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雷雨淬心,暗香引路(2/2)
鞋面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鞋头缀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华美无比。
林墨拿起那双鞋,只是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伸出手指,在鞋底那层鲜红的丝绸上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极其细腻的白色粉末。
她将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一点,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滑石粉。”
“什么?”青鸢没听懂。
“这是最精纯的滑石粉,磨得比面粉还细,掺了无色无味的植物油。平时干燥时毫无异状,可一旦遇水……”林墨说着,从水盆里沾了一滴水,滴在鞋底。
只见那滴水珠落在鞋底的瞬间,那层原本附着得很好的粉末立刻化开,形成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油腻光滑的薄膜。
林墨将鞋子放在一块微湿的青石板上,只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推。
那只重工绣制的凤履,像是在冰面上一样,“嗖”地一下滑出了几尺远。
青鸢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祭天台经过一夜暴雨,石阶上必然是湿滑的!
主子眼睛看不见,再穿上这双鞋……后果不堪设想!
那不是一步踏错,那是一路从九十九级台阶上滚下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摔得血肉模糊!
“沈昭仪……”青鸢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双鞋昨天一直在尚衣局保养,一定是她搞的鬼!”
现在更换凤履,不仅时间来不及,更会立刻打草惊蛇,让对方知道阴谋已经败露。
“剪刀。”
苏烬宁忽然开口。
青鸢一愣,还是把妆台上的小剪刀递了过去。
苏烬宁摸索着接过剪刀,另一只手拿起那只被动了手脚的凤履。
她看不见上面华美的刺绣,也看不见那致命的滑石粉。
她只是用指腹,仔仔细细地感受着鞋底的构造。
然后,她握紧剪刀,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嗤啦——”
锋利的剪刀尖端,划破了鲜红的丝绸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她没有停。
一道,两道,三道……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鞋底划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深痕,像是在耕地,将那层光滑的表面彻底破坏。
原本华美无双的艺术品,瞬间变得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还不够。”她喘了口气,对林墨说,“松香。最黏的那种。煮成水。”
林墨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很快,一盆散发着浓烈松脂香味的黄褐色液体被端了过来。
苏烬宁将那双被划得面目全非的鞋底,整个浸了进去。
黏稠的松香水顺着她划开的刻痕渗入,将每一道缝隙都填满。
片刻后,她将鞋子拿出,放在炭火边慢慢烘烤。
水分蒸发,松香牢牢地凝固在那些刻痕里,形成了一层粗糙、发黏的防滑层。
虽然丑陋,但比任何鞋底都抓地。
她摸索着那粗糙的鞋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沈昭仪想看我三跪九叩,滑跪谢罪。我偏要穿着这双鞋,走得步步生莲,稳如泰山。”
寅时三刻。
宫门外传来钥匙旋动锁孔的“咔哒”声,沉重而清晰。
天,亮了。
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檐角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腥气。
青鸢为苏烬宁换上了繁复的凤袍。
大红的底色,金线绣成的九尾凤凰从裙摆一路盘旋至肩头,华贵得令人窒息。
她打开一个极为朴素的木盒,里面是一小块黑色的香料。
她只用银簪刮下针尖大小的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熏染在苏烬宁的袖口内侧。
那味道极淡,是沉水香,几乎闻不见,只在举手投足间,才会带起一丝幽微的、类似雨后森林深处朽木的清冷气息。
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坐标,防止在万千种气味中迷失方向。
而后,青鸢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用指腹沾了些许浓稠的香膏,悄无声息地抹在了凤袍裙摆的最底层,一个绝不起眼的内衬褶皱里。
那是苏合香,味道霸道而浓郁。
林墨设计的“嗅觉地图”,至此完成。
在那个嘈杂的、被各种熏香和体味充斥的祭天台上,这股被裙摆拖拽着、只会停留在最低处的气味,将是她定位萧景珩脚下那片区域的唯一路标。
一切准备就绪。
苏烬宁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青鸢为她梳上繁复的发髻。
她从袖中的暗袋里,摸出了三枚早已被她体温暖热的铜钱。
一枚最轻,是“天启通宝”,代表安全。
一枚稍重,是“开元通宝”,代表有变,需警惕。
一枚最沉,是“大观通-宝”,瘦金体,边缘锋利,代表最高级别的危险,需立刻中止行动。
这是她和青鸢最后的保险。
大典之上,青鸢无法近身。
若有任何她看不见的异动,青鸢会用内力,以特定的手法弹击周遭的铜钟、护栏,甚至官员的佩剑。
声音会被礼乐和人声掩盖,但那股特定频率的震动,却能穿透一切嘈杂,传入她此刻异常敏锐的耳中。
“主子,都好了。”青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烬宁缓缓睁眼。
眼前依旧是无边的、纯粹的黑暗。
她站起身,在青鸢的搀扶下,走向殿外。
明黄的轿辇早已等在殿外,十六个太监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坐进轿辇,随着“起驾”一声高唱,轿身被平稳地抬起。
一路无话。
苏烬宁能听见轿外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还有远处宫人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猛地一停。
外面嘈杂的声响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
太和殿到了。
轿帘被掀开,一股夹杂着阳光味道和松柏清香的冷冽空气涌了进来。
雨后初霁,阳光刺眼,但那份温暖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光明。
就在她即将迈出轿辇的瞬间,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在了她的眉心。
那视线来自极高的地方,带着俯瞰众生的压迫感和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是萧景珩。
他就在祭天台的最高处,在等她。
等她走上这条黄泉路。
苏烬宁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灌满了她的胸腔。
袖中的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很好。
她要的就是他亲眼看着。
她扶着青鸢的手,凭借着昨夜那千百次摔打出的肌肉记忆,稳稳地,踏出了轿辇。
盲眼入局。
第一步,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