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修学旅行：武士的怨灵（2/2）

每一次挥刀都带起狂风，每一次踏步都引发震动。保津川的河水被气浪掀起巨浪，渡月桥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远处的游客们惊恐逃散，尖叫声此起彼伏。

小岛理惠躲在一块巨石后，既害怕又忍不住观看这场超乎想象的战斗。

格丽乔的剑术和刚才琉璃展现的一脉相承，但更加大开大合。星斩丸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光如银河倾泻，每一击都精准地斩向武士的要害。但武士的剑法依然精妙，即使巨大化了，即使被斯菲亚控制了，那份跨越数百年的剑术造诣依然存在。

更麻烦的是，武士的身体是怨念和斯菲亚能量构成的，普通攻击效果有限。格丽乔几次斩中它，伤口都会迅速被绿色物质修复。

“必须找到核心……”格丽乔一边战斗一边思考，“怨念的源头……是那个面具。”

她看向武士脸上的鬼面。那是它存在的根基，也是束缚它灵魂的容器。只要破坏面具，就能解放它的灵魂，让它安息。

但要怎么接近面具？武士把头部保护得很好，而且斯菲亚还在不断强化它的防御。

就在格丽乔思考战术时，小岛理惠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渡月桥头，那个供奉鬼面的小神龛。即使在这么激烈的战斗中，神龛依然完好无损，里面的面具静静躺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如果面具是核心，那么破坏神龛里的面具，是不是就能削弱武士？

但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冲动取代——

她想靠近那个面具。非常想。

不是出于理性思考，而是一种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面具里等她，有什么记忆被封印在那里。

小岛看了看战场。格丽乔正在全力战斗，无暇他顾。武士的注意力也完全被格丽乔吸引。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石头后冲出来，朝着渡月桥头跑去。

“小岛！回来！”绫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和安野舞躲在更安全的地方，看到小岛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

但小岛听不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面具上。

奔跑。踩着碎石路，穿过摇晃的桥梁，不顾一切地奔跑。

距离神龛越来越近。十米、五米、三米……

当她终于站在神龛前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面具就在那里。深红色的木质，狰狞的表情，空洞的眼眶。

小岛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它。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面具的瞬间——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京都，室町时代早期。

她是藤原栀子，南朝公家的女儿。父亲是忠于南朝朝廷的文官，家族在动荡的时代中艰难维持着地位。

十六岁那年，她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遇到了他——一个年轻的武士，名叫佐久间信纲。

那是在贺茂神社的祭典上。她穿着十二单衣，跟在母亲身后，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群。突然，一个醉醺醺的浪人撞了过来，眼看要摔倒，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小心。”

声音低沉而温和。她抬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不算特别英俊，但眼神清澈坚毅，像出鞘的刀。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之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在贵族们的茶会上，在寺庙的抄经活动中，在樱花盛开的岚山。每次相遇都是“偶然”，但次数多了，连栀子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在牵引着他们。

信纲是足利义满麾下的武士。而她是南朝公家的女儿。两人的立场本该是敌对的。

但爱情不管这些。

他们在保津川畔私会，在竹林小径漫步，在渡月桥上看月亮。信纲会给她讲战场上的事——不仅是荣耀和功勋，还有失去同伴的痛苦，对和平的渴望。栀子会给他念自己写的和歌，那些关于季节、关于思念、关于短暂美好的诗句。

“等战争结束，”信纲握着她的手说，“我就辞去职务，带你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可以开一家茶屋，你负责招待客人，我负责劈柴挑水。”

栀子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傻瓜，你是武士，怎么能做那些事。”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们都知道这段感情的危险。南北朝的对立，足利义满对权力的掌控，家族的压力……但年轻的心总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战胜一切。

