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绝望中的神只(1/2)
子时三刻,乱葬岗。
野狗在远处低吠,风穿过枯树的枝桠,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燕十三屏住呼吸,伏在一座荒坟的背阴处。他身上盖着一层枯草和尘土,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只有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两点微光,死死盯着三十步外那片稍微平整的洼地。
人来了。
三三两两,像黑夜里的游魂。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彼此间也不交谈,只用眼神快速交错,确认方向。有人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
最先到的是个佝偻的老妪。她走到洼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只豁口的陶碗,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接着,又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将里面黑乎乎的粉末倒进碗里。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人。有满脸皱纹的老农,有眼神惊惶的妇人,也有几个半大少年,其中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燕十三认出——是三天前在鹿角港,死死抱着母亲腿的那个男孩。
男孩的左手还缠着脏污的布条,姿势僵硬。
人到齐了。老妪环视一圈,点了点头。一个中年汉子从腰间解下皮囊,将清水缓缓倒入陶碗。黑粉遇水,并没有溶解,反而在水面漾开诡异的纹路。
老妪跪下。
所有人跟着跪下,面朝东方——那是成都,蜀汉旧都的方向,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贵霜人的军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老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弥勒降世,扫尽不祥……”
众人低声跟着念诵。语调怪异,糅合了佛号、道偈和某种土语咒文。燕十三凝神倾听,捕捉到几个破碎的词:
“诸葛……护佑……”
“胡虏……气数尽……”
“神水……刀枪不入……”
念诵声越来越急,像一群被困在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呜咽。老妪的手开始颤抖,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蘸了点碗里的黑水,在额头上画了一个歪斜的符号。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饮圣水,得神力!”她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碗被传递下去。每个人,无论老幼,都郑重地接过,饮下一口。轮到那个男孩时,他双手捧着碗,犹豫了一瞬,抬头望向夜空。
月光恰好从云缝漏下一缕,照在他脸上。
燕十三看清了他的眼神——那不是虔诚,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燃烧的渴望。仿佛这碗黑水不是水,是即将溺毙之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男孩仰头,将水一饮而尽。
碗传回老妪手中时,已经空了。她将陶碗倒扣在地,用一块画满红色符咒的粗布盖住。接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叠裁剪粗糙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难以辨认的图案。
“这是护身符!”她高举黄纸,“贴身佩戴,贵霜人的刀砍不伤,箭射不入!”
人群一阵骚动,眼中泛起狂热的光。
“但是,”老妪话锋一转,声音压低,“神灵的力量,需要信众的供奉……”
人们立刻懂了。有人摸出几枚磨损的铜钱,有人掏出半块干粮,还有个妇人褪下唯一的一只铜镯,颤巍巍地放在老妪面前。
老妪面无表情地收下,然后将黄纸分发。每人一张,领到的人如获至宝,紧紧捂在胸口。
“记住!”老妪最后叮嘱,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个人,“此事若泄露,神明震怒,全家死绝!每月十五,子时,此地相聚!”
众人匍匐叩首,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没入黑暗。
洼地恢复了寂静,只剩那只倒扣的陶碗,和地上散落的几片枯叶。
燕十三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无人返回,才缓缓起身。他走到洼地中央,蹲下,捡起老妪遗落的一角黄纸。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辨认着朱砂的纹路。
不是汉字,也不是胡文。更像是某种臆造的、充满恐惧与祈求的图腾——扭曲的线条组成一个似人非人的轮廓,胸口的位置画着一团火焰,火焰中心却是一个残缺的“汉”字。
燕十三将黄纸贴身收好,目光投向东方。
那里,成都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但他知道,此刻在无数个这样的荒坟野地、破庙山洞里,类似的仪式正在秘密进行。
当现实的活路被一条条堵死,人就会自己凿开一条通往神鬼的路。
哪怕那条路,通向的是悬崖。
燕十三跟踪那个左手受伤的男孩,来到城西一片挤满窝棚的贫民窟。
男孩钻进一间低矮的茅屋,门板关上,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不是油灯,像是某种能发光的苔藓或萤石。
燕十三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贴近。茅屋墙壁是泥坯混着稻草垒的,有不少裂缝。他选中一条缝隙,向内望去。
屋里的景象,让他的呼吸滞了一瞬。
男孩跪在一张破草席旁。席上躺着一个妇人,面色蜡黄,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是男孩的母亲——三天前在港口,手骨被砸碎的那个女人。
她的左手现在被两块粗糙的木片夹着,用布条绑住,但肿胀并未消退,皮肤呈现不祥的青紫色。她在发烧,嘴唇干裂起皮,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娘……”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又强忍着。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符咒,贴在自己额头上,学着老妪的样子低声念诵了几句。然后,他将符咒取下,轻轻贴在母亲的额头上。
接着,他从墙角一个破瓦罐里,倒出小半碗浑浊的水——是刚才在坟地领到的“神水”剩的。
“娘,喝下去……喝了就能好……”男孩颤抖着,将碗沿凑到母亲唇边。
妇人没有意识,水从嘴角流出。
男孩一点一点将水喂给母亲。他的动作笨拙而认真,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母亲脸上。
喂完水,他跪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母亲的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
茅屋里只有妇人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贵霜巡逻队经过时的皮靴声。
忽然——
妇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男孩身体前倾,几乎屏住呼吸。
又过了几息,妇人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低矮的茅草屋顶。
“娘!”男孩的声音炸开,带着狂喜的哭腔,“娘你醒了!你看见了吗?神水……神水真的有用!”
他扑到母亲身边,抓住她完好的右手,贴在脸上。
妇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目光艰难地转向儿子。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水……”
男孩手忙脚乱地又去倒水,这次是普通的清水。他扶起母亲,小心地喂她喝下几口。
妇人喝了水,眼神清明了一些。她看着儿子哭花的脸,又看了看额头上贴着的黄纸,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看向墙壁上那条裂缝——正对着燕十三窥视的眼睛方向。
燕十三心头一凛,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但妇人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望着黑暗。半晌,她极轻地、叹息般地吐出几个字:
“……傻孩子……”
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无边无际的悲凉。
但男孩听不见。他沉浸在母亲“好转”的狂喜中,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希望之光。他小心地替母亲掖好破烂的薄被,低声说:“娘,你睡。下个月十五,我再去求神水……一定会好的,一定会!”
他守着母亲,直到她再次昏睡过去,才蜷缩在草席一角,抱着膝盖,眼睛亮得吓人。
那光是如此脆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却又如此灼热,像是要把自己、把母亲、把这间漏风的茅屋,都烧成灰烬,只为换取片刻的温暖和希望。
燕十三悄悄退开,没入夜色。
胸口那张黄纸,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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