需有一支足够分量的‘疑兵’,做出绕道蒙古、奔袭沈阳的姿态,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要让多尔衮后方感到威胁,促使他尽快决策入关,并且……可能会分兵回援,削弱其入关兵力。”
李自成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静静听着。此刻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跳动着熊熊火焰。
“就这么办。”
他一锤定音,
“顾先生,散播消息、联络吴军内部之事,交你全权负责。
李过、田见秀,你二人各领三万精骑,即日秘密出发,按顾司正方略,潜伏待命。
刘宗敏那边,我会给他密令,让他‘好好打’。至于奔袭沈阳的疑兵……”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过身上:“李过,你部下可有敢死之士,熟悉蒙古路径?”
李过抱拳:“有!末将亲兵统领,本是蒙古逃人,对漠南路径了如指掌!”
“好!让他带两千最精锐的骑兵,多带旗帜,大张旗鼓,做出奔袭沈阳的态势。不求接战,但求疑敌!”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闯军战争机器,以一种外人难以察觉的方式,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顾云初说完所有安排,已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垫上喘息。
玄素连忙喂她服下药丸。
李自成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额头的虚汗,沉默片刻,忽然道:
“此计若成,你居首功。想要什么赏赐?”
顾云初缓缓摇头,声音微弱:
“云初……不要赏赐。只愿此战之后,百姓能少受些兵燹之苦,这华夏大地……能早一日安定。”
李自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