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剖碑取鸩酒2(1/2)
三更时分,云知微回到了碑前。
不是白天那座在风雨中碎裂的碑,而是另一座——藏在营地后方三里处的荒坡上,碑身无字,只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这是她三日前偷偷立的,用的是从沈砚旧府搬来的断碑石料,碑心被她凿空,塞进了一个酒瓮。
此刻,她跪在碑前,手里握着白日从碎镜中取出的残信。
信纸在月光下展开,那些晕开的字迹更加模糊了,唯有被撕掉的痕迹清晰如刀口——从“春风吹过你坟前之日”之后,整整齐齐地断裂,像是被人用尺子比着撕下。
“你还藏了多少……”她喃喃自语,手指抚过信纸的撕裂处。
白日里她翻遍了镜片散落的地方,一寸土一寸土地筛,找到的只有铜屑和银锡渣。没有纸屑,没有哪怕米粒大的残片——那被撕掉的部分,沈砚根本没有留在镜中。
他把它带走了。
或者,毁掉了。
云知微将残信贴在额头上,闭着眼。夜风很凉,吹得她白日被镜片划伤的脸颊刺痛。但那痛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那里装着沈砚一半的骨灰,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一颤一颤地敲打着肋骨。
像是他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要出来说什么?
“你总是这样。”她对着无字碑说话,声音在荒坡上飘散,“话只说一半,事只做七分,连死……都死得这么不干脆。”
碑自然不会回答。
但碑身内部,传来了细微的回响。
云知微睁开眼,手掌贴上冰冷的碑面。不是错觉——当她说话时,碑心里有声音回应,空洞的、瓮声瓮气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中空的东西在里面晃动。
酒瓮。
她想起来了。三日前她凿空碑心时,曾在里面放了一个青瓷酒瓮。瓮是沈砚生前常用的,他总说这瓮存酒最醇,哪怕是最劣的烧刀子,放进去三年也会变成琼浆。
但当时她放进去的,不是酒。
是鸩毒。
从沈砚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整整一匣子,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她撬开蜡封时,药粉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光泽,像是碾碎的蝴蝶翅膀。
她倒了半匣进酒瓮,又掺了水,用银簪搅匀。银簪取出时,簪尖变成了漆黑色。
“这样也好。”当时她想,“若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至少还能找到一种死法——和你用同一瓮毒,死在同一个地方。”
现在,这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云知微从怀中掏出匕首。匕首很旧了,刀鞘上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青铜——这是沈砚送她的第一件兵器,十四岁生辰礼。他说:“女孩子也要会保护自己。”
她当时笑着问:“那你保护谁?”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低声说:“保护该保护的人。”
后来她懂了,那个“该保护的人”里,从来不包括她。
或者说,包括的方式,就是把她推得远远的,推到危险够不着的地方,哪怕那意味着推开她,伤害她,让她恨他。
匕首出鞘,寒光在月光下流淌。
云知微将刀尖抵在碑面上,沿着三日前凿出的缝隙,一点一点撬开。石碑发出沉闷的呻吟,石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酒瓮的轮廓渐渐显现。
青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瓮口用红泥封着,泥上按着一个清晰的指印——那是沈砚的指印。三日前她封瓮时,鬼使神差地按了上去,用的是沈砚留在旧印章上的印泥。
现在指印已经干涸,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色,像一道血咒。
云知微伸手,将酒瓮从碑心里抱出来。瓮很沉,里面液体晃荡的声音沉闷而黏稠,不像是酒,更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
她跪坐下来,将酒瓮放在膝前,双手捧住瓮身。青瓷冰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竟有种诡异的温柔。
像是沈砚的手,在最后的时刻握住她的手。
她记得那个时刻。是在刑场,他被押上断头台的前一夜,她买通狱卒进去见他。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将尽,火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靠在墙上,手脚都戴着镣铐,但看见她时,居然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来问你一句话。”她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食盒,盒里是她亲手做的桂花糕——他最爱吃的,“那封休书,是不是你自愿写的?”
