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浆果果酱,火候微调(续)(2/2)
大多数罐子装至离瓶口半指处便停了。林夜用雪白的软布,极其仔细地拭净瓶口内侧任何一点可能的残留,然后盖上预先煮烫过的、带着微微热气的金属盖,手腕匀力,轻轻旋紧。老周接过,熟练地将罐子倒扣过来,利用果酱自身余热冷却收缩形成的负压,达成最天然可靠的真空密封。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拙朴,却最能守住食物本真的魂儿。
唯独最后两罐,林夜的处理与众不同。
他只装了六七分满,便搁下了勺子。没有擦拭瓶口,也没有立刻盖上盖子。就让那两罐果酱那么敞着口,安放在厨房阴凉通风的青石台面上,任由它们自然冷却。随着温度下降,表面那层最精华的膏体,渐渐凝结出一片极薄、极剔透、泛着珍珠般柔光的胶质膜,像为这罐甜蜜覆上了一层自生的、保护性的皮肤。
阿影看着他的举动,眼中浮起清晰的疑惑。
林夜不紧不慢地洗净手,用布擦干每一根手指,才指了指那两罐敞口的果酱,对阿影说:“晚上,带上它们。”
“带……这个去?”阿影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
“嗯,”林夜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带把伞以防路上下雨,“万一那边场面热闹,声音太吵,或者有人手里的‘响器’不太安分,闹得人心烦。这刚熬好、还没冷透的果酱,尤其是胶性最足、黏劲儿最‘糯’的时候,”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顽童般的弧度,“附着性可是相当不错的。对付一些靠精巧机关运转、又偏好喷点光啊电啊的‘新奇玩具’,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安抚效果。糊住了要害的‘关节’,比硬邦邦地去拆去挡,省力,也……雅观些。”
阿影怔了怔,随即恍然,绷紧的嘴角不由地松了松,掠过一丝啼笑皆非的无奈。用精心熬制、本该涂抹面包的香甜果酱,去应对守序者冰冷的净化武器?这念头……果然充满了林夜式的、难以预料的“闲适”。
“而且,”林夜补充道,目光落在那两罐幽幽泛着蓝紫光泽的膏体上,变得有些深远,“让他们在忙活‘大事’的间隙,尝一口咱们院里自己长出来、又费了晨光与耐心熬煮的滋味,也算不枉他们发这一回‘帖子’。礼尚往来嘛。”
老周在一旁,已经手法利落地开始揉另一团面了。听到这里,他头也不抬地接话,声音里透着灶火熏烤出的暖意和市井的圆通:“光带酱,路上干巴。我手快,这就烤一炉浆果小圆包,用上次剩下的那点永恒麦粉勾着新麦粉,发得暄软如云,里头再掐进些切得细细的浆果粒。路上若是饿了,能垫补。要是那边……真有个把愿意张嘴尝尝的,”他手下揉捏的动作沉稳有力,“这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递过去,总比冷冰冰的家伙什容易开口说话。老祖宗不是说,吃人嘴软?”
林夜笑了起来,这次是舒眉展眼、毫无挂碍的笑:“还是老周想得周全。那就辛苦你了。”
厨房里,熬果酱的浓甜气息渐渐沉降,丝丝缕缕渗入木梁与砖缝,成为这空间记忆里又一味温暖的底香。新揉的面团开始发酵,烤炉将燃未燃,一种属于谷物与热力的、更扎实的暖意正在酝酿、升腾,与尚未散尽的果酱甜香缠绕交融。窗外,市声渐稠,充满鲜活泼辣的生气。那封冰冷的电子“帖子”,以及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清晰的、无形的紧箍咒,仿佛真的被这一室笃定而温暖的忙碌,暂时隔绝在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世界。
林夜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流云,又回头望了望台上那两罐特意留出、静待其变的蓝紫色果酱。它们静默地立在那里,晶莹,馥郁,凝聚着晨光、手艺与一份近乎从容的“待客之道”,即将成为一场注定不那么愉快的“夜访”中,最柔软也最出人意料的“手信”与“预案”。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微凉的玻璃罐身。
“火候,”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溶进窗外的市井喧嚣里,“从来都不只在锅灶之间。也在时机的心跳里,在心境的方圆内,在……对待每一样事物、哪怕是扑面而来的麻烦时,那点不慌不忙、给它也给自己留个‘转圜余地’的分寸里。”
阿影正将最后几颗玲珑的小浆果均匀铺在竹筛上,准备送去檐下接受阳光的吻。听到林夜的低语,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那层因北方阴云而覆上的薄冰,似乎也被这厨房里实实在在的暖意与林夜那份沉静如渊的从容,悄然融化开细细的裂纹。
后厨这一番关于甜蜜的细致忙碌,暂且落下了帷幕。而另一场以这抹蓝紫色甜蜜为引、静候夜色降临的“准备”,才刚刚拉开它从容不迫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