直到那一天到来。

足利义满发现了他们的关系。对这位正在巩固幕府权威的将军来说，麾下武士与南朝公家女私通，是不可容忍的背叛。

追兵来了。在岚山，渡月桥附近。

信纲护着栀子，且战且退。他剑术高超，但敌人太多。一个、两个、三个……武士们倒在他的刀下，但他的体力也在迅速消耗。

“信纲，你走吧！”栀子哭着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一个人能逃掉的！”

“不可能。”信纲斩钉截铁，“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死。”

但现实没有给他们选择。

一支冷箭射来，穿透了信纲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更多武士围了上来。

最后的记忆，是信纲回头看她，眼神里有歉意、有不甘、有深深的爱恋。

“栀子……对不起……”

然后她被人强行带走。回头时，只看到信纲被无数刀光淹没。

之后的日子是模糊的。她被软禁在家中，父亲为了保全家族，决定将她嫁到另一个公家。出嫁前夜，她逃了出来。

再次来到岚山，来到渡月桥。

月亮很圆，像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约会时一样。

她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然后，纵身一跃。

冰冷的河水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里，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那么远，那么绝望。

“栀子——！！！”

第二世，战国时代，荒野。

她是一个农家儿媳，丈夫战死，与婆婆相依为命。乱世之中，生存艰难，她们不得不做可怕的事情——捕杀掉队的士兵，剥下他们的铠甲和财物换取食物，尸体丢进枯井。

她厌恶这样的生活，但别无选择。

直到那个年轻士兵“八”的到来。他说丈夫已死，他受托来报信，并留下来照顾她们。

八年轻英俊，对她温柔体贴。长期压抑的情感终于爆发，在一个雨夜，她不顾一切地奔向八的住处……

婆婆察觉了，害怕失去这个唯一的依靠。她在荒野中遇到了一个戴着鬼面具的武士，武士说自己面容俊美，愿意用面具交换食物。

婆婆毒死了武士，戴上鬼面具，在荒野中扮鬼，想吓退儿媳，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但她不知道，那个鬼面具是被诅咒的——里面封印着一个武士的怨灵，一个寻找爱人“栀子”数百年的灵魂。

婆婆戴上面具的瞬间，怨灵苏醒了。它控制婆婆的身体，继续在荒野中游荡，寻找着，寻找着……

而儿媳，在某个夜晚，看到了戴着鬼面具的“婆婆”。面具下的眼睛猩红，口中喃喃：“栀子……栀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到无边的恐惧。

最终，在一个满月之夜，她被“婆婆”追上。鬼面具下的眼睛盯着她，嘶哑的声音说：“你不是栀子……但你的灵魂……有她的气息……”

面具碎裂，怨灵脱离婆婆的身体，涌入她的体内。

前世的记忆苏醒了一瞬。她看到了——樱花，月光，那个武士温柔的笑容。

然后，意识消散。

记忆的洪流冲击着小岛理惠的意识。她跪在神龛前，双手抱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藤原栀子……是她。

那个无名儿媳……也是她。

数百年的轮回，每一次都不得善终。而每一次，那个武士——佐久间信纲的灵魂，都被束缚在面具里，无法转世，只能一遍遍寻找她，一遍遍经历失去的痛苦。

“信纲……”她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战场。

武士怨灵——不，信纲——正在和格丽乔苦战。即使被斯菲亚控制，即使失去了理智，它依然在战斗，为了“保护栀子”而战斗。

因为在这一世，小岛理惠就是栀子。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会对京都这么怀念，为什么会对历史建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为什么昨晚会梦到哭泣的女人，为什么信纲的灵魂会找到她。

数百年的执念，跨越时空的寻找，一次又一次的错过和悲剧。

而这一次，该结束了。

小岛理惠擦干眼泪，站起身。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恐惧，不再迷茫，而是一种深沉的悲伤和决心。

她伸手，从神龛中取出鬼面。

面具很轻，但握在手中却感觉沉重无比。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印的痛苦和思念，感觉到信纲灵魂的呼唤。

“信纲……”她轻声说，“我来了。”

然后，她高举面具，用尽全力，将它摔向地面。

“啪嚓——！”

