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欢笑与“噩梦”伊始（2/2）

说完这句毫无情绪起伏、却仿佛带着冰冷算盘声的结论，洛德拉姆不再看向训练场方向。他转身，走向那张一尘不染、摆放着整齐文件的宽大书桌。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银白色地板上，冷静，精准，如同他刚刚制定的、那份注定会让某个小队“铭记终生”的训练计划。

第三训练场，地下三层。

在凯兰那豪迈的笑声和泰瑞斯无声的“注视”下，地上那几具“尸体”，终于开始有了缓慢的、如同生锈机械般的“复苏”迹象。

里昂的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似乎有醒转的迹象。派普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贝丝还在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脸，但动作已经慢了下来，眼神依旧空洞。诺娃停止了在空中“敲打键盘”的徒劳动作，双手无力地垂下，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在思考“神王”这个变量该如何纳入她的数据分析模型。吱吱依旧抱着头蜷缩着，但身体的颤抖已经平息，只剩下大脑还在“过载”后的余烬中冒烟。

艾莉西娜最先“清醒”过来——或者说，是那股子天生的倔强劲，强行把她从“我拷问了神王”的无限循环崩溃中拽了回来。她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荒诞的、让她灵魂战栗的念头甩出去。她撑着地面，用依旧酸软无力的手臂，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哀鸣和骨骼的抗议。但她咬着牙，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但顽强的光芒，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在和某种无形的力量较劲。

凯兰的笑声渐渐停歇，他满意地看着艾莉西娜的挣扎，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开始“蠕动”的身影，最后看向泰瑞斯，挤了挤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虽然以他的大嗓门，这“低语”也跟普通人正常说话差不多）道：“老哥，怎么样？这第一课，够劲吧？这帮小崽子，算是彻底记住你了！以后你的话，比院长那老古板的禁令还好使！哈哈哈哈！”

泰瑞斯没有回应凯兰的调侃。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些逐渐“复苏”的年轻人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个小时的“训练”，和此刻的“宣布”，都只是他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甚至略带趣味的小小插曲，已经结束，无需再提。

他缓缓转身，动作平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在训练场柔和的魔法光源下，投下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

他没有对地上那六道依旧狼狈不堪、魂不守舍的身影，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的评价、鼓励，或是“下次继续”的威胁。

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训练场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走去。脚步声平稳，规律，如同他到来时一样，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大地共鸣的韵律。

凯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忘嚷嚷：“哎，老哥，等等我！晚上去我那儿喝两杯？我藏了瓶北境冰原的千年火酒，绝对够劲！比那老龙王的破茶好喝一万倍！”

布雷克和珊瑚见状，也连忙拉着托尔和瓦尔基里，向门外走去。布雷克在经过依旧瘫在地上的里昂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不太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脸：“臭小子，醒醒！别给老子丢人！” 然后，在珊瑚嗔怪的目光中，一把将还在晕乎乎的里昂扛在了肩上，像扛麻袋一样跟了出去。托尔则走到艾莉西娜身边，想扶她一把，却被艾莉西娜用尽最后力气甩开的手（虽然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拒绝，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和瓦尔基里一起，搀扶起旁边依旧眼神空洞、梦呓不断的贝丝，以及勉强能自己站起、但双腿发软、需要靠墙支撑的诺娃。至于吱吱和派普，则有闻讯赶来的学院医护人员（显然是接到了洛德拉姆的通知），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泰瑞斯的身影，率先消失在了合金大门之外。

凯兰那洪亮的、带着酒气和豪迈的笑语声，也随之远去。

“噩梦”般的首次特训，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夕阳的余晖，终于穿透了学院上空的魔法屏障，将温暖的、金红色的光芒，洒在宏伟的哥特式尖塔上，洒在悬浮礼堂流转的符文上，洒在骑着扫帚匆匆掠过的学生袍角上，也洒在刚刚从第三训练场那如同“铁棺材”般的入口处，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走出来的、那六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艾莉西娜被托尔和另一名医护人员半扶半架着，红发凌乱，脸上污迹未干，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泰瑞斯和凯兰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恐惧、后怕、委屈、不甘，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野草般顽强冒头的……不服气。

里昂被他父亲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晃晃悠悠，悠悠转醒，眼神依旧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神王……训练……一百圈……我还活着吗……”

派普躺在担架上，依旧昏迷，但眉头紧锁，似乎在噩梦中挣扎。

吱吱也被放在担架上，双手依旧抱着头，身体偶尔抽搐一下，镜片碎裂后的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橘红色的天空，嘴里喃喃着：“义肢……给神王……我一定是疯了……”

诺娃靠着墙，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还在试图理解“神王”这个变量对世界模型的影响。

贝丝被瓦尔基里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神呆滞，依旧在梦呓：“递水壶……让神王……”

只有慧心，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坚持自己行走。她脚步虚浮，身形摇晃，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她低垂着眼帘，双手紧紧攥着破烂的衣角，嘴唇抿得发白，再也没有诵念任何经文。夕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那双总是平静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又在缓慢地、艰难地……重塑。

学院的钟楼，敲响了悠扬的晚钟，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远处的食堂，飘来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气息。

骑着扫帚的学生们嬉笑着从空中掠过，洒下一串串青春的、无忧无虑的笑语。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活力。

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发生在百米深的地下训练场中的、那场颠覆认知、锤炼身心的“地狱特训”，以及随后那石破天惊的“真相大白”，都只是一场荒诞的、集体的噩梦。

但地上那六道被夕阳拉长的、依旧狼狈不堪的、蹒跚前行的影子，和空气中那似乎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汗水、泪水、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名为“敬畏”与“后怕”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

噩梦，或许暂时醒了。

但“噩梦”本身，似乎……才刚刚开始。

遥远的院长塔楼顶端，洛德拉姆站在窗前，银边眼镜反射着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夕阳余晖。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似乎再次穿透空间，落在了那六个相互搀扶、走向医务室的年轻背影上。

他薄薄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冰冷而精确的语调，低语道：

“初始数据已记录。抗压阈值已标定。恢复期观察启动。”

“下周，‘神王特训专项计划’，第一阶段，正式执行。”

“强度，150%。”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学院，笼罩在了一片温暖而静谧的暮色之中。

而某些人，注定要度过许多个，肌肉酸痛、噩梦连连、且对“红发”、“训练场”、“绕圈”、“傀儡”等词汇产生严重条件反射的不眠之夜了。

远处，似乎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凯兰那豪迈的、带着酒意的大笑，在晚风中飘荡：

“……哈哈哈哈！老哥！你是没看见那小胖子当时的表情！哈哈哈！尿了！真尿了！笑死老子了！……”

以及，泰瑞斯那一声，低沉、平静、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几不可闻的……

“呵。”

轻笑？愉悦？还是仅仅只是对矮人聒噪的、无意义的回应？

无人知晓。

只有逐渐黯淡的天幕上，悄然浮现的、最初的几颗星辰，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以及，那似乎注定不会平静的、充满“惊喜”与“锤炼”的学院生活，即将翻开新的、更加“精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