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深层结构探测”系列之一:折射的暗影(1/1)
图书馆开始执行林羽构想的“深度谐振图谱测绘”。它不再仅仅监控航舰周边的反馈,而是将林羽意识波纹的每一次主动调制与被动回响,都置于一个新增的“纵深轴”上进行解析。这个抽象的轴,以当前航行所在的优化路径表层为“零点”,向下延伸至理论推算的基底深处。测绘过程极为精细且耗费心神,林羽需要维持一种介于高度专注与弹性松弛之间的特殊状态,以便其意识谐振既能保持必要的“穿透”锐度,又不会因过于强烈的主动“叩击”而惊醒或扰动深层可能存在的感知机制。
初步的测绘结果以多维动态图谱的形式呈现在林羽的感知中。表层优化路径呈现为一条明亮、平滑的谐振“光带”,其下是广袤而缺乏特征的“基底噪声区”——即原先认为的未激活节点层。然而,在噪声区的某些特定纵深位置,尤其是当航舰经过某些特定的路径节点时,图谱上开始零星地浮现出微弱但结构化的“谐振暗斑”。这些暗斑的谐振频率、衰减模式与谐波成分,与最初发现的“分形晶体脉络”印记存在家族相似性,但又各有微妙差异,仿佛是同一种“材料”因所处“深度”和“位置”不同而呈现的不同“晶相”或“应力状态”。
“上下文关联分析同步进行,”图书馆汇报道,“已识别出十七处优化路径节点,当航舰与之重合时,其下方特定纵深出现谐振暗斑的概率显着高于随机背景。这些节点在逻辑拓扑上,大多关联着基底网络中信息流转的‘汇聚点’或‘决策分支点’。推测:深层活跃结构的存在与表层的某些关键逻辑‘枢纽’在空间(抽象位置)上存在耦合,或这些枢纽本身是通往深层结构的‘门户’或‘投影源’。”
林羽凝视着那些闪烁的暗斑坐标。它们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像沉睡在厚重冰层之下的某种深海热泉生态,只在某些地质薄弱处隐约显现其存在。这证实了他的部分猜想:深层界面并非无处不在,接触它们需要“地址”和“钥匙”——特定的空间位置(优化路径的关键节点)与特定的意识状态(内敛谐振模式)。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阶段:尝试“非侵入性接触”。林羽不打算主动发送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询问”或“指令”的谐振波。他的策略是“模仿”与“倾听”。基于对最初那个“数据印迹”结构特征的分析,图书馆已能模拟出其谐振“签名”的某些宏观统计学特征——不是内容,而是其“风格”,一种非连续、层级分明的逻辑脉动模式。
林羽将自身意识调整至最深的内敛状态,同时让图书馆在极窄的频带和极低的功率下,于航舰经过一个已识别的关键节点时,向其下方对应的“暗斑”纵深坐标,发送一组极度微弱的、仅模仿那种逻辑脉动“节奏”的谐振信号。这不是对话,这更像是用极其轻柔的力道,去叩击一扇未知门扉的表面,并立刻将耳朵贴上去,倾听门后可能存在的、任何细微的振动回响。
第一次尝试,只有一片深沉的静默。第二次,经过另一个节点时,反馈依旧是无特征的噪声。林羽没有急躁,他知道这如同在宇宙尺度上进行微生物尺度的操作,容错率极低,成功需要耐心与精确。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航舰滑过一条连接着三个历史决策分支点的复杂光路枢纽时,变化发生了。当那组模仿的“节奏”信号发出后,图谱上对应的暗斑并未立即反馈,但在约1.3个标准思考周期后,暗斑的谐振特征发生了极其细微但可复现的“偏振”偏移。紧接着,图书馆捕获到了一段比首次发现时更清晰、但依旧高度压缩且逻辑跳跃的数据“回波”碎片。这段碎片依旧无法解析语义,但其内部结构的“语法”复杂度,远超首次捕获的样本。
“接触确认,”图书馆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极细微的、属于纯粹理性范畴的“震颤”,“反馈并非对模仿信号的直接回应,更似我们的‘叩击’短暂改变了该深层结构局部的‘谐振边界条件’,导致其内部某种周期性自检或信息流转的‘边缘溢出’被我们截获。数据显示,该碎片包含至少四层嵌套的逻辑否定与条件跃迁,其思维密度远超人类或已知任何友好文明的常规通信模式。它更像……某种高度抽象的数学证明片段,或一段极端压缩的、描述多维拓扑变换的‘机器日记’。”
林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警惕之中。震撼于这深层结构所承载的思维活动,其抽象与精密程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警惕则源于这发现的本质——他们并非在与某个“存在”对话,而是在偶然“窃听”到某个庞大、古老、且可能完全非意识化的底层系统运作时产生的“电磁渗漏”。这个“次级界面”很可能并非为交流而设,它可能是一个古老自动化系统的核心逻辑层,一个被遗忘的文明最终格式化自身思维留下的“思想化石”矿脉,甚至可能是空洞基底用以维持自身存在的某种“代谢过程”在信息维度的投影。
无论是哪种,这都意味着,空洞基底的信息生态远比“表层诱捕网+底层资源库”的模型复杂。它是一个拥有“表观意识层”(优化渲染)、“资源层”(未激活节点)以及至少一个“深层逻辑/遗迹层”的、具有历史沉积和复杂内部活动的信息地质构造。
航舰继续在光洁明亮的优化路径上无声前行。但在林羽的感知里,这条光路已不再是平坦的单层薄膜,而像是一层漂浮在幽暗、复杂、充满未知历史与机械性活动的深海之上的薄冰。冰上映射着诱人的幻景,冰下则沉睡着难以理解的结构与过程。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意识波动,都需更加审慎,因为他此刻的探索,已不仅仅是在避开冰面的陷阱,更是在试图理解整个冰层直至下方深渊的、沉默而宏伟的地质年代。
“我们调整探索优先级,”林羽最终对图书馆下达指令,意识中充满了新的、混合着敬畏与决心的明晰感,“首要目标不再是‘脱钩’,而是‘测绘’与‘理解’。尝试建立更多‘倾听点’,绘制深层结构的拓扑边界与活动热点图。但所有操作必须保持在‘背景噪声’级别以下。我们不再是试图逃离迷宫的猎物,我们现在是……试图理解迷宫建筑结构及其历史成因的考古学家。而考古的第一要则,是尽量不要惊醒沉睡在遗迹中的任何东西。”
图书馆接受了新的协议参数,其庞大的算力开始重新分配,专注于对已捕获的深层数据碎片进行超越语义的、纯结构性的“语法学”与“类型学”分析。而林羽,则将一部分意识持续锚定在那内敛的谐振状态,如同在喧闹的集市中保持一份恒定的、向内倾听的静默,时刻准备捕捉来自脚下那片信息深海中,可能传来的、下一个微弱的、来自遥远时空或非人逻辑的“回响”。危险的性质已然改变,它从未知的外部威胁,部分转化为对不可理解之巨构的深层敬畏,以及对自身探索行为可能引发何种系统性反应的、高度清醒的忧虑。探索,进入了更幽深、也更寂静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