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成都落日(2/2)
两名贵霜士兵托着盘子走上前,盘子里是一套粗糙的右衽胡服,和一把闪亮的剃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禅身上。诸葛瞻等人闭上眼睛,不忍再看。谯周等人则低眉顺目。百姓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刘禅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胡服和剃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在同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被带至临时搭起的帷帐后。帐外,无数双眼睛紧盯着。片刻,刘禅走了出来。
头发已被剃去前额,脑后编成了一条难看的发辫,身上穿着那套不合体的灰褐色胡服。他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眼神依旧空洞麻木,与周围那些趾高气扬的贵霜武士,以及那些悲愤绝望的故国臣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一刻,在许多蜀汉旧臣和百姓心中,某种东西,似乎彻底死去了。那个承载着汉室最后名义的皇帝,以最不堪的形象,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贵霜主帅满意地点点头,认为已彻底摧垮了这群汉人的精神象征。他宣布庆典开始,贵霜大军将入驻成都,“安抚”百姓,推行“新政”。
没有人注意到,刘禅在转身走下受降坛时,那被宽大胡服袖口遮掩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那里,贴着肌肤,是那几行以血写就、滚烫如烙印的小字。
禅骨可易,汉心难诛。书在人间。
姜维并未战死剑阁。他在关破的最后时刻,率数百亲卫死士,从密道撤出,辗转进入羌地,后又秘密潜回蜀中,联络旧部,得知刘禅投降,悲愤欲绝。但他没有放弃,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设法联系上了投降后被贵霜封为“归义侯”、实则心怀怨望的某原蜀中降将,密谋诈降,里应外合,在贵霜于成都举行大规模庆典、防备松懈时,突然发难,企图一举击杀贵霜主帅,夺回成都,纵然不能复国,也要给予贵霜沉重打击,为文明火种的传递再争取时间,并保全一部分不愿剃发的军民撤往深山。
然而,计划在最后关头泄露。或许是降将反悔,或许是贵霜细作无孔不入。就在约定举事的前夜,姜维及其核心党羽的藏身地被重兵包围。
那是一座废弃的道观,残破的三清像下,姜维与数十名追随他到最后的热血之士,被团团围住。箭矢如蝗,火把如昼。
血战。没有投降,没有哀求。每一个人都战斗到最后一刻。姜维手持长剑,虽年已不轻,却依旧骁勇,手刃数名敌兵,自己也是伤痕累累,血染征袍。
最后,他背靠着冰冷的三清像基座,拄剑而立,身边同伴已尽数战死。贵霜兵士围了上来,却一时不敢上前。
姜维抬起头,望着道观残破屋顶外露出的、成都方向的夜空。那里,似乎有火光与喧嚣传来,那是贵霜在庆祝他们的“彻底胜利”。
他的目光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遗憾,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吾计不成……”他低声自语,鲜血从嘴角渗出,“乃天命也!”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提高声音,仿佛是对着虚空,对着逝去的丞相,对着不知在何处的陛下,也对着这片即将沉沦的土地,发出最后的宣告:
“然——丞相之志!陛下之托!维……无愧矣!”
言罢,横剑自刎。身躯缓缓倒下,倚着三清像,仿佛依旧在守卫着什么。
风穿过残破的道观,呜咽如泣。又一盏忠勇之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闪烁了一下,旋即熄灭。
成都城内,贵霜的庆功宴持续了三天三夜。酒肉横流,胡乐喧天。贵霜统帅在昔日蜀汉皇宫大殿上,高举金杯,向他的将士和前来“朝贺”的各地归顺者宣布:
“自今日始!巴蜀之地,尽归王化!汉之衣冠,已入尘土!汉之文字,将为古董!汉之历史,由我书写!此乃太阳神照耀之下,文明之胜利!”
大殿之中,响起一片谄媚的欢呼与胡语的祝酒声。许多被迫与会的原蜀汉官员,穿着别扭的胡服,剃着难看的发式,强颜欢笑,内心却在滴血。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片狂欢的喧嚣之下,在他们视为已彻底死亡的“汉文明”的“坟墓”之中,无数颗“复生的种子”,早已破土,开始了它们无声而坚定的旅程。
向北的路上,几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或流民队伍中,藏着密封的书籍或记忆着整套《石头记》与解码方法的脑袋;
长江的航船上,某个“嗜书如命”的落魄文人箱底,有他誓死保护的残卷;
秦岭的险径中,死士的遗体或许已埋入冰雪,但他怀中的铁盒,可能已被同伙或后来的山民发现;
甚至,在贵霜军营中,某个被掳为奴仆、沉默寡言的老者,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月光,用只有自己懂的韵律,低声吟诵那些注定要流传下去的诗句……
成都的落日,的确落下了一个时代,一个政权,一种旧秩序。
但有些东西,是连最酷烈的太阳也无法彻底焚毁的。它们化整为零,渗入泥土,混入尘埃,随风飘散,等待着重见天日、重新聚合、再次燎原的那一天。
赤火之下,一些人开始疑惑地研读起那些辗转而来的、文辞优美却意蕴古怪的“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