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向的暖意(2/2)
他们的行装摊开在地上,除了必要的“水压平衡灯”、“深海避水符”和特制的采集工具,更多了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王阿姨送来的、搓得结实又柔软的红棉绳,正被林夜一圈圈缠在采集篮冰凉的把手上;陈婆婆熬夜织的、针脚不甚均匀却厚实无比的毛线袜;李爷爷硬塞进来的两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烤红薯;还有张奶奶那一竹篮温乎的糖糕。
“这是刚才熬粥时多灌的一壶,”林夜将一个老式军绿色保温壶放进侧袋,“深海寒重,万一觉得心底发冷,喝一口温的,比什么能量护盾都实在。”
后门被轻轻叩响,几个身影挤在门口。张奶奶、李爷爷、王阿姨,都来了。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只有直来直去的关心和不由分说的给予。
“快接着!糖糕还烫手呢!”
“红薯!拿着!顶饿!”
“阿影姑娘,这护腕套上,深海底下别冻了手腕子!”
东西一样样塞过来,嘱咐一声声响起,杂乱,朴实,带着各自生活的气味和手温。林夜和阿影一样样接过,认真道谢,没有半点在前厅时的疏离与评估。这些带着烟火痕迹的物件,将冰冷的技术行囊,坠得沉甸甸,暖烘烘。
“诸位放心,”林夜将东西收好,笑容里带着温度,“这趟就是去找找,看有没有能让冬天锅里更亮堂、更暖和的东西。回来若是赶上下雪,咱们就在后头支个锅子,用那找到的‘荧藻’,大家都来,围着吃,暖暖和和,热闹热闹。”
李爷爷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早去早回!你的冰娃娃我看得好着呢!”
前厅的冰冷交易与后厨的温暖送行,如同两条互不干涉的河流。沈静拿着那瓶“初曦之露”,穿过通道回到她光鲜而充满算计的世界,心中衡量着代价与可能的结果。而后院,林夜对阿影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后院角落。林夜抬手,指尖划出的轨迹比通往迷雾位面时更加沉缓、凝重,仿佛在撬动一块亘古的寒冰。空气发出低沉的、仿佛承重般的嗡鸣,荡漾开深蓝色、近乎粘稠的波纹。一扇边缘流淌着幽暗水光与惨淡磷火的椭圆形门扉,艰难地浮现。门内,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绝对的深海之暗,巨大的水压感即便隔着门扉也令人心悸。
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语。林夜率先踏入那片黑暗,阿影紧随其后,手腕上红色的护腕在消失前最后一瞬,闪过一抹微弱的暖色。门扉如同被巨兽合拢的嘴,无声闭合,涟漪平复,仿佛从未存在。
巷子里,张奶奶咂咂嘴:“走了。”李爷爷背着手往自家院子踱步:“走,上我那儿喝杯茶,商量商量怎么给那棚子过冬……” 后院的阳光静静洒落,只有小米粥的香气,从厨房门口幽幽地飘散出来。
深海。
绝对的黑暗与重压包裹一切。平衡灯的光晕只能照亮身前极小的范围,之外便是无尽的、仿佛有实质的墨蓝。偶尔有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在光晕边缘缓缓滑过,带来本能的战栗。寂静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甚至能量在符文中运转的微鸣。
在某一刻,不断下潜的林夜,感到背包侧袋里,那个军绿色保温壶隔着厚厚的保温层和深海服,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但与周遭刺骨寒水截然不同的微弱暖意。那暖意稍纵即逝,却瞬间在他意识中勾勒出后厨马灯的光晕、小米粥将沸时的气泡声、张奶奶递过糖糕时粗糙温暖的手。
几乎同时,他脑海中闪过前厅黑曜石桌面上那块铂金腕表冰冷的反光,以及沈静律师眼中那种权衡利弊后孤注一掷的决然。那是另一种世界的温度,充满欲望与计算,冰冷而真实。
这趟向着生命禁区下潜的旅程,两端的锚点却都系在人间。一端是后巷里那些不求回报、琐碎温暖的牵挂;另一端是前厅中明码标价、冰冷赤裸的欲望交换。他穿梭其间,既是冷酷的估价者,也是温柔的守护者。
阿影调整了一下手腕上红色的护腕,织物柔软的感觉让她想起王阿姨灯下编织的身影。她握紧了缠着红棉绳的采集篮柄,那粗糙的触感在此刻的幽深与孤寂中,成为一种坚实的慰藉。
他们继续向着更深、更暗处下潜。平衡灯的光束如同利剑,刺破亘古的黑暗。下方极远处,似乎开始出现一点一点、游离的、黯淡的莹绿或橙黄光点,如同沉睡巨兽稀疏的梦境。
那是“荧藻”的微光吗?是能让冬夜锅里亮起来、让围坐的人感到温暖的东西吗?
林夜的目光沉静地投向那些光点。答案,就在那片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深渊之中,等待着被采集,然后带回那个既有冰冷交易、也有温暖炊烟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