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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赌上国运的战争(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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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黑旗军水寨码头。

天色已黑,码头上却灯火通明。无数的苦力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黑旗军的士兵背着洋枪在巡逻,

这里是红河航运的枢纽,也是黑旗军控制红河上游贸易的钱袋子。

红河水道,有近一半都在繁忙的走私链路中,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被香港控制,不仅带来药品、弹药等等,还要带走沉甸甸的矿产。

振华的军官被处置,引起不小的波澜。但红河水道的走私生意,却默契得在所有人有意无意的忽视下,保持了惯例。

阿昌叔一行人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他们就像其他来此贩货的商队一样,在缴纳了一笔过路税后,安顿在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客栈里。

客栈很简陋,简陋的木板床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

老兵们并没有解衣睡觉,而是分出了暗哨,守住了前后门窗。其余人和衣而卧。

阿昌叔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桌子旁,有些心神不宁,

既然进了黑旗军的老巢,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阿昌叔收刀入鞘,淡淡地说道。

门被推开,一个大略有些熟悉的脸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到端坐在灯影里的阿昌叔,仔细打量了几眼,身上的锐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激动的颤抖。

他快步上前,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晚辈韦四,拜见许将军!”

阿昌叔眯着眼睛看了看来人,脸上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韦四?哦……我想起来了。几年前在香港,是你来西营盘找的我。”

“爷好记性!”

韦四站起身,垂手侍立,“后来听闻兰芳军威,晚辈印象深刻。听说爷在南洋练兵,没想到今日能在这红河边上见到您老人家。”

“客套话就免了。”

阿昌叔摆了摆手,“你是刘永福的心腹哨官,这大半夜的摸过来,不是为了叙旧吧?你家大帅知道我来了?”

韦四神色一正,低声道:

“瞒不过爷。码头最近浑水摸鱼的多,加派了不少眼线。您这边…..您老的船刚靠岸,就有眼线报上去了。有人一直跟着,特意让晚辈过来。”

“呵,莫不是想跟上来做了我吧….”

韦四只是拱了拱手,

“行了,本来也没想瞒着你们,这么一群老头,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想不扎眼都难。”

韦四笑了笑,语气变得恳切:

“大帅说,大家都是一面旗下的人,昌叔更是老前辈。更兼着,若不是香港接济,黑旗军还不知会如何。这份情,他一直记着。

如今既然到了家门口,大帅想请爷过府一叙,喝杯水酒,洗洗风尘。”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沉重。

周围几个侍立的老兵,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刘永福现在是大清的提督,他们这一行人是太平天国的老匪。

官兵抓强盗,天经地义。如果刘永福为了向朝廷表忠心,把这伙人拿下,那就是大功一件。

良久,老头摇了摇头。

“韦四啊,回去告诉你家大帅。这酒,我就不喝了。这面,也不见了。”

“爷!”

韦四急了,“大帅是真心的!他绝无歹意!如今法夷压境,大帅正愁没有得力的帮手,若是爷肯……”

“我知道他没歹意。”

阿昌叔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沧桑,“刘永福是个讲义气的人,这我信。但是,这红河水道如今满是清狗的骚味,我闻不惯。”

“他现在是大清的提督,戴着红顶子,吃着朝廷的粮。身后站着的是张树声、是岑毓英,是大清的朝廷。

而我呢?我是个没死透的老长毛,是孤魂野鬼。我这次回来,带的兄弟,做的事,都是要在清廷的祖坟上动土的。”

“如果见了面,他是抓我,还是放我?

算了,不如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韦四面前,拍了拍这个后辈的肩膀。

“告诉你家大帅,他打他的洋鬼子,保他的大清官帽子,九爷仍旧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我走我的独木桥,做我的大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只要一样东西——借道。”

阿昌叔竖起一根手指。

“今晚休整一晚。明天天一亮,我要过河去河口。你给我派个熟悉的向导,要嘴严的,路熟的。

这一路上,不管是黑旗军的哨卡,还是你们安插在土司那边的眼线,都要只管放行。

就这一件事。能办吗?”

韦四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感受着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决绝。他知道,劝不动了。这群从广西杀出来的老兵,见过的场面,说一句尸横三百里也不为过,心比铁还硬。

“能办。”

韦四深吸一口气,再次重重抱拳,“大帅交代了,只要是爷的要求,黑旗军全力照办。

既然爷不见,那就由晚辈亲自给爷带路。哪怕是到了云南地界,晚辈常年跑东跑西,在那些土司、马帮面前,也能刷出几分薄面。”

阿昌叔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吧。明天卯时,码头见。”

韦四倒退着走出房门,临出门时,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老人。

——————

保胜城头,望楼。

夜风凛冽,吹得那面巨大的黑旗猎猎作响。

刘永福独自一人站在望楼的栏杆前,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木栏,

韦四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大帅。”韦四站在刘永福身后,低声道,“那位……不见。”

“我知道他不会见。”

刘永福的声音有些沙哑,并没有回头,“他和那个梁文德一样,心气高着呢。

他嫌我身上这身官皮臭,嫌我刘永福弯了脊梁。”

“大帅……”韦四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刘永福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远处客栈那盏昏黄的灯火。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无奈,还有深深的敬意。

“韦四,你说他们这一群老头子北上借道想干什么?”

刘永福突然问道。

“晚辈不知,但看那群人的架势,像是……像是当年太平军的亲兵死士。只是,虽然气势仍在,可这些垂垂老矣的身子骨……”

刘永福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猜到了。能让香港那位把他派回来,能让他们这把年纪还钻进这穷山恶水……

他们是回来招魂的。”

刘永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闷气吐出来。

“朝廷……嘿,朝廷!

咱们拼死拼活在前面打洋人,朝廷在后面防咱们像防贼一样。

现在好了,真正的大贼回来了。

这些老广西他们这一去滇桂,那边境上的天,就要变了。那些藏了二十年的牛鬼蛇神,都要被他们叫醒了。”

“哼,一锅天国残部、云南回乱残部、天地会堂口、哥老会山头、武装马帮、土司私兵、矿山土兵、水匪、挑夫帮的大杂烩,来了一个掌勺的老杀胚。”

“大帅,那咱们要不要……”韦四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老子虽然受了招安,但老子还没忘本……

洋鬼子都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只要是杀洋人的,那就是我刘永福的兄弟!

他们要去闹,就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这西南边陲天翻地覆,闹得朝廷不得不动,闹得洋人首尾难顾!”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盏灯火,眼眶有些发红。

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那个曾经发誓要“扫清妖孽,还我河山”的少年。

可惜,他回不去了。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这条看似稳妥实则憋屈的“招安”之路。

“韦四,你亲自送他们。”

刘永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重新回到身上,

“一直送过河口,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路上谁敢拦,就说是我的命令。

还有,给他们备足最好的马,备足干粮和水。

另外……从库房里拿两箱英国人的好药,奎宁,金鸡纳霜,都带上。那林子里瘴气重,那帮老兄弟身子骨未必扛得住。”

“是!”

韦四大声应道。

刘永福挥了挥手,“去吧。别回头。”

他看着韦四远去的背影,又看向那漆黑的红河水。

“别回头啊….”

韦四的脚步渐渐消失,漆黑的城头上,

刘永福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手势——

大拇指内扣,四指并拢如刀,向下一劈,然后猛地握拳,捶在自己的左胸口。

这是起义时,前军先锋营冲锋前的死誓手势:

“刀山火海,誓不回头!”

他的声音哽咽,不知为何眼眶通红,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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