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站水鬼(2/2)
我爸抓起卷宗就往外跑,跑到板房背后时,正看见老王蹲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个破瓷碗,里面插着三炷香,火头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手里拿着黄纸,正往火里扔,嘴里念叨着:七个老哥哥,钱来了......别再抓活人了......
老王!住手!我爸吼着冲过去,一脚踢翻了瓷碗。香灰撒了一地,混着烧纸的黑灰,像摊烂泥。
老王被吓了一跳,抬头时眼里满是血丝:你干啥!这是救大家啊!
救个屁!我爸把卷宗摔在他面前,指着那张照片,你看清楚!当年失踪的七个人,就是站在码头墙上的这七个!它们根本不是等着被供奉,是等着凑齐七个替身,好从水泥里出来!
老王盯着照片,嘴唇哆嗦着,突然地叫了一声,瘫坐在地上。那......那江里的三个......
还差四个,我爸的声音发沉,目光投向旧码头的方向,江面上不知何时又起了雾,那三个站水人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再有人出事,就凑齐了。
风突然变大,卷起地上的纸灰,朝着旧码头的方向飞。我爸抬头看,只见雾里似乎有更多的影子在晃动,像有无数双手在水里招摇,等着下一个替身靠近。
老王被我爸拽着胳膊往板房跑,裤腿在地上拖出两道灰痕,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七个......还差四个......他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我爸伸手去拉,却只抓住他半个袖子,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刺耳。
老王摔在地上,脸磕在水泥棱上,渗出的血珠滚到下巴,他却像没感觉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旧码头的方向。看......水里......他伸出手指,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头皮地一下炸开——江雾里的站水人,不知何时从三个变成了五个。新增的两个穿着工程队的蓝色工装,一个是前两天请假回家的焊工老赵,另一个是食堂的大师傅,他们昨天还在板房里笑着说要喝我爸的庆功酒。
那五个影子并排立在水里,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江水没过他们的腰腹,浪打过来时,他们会跟着轻轻摇晃,却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队列。最左边的那个,似乎还戴着老赵常戴的黄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它们在等......老王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等凑齐七个,就......
就什么?我爸追问,手心的汗把卷宗封面洇出一片深色。
老王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就该轮到我们了......当年修码头的七个,现在江里五个,还差两个......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李工,你办公室在最东头,窗户对着缺口......你第一个......
我爸心里一寒,却强装镇定地踹了他一脚:胡说八道什么!现在就收拾东西,通知所有人撤到离江边一公里外的临时营地,快!
他的话刚说完,板房的铁皮顶突然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紧接着,哗啦啦一阵乱响,蓝铁皮被撕开个大口子,碎铁片像雨点似的往下掉。我爸抬头一看,只见旧码头的方向飘来个黑糊糊的东西,借着风势往板房这边飞,仔细一看,竟是件湿透的蓝色工装,衣摆处还缠着几圈水草。
快跑!我爸拽起老王就往板房外冲,刚跑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像是有重物落地。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办公室的椅子倒在地上,椅背上搭着的我爸的外套,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件沾满泥浆的旧工装,领口处绣着的编号,正是卷宗照片里七个工人中的一个。
撤退的命令传下去时,工人们炸开了锅。有人收拾行李时手忙脚乱,把饭盒摔在地上,不锈钢内胆一声,惊得墙角的老鼠窜了出来;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哭,说早就觉得这地方不对劲,不该来;只有老王,默默地往背包里塞黄纸,塞到第三捆时,被我爸一把夺过来扔进火堆,火苗地窜起半米高,纸灰打着旋往江里飘。
烧多少都没用,我爸盯着跳动的火苗,它们要的不是纸,是人。
转移到临时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营地搭在半山腰,离江边足有两里地,可我爸总觉得能听见江风里夹杂着锣鼓声,哐哐锵锵的,比上次在板房里听的更清晰,还多了些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穿着湿鞋在泥地上走。
他睡不着,拿着手电筒往山下照,光柱穿过树林,落在江边的旧码头上。那五个站水人的影子还在,只是间距似乎更近了些,像在慢慢靠拢。突然,光柱里闪过个白影,我爸赶紧调亮光圈,却只看见棵歪脖子树,树枝在风里晃,像只伸向江面的手。
后半夜,锣鼓声停了,换成了唱歌声,咿咿呀呀的,像是女人在哭。我爸披衣走出帐篷,看见几个年轻工人聚在火堆旁,脸色发白地盯着江面。李工,你听......小张的声音发颤,像不像食堂大师傅他媳妇?
我爸没说话,只是觉得那歌声里藏着股拉扯的力气,让人想往江边走。他赶紧让大家往火堆里添柴,火星子溅得老高,歌声才渐渐淡下去。
天亮时,有人发现少了个人——是负责看守工具房的老陈,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只是去解手。我爸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手电筒就往山下跑,跑到旧码头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江水里的站水人,变成了六个。
最右边的那个穿着工具房的蓝色工作服,正是老陈。他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在看我爸,江风吹过,他的衣角轻轻扬起,露出手腕上的红绳——那是他孙女编的,昨天他还拿出来给大家看。
还差一个......老王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声音抖得不成调,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江里扔去,给你!都给你!
我爸看清那是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箱,是老王的,据说里面装着他过世老伴的头发。木箱掉进水里,没溅起多大水花,像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紧接着,江面上的六个站水人突然动了,齐齐地转向老王,像是在鞠躬。
不好!我爸突然反应过来,老王把自己的给了它们,等于把自己的名字送上了名单,快跑!
他拽着老王往山上跑,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了出来。跑到半山腰时,我爸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旧码头的水泥墩子上,站着七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最后一个名额,终究没能空出来。
三天后的夜里,临时营地的帐篷被江风掀开,锣鼓声和歌声一起涌进来,这次格外清晰,像是就在帐篷外。我爸抓起消防斧冲出去,看见老王站在营地门口,正往江的方向走,眼神发直,像被人牵着。
老王!我爸大吼着扔出消防斧,斧刃擦着老王的耳朵飞过,钉在旁边的树上,火星四溅。
老王打了个哆嗦,突然清醒过来,看着自己的脚,像是不认识似的:我......我怎么在这儿?
它们在勾你!我爸拽着他往帐篷里拖,从现在起,谁也不许靠近江边半步!
那天之后,我爸让人运来三车水泥,把旧码头的缺口封死了。浇筑的时候,水泥浆像被什么东西往外推,总是灌不满,工人们吓得不敢动手,我爸咬着牙亲自操作振捣棒,震得胳膊发麻,直到水泥彻底凝固,在缺口处形成一道两米厚的墙,他才松了口气。
封门那天,江面上刮了很大的风,七个站水人的影子在浪里晃了晃,渐渐沉了下去,没再浮上来。
后来,抽水站建好了,却没人敢靠近那片江。我爸说,有时候涨潮,还能听见旧码头的方向传来的声音,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水泥墙,敲得急了,江面上会漂起些碎纸灰,黑黢黢的,像没烧透的钱。
那七个影子,到底是当年的工人,还是被它们抓来的替身?我问我爸。
他沉默了很久,指腹摩挲着酒杯沿,杯里的酒已经凉透。谁知道呢,他说,水边的事,说不清。
夜风从窗户钻进来,带着股潮湿的腥味,我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凉,像有人对着我吹了口气。抬头时,看见玻璃上映出七个模糊的影子,穿着蓝色工装,正朝着屋里望过来。
我爸猛地把酒喝干,一声放下酒杯: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