沈砚沉默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是。”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灯光在他眼里碎成千万点,“云知微,我累了。”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平日里的冷淡或讥诮,而是一种彻底的、掏空一切的疲惫。像是支撑他的某根骨头终于断了,整个人软下来,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形状。
“累什么?”她追问。
“累你总是问为什么。”沈砚闭上眼睛,“累我要编一个又一个理由。累我明明……”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明想带你走,却只能送你一纸休书。”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乎承认了什么。
但当时的她听不懂。她只觉得愤怒,觉得背叛,觉得这七年的夫妻情分原来抵不过一句“累了”。她将食盒砸在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沾满牢房的污秽。
“那你就好好歇着。”她转身离开,最后一句话飘在潮湿的空气里,“永永远远地歇着。”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沈砚弯腰,捡起了一块沾了泥的桂花糕。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地、慢慢地咀嚼。
也没有看见,他咽下糕点时,眼角滑下的一滴泪。
更没有看见,那滴泪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被他用指尖一点点抠起来,按在胸口——那里,衣服底下,有一块虎符形状的烙印,正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这些,都是很久以后,那个老狱卒告诉她的。
老狱卒说:“沈将军那天晚上,对着那块桂花糕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把最后一点碎屑都吃干净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样也好,至少她恨我,就不会想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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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偏移,照在酒瓮的红泥封口上。
云知微盯着那个指印,盯了很久,忽然伸手,一点一点抠开红泥。泥很硬,她抠得指尖渗血,血混着泥,变成暗红色的浆,顺着瓮身流下。
终于,“啵”一声轻响,封口开了。
一股奇异的香气飘出来——不是酒的醇香,也不是毒的刺鼻,而是一种混合的、矛盾的气息。像春日里腐烂的花瓣,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像血干涸后的铁锈味,又像眼泪蒸发后残留的咸涩。
云知微捧起酒瓮,凑到瓮口。
月光下,瓮中液体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啵啵”声,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叹息。
她闭上眼,举起酒瓮。
就在唇瓣即将触到瓮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荒坡上,清晰得像心跳。
云知微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握紧酒瓮的手指节泛白。夜风卷起她的衣摆,也卷来了那个人的气息——一种熟悉的、刻进骨髓的气息,混着药草和鲜血的味道。
是沈砚。
不,不可能。沈砚已经死了,骨灰一半在她怀里,一半在她白日填进碑文的金勺里。死人不会走路,不会呼吸,更不会……
“放下。”
声音响起时,云知微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是沈砚的声音。不是幻听,不是回忆,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气流的震动,从她身后三步外传来。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但确确实实是他的声音。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下,荒坡边缘,立着一个身影。
黑衣,黑发,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那双在面具孔洞后的眼睛,云知微死都不会认错。
是沈砚的眼睛。
七年前新婚之夜,他挑开她盖头时,就是这样的眼神。深邃,沉静,深处藏着某种她当时读不懂的痛楚。
“你……”云知微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把酒瓮放下。”沈砚又说了一遍。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袍,袍角翻飞时,隐约露出腰间悬着的一块东西——
虎符。
青铜质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形状和她碑文上空着的、恰好能容下虎符的卒年位置,一模一样。
云知微的视线凝固在那块虎符上。
她怀里的骨灰瓷瓶忽然滚烫起来,烫得她几乎要脱手。不,那不是骨灰——或者说,不全是骨灰。沈砚是什么人?他若真要假死脱身,会留下完整的尸体让她烧成灰吗?
那些灰……那些她亲手填进碑文的灰……
“你骗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沈砚沉默。
月光在他面具上流淌,银质表面反射出冰冷的光。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云知微眼眶刺痛。
“微微,”他说,“把酒放下。”
“凭什么?”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砚,你凭什么?凭什么假死骗我?凭什么留一封残信?凭什么现在又站在这里,叫我放下?”
她举起酒瓮,仰头就要灌。
沈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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