木质面具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面具碎裂的瞬间，战场上发生了剧变。

武士怨灵——佐久间信纲——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不是愤怒，而是解脱。缠绕在它身上的斯菲亚物质开始崩解，黑绿色的外壳片片剥落，露出

格丽乔立刻后退，给它们空间。

信纲的巨大身躯开始缩小，从六十米降到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最终，变回了一个正常人类大小的灵魂体。铠甲消失了，鬼面消失了，斯菲亚的污染也消失了。

它——他——站在那里，是一个年轻武士的模样。穿着简单的深蓝色武士服，腰间佩着刀。脸上没有面具，是一张清秀而坚毅的脸，眼神温和，带着深深的悲伤。

他看向小岛理惠。隔着数百米距离，但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小岛流着泪，一步步走向他。脚步踉跄，但坚定。

格丽乔没有阻止。她能感觉到，武士的敌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思念和解脱的渴望。

绫子和安野舞从藏身处跑出来，想拉住小岛，但格丽乔阻止了她们：“让她去。这是他们必须完成的告别。”

小岛走到信纲面前。仰头看着这个等待了她数百年的灵魂。

“信纲……”她轻声说道。

信纲笑了。那是小岛——不，是栀子记忆中的笑容，温柔而坚定。

“栀子……”他的声音不再嘶哑，恢复了年轻时的清朗，“终于……能好好说再见了。”

“对不起……”小岛的眼泪止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痛苦了这么久……”

“不要说对不起。”信纲摇头，“等待你，是我自己的选择。即使知道每一次相遇都会以悲剧收场，我也从未后悔过寻找你。”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但手指穿过了实体——灵魂无法触碰活人。

“这一世，”信纲看着小岛，眼神里有欣慰，“你过得很好吧？有朋友，有学校，有平静的生活。”

小岛用力点头：“嗯……虽然也有烦恼，但很幸福。”

“那就好。”信纲的笑容更深了，“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抬头看向格丽乔，深深鞠躬：“谢谢您，光之战士。谢谢您保护了栀子，也谢谢您给了我解脱的机会。”

格丽乔点头回应。

然后信纲重新看向小岛，眼神变得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

“栀子，我要走了。”他说，“面具碎了，束缚解除了。我终于可以转世，可以开始新的轮回了。”

“我们……”小岛哽咽着，“还会再见吗？”

信纲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真实的答案：“也许会的。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某个地方，我们或许会以新的身份再次相遇。但那时候，我们都不会记得彼此了。所以……”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所以，不要等我。不要寻找我。好好过你这一世的人生，享受你应有的幸福。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小岛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么……”信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部开始，化作点点蓝光升腾，“永别了，栀子。”

“永别了……信纲。”小岛轻声说。

武士的灵魂完全消散了。蓝色的光点升上天空，像是逆流的星辰雨，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然后慢慢消失。

他自由了。数百年的执念和等待，终于画上了句号。

小岛理惠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绫子和安野跑过来，抱住她。三个女孩在渡月桥头相拥而泣，为了这段跨越时空的悲剧爱情，也为了最后的解脱。

格丽乔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打扰她们，而是转身看向天空。

随后离去。

几分钟后，在岚山一处僻静的竹林空地，千雪琉璃出现了。她换回了校服，头发有些凌乱，但表情平静。手里拿着已经恢复成火花棱镜形态的变身器。

绫子和安野扶着小岛走过来。安野看着琉璃，眼睛瞪得老大，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刚才看到的景象实在太过震撼，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绫子虽然知道琉璃的身份，但亲眼看到变身，还是受到了巨大冲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没事吧？”

“没事。”琉璃看向小岛，“你呢？”

小岛理惠和琉璃对视。几秒钟的沉默后，小岛突然深深鞠躬。

“谢谢你，千雪同学。谢谢你保护我，也谢谢你……让信纲得到了解脱。”

