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海(2/2)
调整方向,光束如同一柄迟钝的刀,缓缓割开墨色。
一片相对平坦、铺满银灰色细腻海沙的洼地,逐渐显露真容。
那里,生长着一片“光之林”。不是游离的星点,而是成簇、成片,仿佛拥有呼吸与脉搏的、温暖的光晕。靠近了看,是一种形态极其优美的藻类。主茎修长如玉,半透明,内里流淌着橙黄与莹绿交融的、缓慢律动的光液,如同凝结的晚霞。无数细如胎发、却同样发光的藻丝,从主茎旁逸斜出,随着看不见的深海暗流,以某种沉睡般的、悠长的节奏,舒展、摇曳、缠绕。它们的光芒不刺眼,柔和而包容,将周遭的银沙与黝黑的礁石基座,都晕染上了一层梦幻的、温暖的釉彩。正是“暖漪荧藻”,且从其光色的纯净与规模看,极可能是更为温润稀有的“煦流荧藻”。
然而,采集的第一个障碍,以最直观的方式横亘眼前。
许多最为饱满、光泽最为润泽的藻簇,其柔韧的藻丝并非自由飘荡,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艺术的方式,缠绕在周围尖锐如犬牙、嶙峋如荆棘的珊瑚枝杈之间。有些缠成了死结,有些则如蛛网般层层叠绕。强行拉扯,脆弱的藻丝必断无疑;动用能量切割,又可能损伤其内蕴光质与活性。
林夜悬停在最茂密的一丛藻簇前,竹刀在手,却没有立刻动作。他的目光沿着藻丝缠绕的轨迹缓缓移动,那不是杂乱无章的纠结,反而隐隐呈现出一种被特定水流长年累月带动、编织而成的、有规律的“纹理”。
他的刀尖停在那个最复杂、最紧密的缠绕节点前。
深海的水流在耳边无声滑过,巨大的压力包裹着思维。就在这绝对的寂静与专注中,一个与眼前景象截然不同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裁缝铺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斑。王阿姨戴着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翻弄着一件旧旗袍领口处繁复盘结的葡萄扣。线头因为年代久远而发脆,她不敢用力,只是低声絮叨着,像在哄劝一个执拗的孩子:“…这老扣子哟,线都锈死了,成了精了。可不能硬薅,一薅就断,扣子也毁了。你得找…找它最开始打那个‘心意结’的线头,顺着一股一股地,轻轻慢慢地‘劝’…线有线的路,结有结的头,顺着它,它自己就开了…”
那带着口音的、温和又固执的絮语,仿佛就在耳边。
林夜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对阿影解释,只是握住竹刀的手势,悄然发生了变化。刀尖不再准备“切割”或“撬动”,而是像绣花针,又像最灵巧的指尖,以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柔与耐心,探入那个看似死结的缠绕起始处。
他没有“扯”,而是顺着藻丝天然纹理的走向,极轻地一挑,感受其细微的张力变化,然后微微一拨,引导那股被珊瑚枝桠“咬”住的力道松动一丝,再轻轻一引。
奇迹般的,那看似牢不可破的藻丝结节,随着他这充满“理解”与“顺应”的微妙动作,竟然真的松脱了一小圈!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流畅得如同解开一个早已熟稔于心的绳结。一根完整无损、光液潺潺、温润如玉的藻丝,便如同获得解脱般,从珊瑚的囚笼中轻柔飘起,被他稳稳收入衬着柔软水藻膜的采集篮中。
“线有线的路,结有结的头…” 林夜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是感慨。他将那根完美的藻丝在篮中放好,看向阿影,“有些智慧,不在力量大小,而在是否懂得‘阅读’事物本来的纹路,然后,顺着它的心意,帮它‘解开’自己。”
阿影在一旁,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她没有完全听懂那低语,却完全领悟了那动作中蕴含的心法——一种摒弃了对抗与征服,转而寻求理解与引导的、更高级的“解决”之道。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出自己的竹刀,选择另一处纠缠点。初时动作稍显凝涩,但很快,她也找到了那种与藻丝“对话”的节奏。挑、拨、引……又一根完整的发光藻丝,在她手下获得自由。
两人不再需要言语交流,只有竹刀在深海中划出的、充满耐心与尊重的、微小而精准的轨迹。一根根温暖的“星光”被小心采收,渐渐在篮底铺开一层柔和跃动的光晕。这不是掠夺,更像是一场与深海生命静默合作的、精细的“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