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月下“加练”与真心话(2/2)
“我……”托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瓦尔基里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脚下那翻涌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云海,仿佛那能给他更多勇气,去说出接下来这些话。
“我以前……在北境,在圣所,”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费力地掏出来,“总觉得,有爷爷,有曾祖父,有阿斯莫德爷爷,有院长……有他们在前面。我只要跟着,只要不拖后腿,只要在需要的时候,用这身蛮力冲上去,就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布满新老伤痕和厚茧的手掌。暗黄色的微光在皮肤下隐现,带着熟悉的、奔涌的力量感。
“我知道我控制不好它。它总闯祸。炸坏训练场,弄坏东西,有时候……还会不小心伤到靠近的人。”他想起了圣所训练场上那些被误伤的假人(幸好是假人),想起了被自己力量余波震得东倒西歪的迷你星光队成员们(虽然他们总是嘻嘻哈哈不当回事),想起了很多次,瓦尔基里看着他时,那蹙起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其实……挺怕的。”他抬起头,望向星空,眼神有些茫然,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不是怕挨打,不是怕痛。是怕……怕这身力量,有一天,会伤到我不想伤到的人。怕它……会变成负担,而不是保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了:
“谢谢你,小瓦。”
瓦尔基里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道谢,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谢谢你……那时候在圣所,每次都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虽然总是冷着脸骂我。”托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却无比真诚的笑,“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虽然一开始我真的不想来,觉得烤肉和床更重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瓦尔基里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憨厚、有时又有些鲁莽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星光,显得格外清亮而认真。
“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以前总让你操心。总让你……替我收拾烂摊子。”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浩瀚的星海在头顶无声流转,脚下的云海缓缓翻涌,亘古不变。平台上,只有两个人,和一句迟到了很久的、笨拙的道歉。
瓦尔基里静静地望着他,望着这个此刻显得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托尔。没有了往日的莽撞、憨傻、或者挨训后的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赤裸的、带着脆弱和坚定的坦诚。他脸上的淤青在星光下显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放在冰冷岩石栏杆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了一下。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让她长久以来覆盖在情感外面的、那层坚冰般的保护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为复杂的光芒,在星辉的映照下,缓缓流淌,最终归于一片深邃的宁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几不可查地,轻轻、轻轻地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会被误认为是夜风拂动发丝带来的错觉。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面向那无垠的云海与星空。嘴角,那总是紧抿着、显得格外冷峻的线条,极其细微地、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没有形成一个明显的笑容,但那细微的变化,却仿佛让整个清冷的侧脸轮廓,都浸润了一层淡淡的、名为“温柔”的辉光。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接受”。但那个细微的点头,和唇角那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托尔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看着她被夜风拂动的金色发梢,看着她眼中倒映的、那片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的浩瀚星海。胸口那沉甸甸的感觉,忽然就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平静,混杂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悄悄在心间弥漫开来。不难受,反而很踏实,很……温暖。
他也不再说话,只是学着瓦尔基里的样子,静静地站着,望向远方。仿佛这一刻的并肩与沉默,便是世间最好的交流。
星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在粗糙的灰色岩石平台上,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轻轻摇曳,偶尔,会交叠在一起。
然而,这难得的、几乎要凝结出某种更柔软事物的静谧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俩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看啥呢?!”
一声洪亮、粗豪、带着七分醉意(托尔很确定他闻到了熟悉的烈酒气息)、三分戏谑的大嗓门,如同惊雷,骤然在空旷寂静的平台上炸响!那声音之大,之突然,甚至震得平台边缘几粒松动的石子都簌簌滚落,掉进下方无尽的云海之中。
托尔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平台边上跳起来。瓦尔基里也是身体微微一僵,那刚刚柔和下来的嘴角瞬间绷紧,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线条,同时飞快地、几不可查地,向旁边挪开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半步,拉开了与托尔之间那原本就谈不上“亲近”的距离。
只见回廊入口处,凯兰那高大魁梧、即使在人类形态下也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晃晃悠悠地走来。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硕大的、几乎能装下托尔脑袋的金属酒壶,满脸通红,胡须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酒液,显然刚刚结束一场(或者几场)痛饮。他眯着眼睛,努力聚焦,看着并肩站在悬崖边的托尔和瓦尔基里,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嗬!我就说……嗝!怎么找不着人!跑这儿来……嗝!看星星月亮,谈……谈理想人生?”凯兰摇晃着走过来,伸出空着的那只大手,用力拍在托尔的后背上,拍得托尔一个趔趄,差点真的栽下平台。
“臭小子!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多睡会儿!明天你泰瑞斯爷爷的‘爱之铁拳’,嗝!可不会因为你熬夜看星星就轻半分!”他又凑近了些,浓烈的酒气几乎喷了托尔一脸,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虽然那“压低”的声音依旧如同洪钟),“不过……嘿嘿,有进步!知道找小姑娘看星星了!比你曾祖父我当年……”
“凯兰爷爷。”瓦尔基里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凯兰显然要开始跑偏的“忆往昔峥嵘岁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对着凯兰点了点头,算是行礼,“夜色已深,我与托尔只是偶遇,讨论明日训练。既然您寻来,我们这便回去休息。”
语气平静,逻辑清晰,瞬间将刚才那片刻微妙的气氛撇得一干二净。
“啊?哦,讨论训练啊……好,好!讨论好!”凯兰似乎被瓦尔基里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弄得愣了一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现在的年轻人,讨论训练都挑这种地方……啧啧,真有情调……”
他晃晃脑袋,似乎想把那点不合时宜的醉意和调侃甩出去,然后大手一挥,揽住托尔的肩膀(几乎是把托尔半夹在腋下),不由分说地就拖着往回去的方向走。
“走走走!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嗝!明天看你怎么接你老丈人的拳头!哈哈哈!”
托尔被凯兰夹着,身不由己地往回廊走去。他努力扭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平台边缘的瓦尔基里。
瓦尔基里也正看着他。星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与唇角细微的弧度,都只是托尔的错觉。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托尔看过去时,几不可查地,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银甲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淡的弧光,向着另一个方向,沉默地离开了。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刚才那段月下的对话与无声的交流,从未发生。
托尔被凯兰拖行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回廊里,耳边是曾祖父喋喋不休的、带着酒气的唠叨和关于明天训练不切实际的“战术指导”。但他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瓦尔基里最后那个眼神,和那声清冷的“笨蛋”。
胸口那份滚烫的平静,并未因凯兰的打断而冷却,反而在酒气和喧闹的衬托下,变得愈发清晰、坚定。
他转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处渐行渐远的观景平台。星辉依旧,云海翻涌,仿佛亘古不变。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在他心里。
也在,那片星空下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