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烧纸(2/2)
萌萌吓得后退一步,撞在灶台边,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橱柜底下。她弯腰去捡,突然“啊”地叫了一声,脸贴在地板上,眼睛瞪得溜圆:“这里还有!”
大门内侧的门框上,也贴着几根沾血的鸡毛,藏在门合页旁边,不把门开到最大根本看不见。晓雨顺着看过去,突然捂住嘴,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那些鸡毛的位置,正好对着她昨晚睡觉的枕头。
我想起签合同那天,房东急匆匆的样子,想起那些没搬走的东西,想起半夜那只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冻得我指尖发麻。阳台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旧铁锅“哐当”响,像有人在里面翻炒着什么。
“走!现在就走!”姑妈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拉,她的手冰凉,指甲掐进我肉里,“这房子不能住!沾血的鸡毛是用来绑‘脏东西’的,烧纸是在喂它们,你们三个小姑娘住这,是等着被缠上吗?”
晓雨已经吓得哭了,眼泪混着呕吐物的痕迹,在脸上画出道道白痕。萌萌脸色惨白,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指腹掐得我生疼。我看着屋里的行李,心里又怕又急——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有晓雨攒了半年买的钢琴谱,有萌萌好不容易攒够钱买的相机,还有我妈给我缝的褥子。
“啥东西都没小命重要!”姑妈瞪我一眼,从她的布包里掏出三个红布包,塞给我们,“赶紧收拾贵重物品,押金不要了!这红布包里是艾草和桃木,贴身带着,别回头!”
正忙着打包,萌萌突然指着厨房最里面的橱柜:“那是什么?”
那里有个矮柜,被冰箱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个柜门把手,铜制的,磨得发亮,像有人经常摸。我们之前打扫时根本没注意到。
我和萌萌合力挪开冰箱,冰箱底部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像骨头在响。矮柜的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涌出来,呛得人咳嗽。
打开柜门的瞬间,我们都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沓沓黄纸,用红绳捆着,像码好的书本。旁边堆着几捆香,红色的香脚朝上,整整齐齐地立着,像一排小人。还有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炉灰都满了,溢出来的灰在柜底积成个小丘。最上面放着个牌位,木头的,没刻字,光溜溜的,像块没打磨的板,边缘却被摸得发亮。
“我的妈呀!”萌萌尖叫着后退,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化妆品撒了一地,口红在地板上划出道红痕,像道血,“这是祠堂啊!他们在屋里供奉‘东西’呢!”
姑妈赶紧把柜门关上,从兜里掏出张符,往柜门上一贴,符纸的边角立刻卷了起来,像被火烤过。“别碰!”她的声音发颤,“前租客肯定是惹上啥了,才用鸡毛和烧纸镇着,现在他们跑了,这些‘东西’没处去,就等着缠上新住的人!”
我想起自己没了的工作,晓雨被推迟的面试,萌萌崴掉的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些看似巧合的倒霉事,原来早有预兆。
我们当天就搬去了姑妈家。三张行军床挤在客厅,夜里谁都没睡好。晓雨裹着被子缩在角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像只受惊的兔子。萌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遍遍地数着红布包里的桃木片,数错了又重来。我靠在墙边,手里攥着水果刀,刀刃映着窗外的月光,亮得刺眼。
凌晨时分,姑妈家的门突然“咚咚”响了两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关节敲的。晓雨“嗷”地一声钻进我怀里,萌萌手里的桃木片撒了一地。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举着把菜刀,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敲门声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门缝,一下,又一下,跟在301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我死死捂住晓雨的嘴,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热乎乎的,带着股咸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消失了。姑妈举着菜刀在门口站了半宿,天快亮时才说:“它跟着来了。”
第二天,我给房东打电话,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房东的声音,而是个苍老的女声,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们不能走……还没到时候……”
我吓得赶紧挂了电话,心脏“咚咚”地跳,耳边全是那个声音的回音。晓雨凑过来,脸色比纸还白:“她是不是说……还没到时候?”
我点点头。她突然哭出声:“昨天复试取消时,园长旁边好像有人说这句话……我当时没听清……”
萌萌突然站起来,翻出手机给我们看她昨天拍的照片。主卧衣柜的门后,有个模糊的黑影,像个人蹲在那里,头发拖到地上。“我昨天就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现在才看清……”
姑妈找了个懂行的老先生来看。老先生戴着副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手指敲着扶手,听我们说完,又让姑妈取来个罗盘。罗盘的指针转得飞快,像疯了似的,最后停在指向门口的方向,微微颤抖。
“那房子里‘养’着东西,”老先生叹了口气,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疲惫,“前租客是它的‘供养人’,烧纸是喂它,鸡毛是绑它,现在他们跑了,没交代清楚,这东西就认了新住处。”
“那咋办啊?”萌萌急得快哭了,她的脚踝又肿了些,青紫色的,像块变质的肉。
“赶紧离开成都,越远越好。”老先生掏出三个布包,递给我们,“这里面是艾草和桃木,贴身带着,别回头。走的时候别打车,坐公交去车站,人多的地方,它不敢靠近。”
我们没敢耽搁,当天就买了票。晓雨回了老家,临走时抱着我哭,说她再也不敢随便租旧房子了。萌萌去了重庆投奔朋友,上车前把相机里的照片全删了,包括那些风景照,说怕带着“东西”。
我跟着姑妈去了她在郊区的老房子。院子里种着艾草,风一吹,香味呛人。姑妈说这味道能挡东西。
离开成都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公交路过我们租的那栋楼时,我忍不住往301的方向看了一眼。阳台的旧铁锅还摆在那里,锅沿上好像蹲着个黑影,背对着我们,梳着花白的头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烧,火苗“呼呼”地窜,映得墙面一片红。
后来听姑妈说,那房子又租出去过几次,都没住满一个月。有个租客说半夜看见客厅里站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烧纸,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里全是灰。他想开灯,却发现开关不管用,手机也没电,只能摸着黑跑出去,鞋都跑丢了一只。
再后来,房东把房子卖了。新业主重新装修时,在阳台的墙里挖出个小坛子,里面装着些没烧透的纸钱和几根骨头渣。工人说,挖出来的时候,坛口冒着白气,像有人在里面吹过似的。
我再也没回过那个小区。只是偶尔在梦里,会回到那个没搬空的房子。客厅的灯忽明忽暗,阳台的铁锅里烧着纸,火苗映着个模糊的人影,蹲在地上,一边烧一边念叨:
“还没到时候……不能走啊……”
我想跑,却发现脚像被钉在地板上,低头一看,地板的红漆里渗出血来,顺着木纹爬到脚边,像无数只手,死死地抓住我。每次惊醒,都浑身冷汗,摸了摸身上的布包,艾草的香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香火气,像那个没搬空的房子,还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