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蝉子（2/2）

老子的无为是无为而无不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妄为、不强为。

庄子的逍遥是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不是缩在壳子里什么都不管。”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道家里那些有反抗之心的人，大部分都成了散修。”

穗安一愣。

“像我不入天庭，不受仙箓，不收多少弟子，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庇护这一方生灵。不是不能做更大的事，是不想，或者说，不屑。”

他看着人参果树，目光悠远：“这世上的规矩，不是一个人能改的。也不是掀了桌子就能重来的。掀了桌子，上面的人换一拨，底下的还是底下。

所以有些人不愿意玩了，就自己找个地方待着，修自己的道，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说好听叫‘独善其身’，说难听叫认了。”

“但佛门不一样。”

“佛门要的是统一，是一个声音，是所有人都信同样的东西，走同样的路，到同样的地方，所以不允许有不同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你不该是如来的徒弟。”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穗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是。

但是，她为什么是呢？

她为什么会拜入如来门下？为什么会在这灵山，听着那些她根本不信的经，忍着那些她觉得根本不该忍的事？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金色的光。

她在一片混沌之中，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道光。

然后是一只手的轮廓。

巨大的，温暖的，从光里伸出来的手。

她在那只手里，不是人形，是一只——

金蝉。

很小的一只金蝉，趴在那只手的掌心。

一个声音从光里传来，浑厚，慈悲：

“莫怕，我来度你。”

穗安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她是谁？

她是金蝉子吗？她是那个被如来从混沌中捞出来的小虫子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微微发热。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缕翠绿鲜活的嫩芽，从她的指尖冒了出来。

穗安愣住了。

她不是金蝉吗？

金蝉——虫子——怎么会长出树芽？

镇元子放下了茶杯，瞳孔微微收缩。

“……你到底是什么？”

穗安看着自己指尖的嫩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

镇元子轻轻碰了碰那缕嫩芽。

嫩芽在他指尖颤了颤，像是在认人。然后——它又长大了一点点。

镇元子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一种穗安看不懂的东西。

“你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

穗安一愣：“什么树？”

“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熟。”他淡淡地说，“我这棵树，种了不知道多少元会了。我一直以为，它是这世上最老的树。”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未必。”

穗安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但镇元子已经站起身。

“你就在这住着吧，等人参果熟。”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穗安。

“你说的那个反抗的事——”

穗安屏住呼吸。

“道家怎么看的？”

“道家不讲反抗。”

“道家讲的是——顺应。”

镇元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但顺应不是认命。老子说上善若水，水是什么？

水是软的，是低的，是顺着地势流的。但水也是能把石头磨圆，能把山劈开，能把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冲垮。”

他回过头，看了穗安一眼。

“你是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