琉璃扶起她：“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但是……”小岛抬起头，眼神里有太多疑问靠近琉璃低声询问，“你到底是……格丽乔？奥特战士？为什么会在我们学校？为什么……”

琉璃点点头，然后看向绫子：“你们先回集合点。我和小岛单独说几句。”

绫子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琉璃认真的表情，还是拉着安野先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琉璃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别的复杂情绪。

竹林里只剩下琉璃和小岛。

“坐吧。”琉璃在一截倒下的竹子上坐下。

小岛在她旁边坐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是千雪琉璃。”琉璃平静地说，“格丽乔是我必须承担的另一个身份。至于为什么在学校……因为我现在想过普通的生活。”

她看着小岛的眼睛：“今天你看到的、知道的，我希望你能保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所有我保护的人。如果我的身份暴露，可能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

小岛用力点头：“我明白。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信纲他……”小岛再次开口，“真的转世了吗？”

“嗯。”琉璃点头，“我看到了，他的灵魂被净化，进入了轮回之流。下一次，他会有一个新的人生，不再被执念束缚。”

“那就好……”小岛轻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等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终于可以休息了。”

琉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她。

“琉璃……今天谢谢你。不止是救了我，还……让我知道了真相。”

“你不恨我吗？”琉璃问，“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不会遇到这种事。”

小岛摇头：“不。即使没有你，那个怨灵也会找到我。这是命中注定的因缘。反而因为你，我才能和它好好道别，让它安息。”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知道了前世的自己，曾经那么深刻地爱过一个人，也被那么深刻地爱着。虽然结局是悲剧，但那份感情是真实的。这让我觉得……这一世，我也要活得认真，活得无悔。”

琉璃看着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这个少女，在经历了生死和前世记忆的冲击后，没有崩溃，反而变得更加坚强。

“你很强。”琉璃说。

“你才是。”小岛微笑，“不过……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个武士……它说我是‘栀子’的转世。那你呢？你的前世是什么？为什么你会成为格丽乔？”

琉璃沉默了。这个问题触及了她最深层的秘密——她不是转世，她是复制品，是塔尔塔罗斯用凑朝阳的基因制造的黑暗格丽乔，是失败品，是被拯救的弃子。

但她说不出口。

“我没有前世。”最终，琉璃这样回答，“我就是我，千雪琉璃，格丽乔奥特曼。”

小岛看出了她的回避，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重要的是现在，是此刻。

“那……我们能做朋友吗？”小岛认真地问，“真正的朋友。不是同学，不是组员，是能分享秘密，能互相支持的朋友。”

琉璃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点了点头。

“嗯。”

两人走出竹林。远处，渡月桥已经恢复了平静，游客们似乎被刚才的骚动吓到，暂时不敢靠近。但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人类的适应力总是很强，会把无法解释的事归结为“集体幻觉”或“自然现象”。

集合点，小野老师正焦急地清点人数。看到琉璃和小岛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去哪里了？”她跑过来，“刚才渡月桥那边好像发生了地震，还有奇怪的闪光……你们没事吧？”

“没事。”琉璃平静地说，“我们离得比较远，只是被吓到了。”

小野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显然不完全相信，但也没多问：“没事就好。其他同学都回来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去天龙寺。”

学生们集合上车。巴士启动时，琉璃看向窗外。

渡月桥静静地横跨在保津川上，秋日的阳光洒在桥面，一切如常。那个小神龛还在，但里面的面具已经碎了。今后，那里大概会换上一个新的护身符，或者干脆空着。

巴士驶向天龙寺。身旁，小岛理惠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但表情平静。

绫子坐在过道另一边，看着她们，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安野舞在小声跟同学解释刚才“看到的不明闪光”，说得绘声绘色，但没人当真。

这就是日常。脆弱、平凡、但珍贵的日常。

琉璃闭上眼睛。

耳畔，似乎还能听到那个武士最后的告别。

“永别了，栀子。”

永别了，跨越时空的执念。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记忆与遗忘之间，在过去与未来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