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归途(2/2)
“不急。”王渊在他对面坐下,“先说说你们的情况。多少人受伤?粮食还够几天?有没有重病的老人孩子?”
挟懒怔了怔,如实回答:“轻伤三百余人,重伤二十七人。粮食……只够三天。有三个老人病重,在路上咳血。”
王渊转头对杨凡道:“杨博士,你亲自带医官去北营区,重伤员立刻诊治,药从官仓调。粮食先拨五天的量,按每人每日一斤半发。”
“是。”杨凡起身出去。
挟懒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哽:“王将军……为何如此?”
“为何不如此?”王渊反问,“你们既然来归,就是大宋子民。大宋没有让子民饿死冻死的道理。”
“可我们……是降将。”
“降将也是人。”王渊看着他,“挟懒将军,你在金国时,可曾见过朝廷给普通军卒请医送药、按人头发粮?”
挟懒沉默。没有。在金国,伤兵能活下来是命大,粮食要先供给女真本部,剩下的才轮到他们这些杂牌。
“我听说你是辽国降将?”王渊换了话题。
“是。原辽国东京统军司副使,天庆四年降金。”
“为何降金?”
“因为辽国待契丹人如猪狗,待汉人如草芥。”挟懒声音低沉,“我以为女真人能不一样,结果……”他苦笑,“天下乌鸦一般黑。”
“那现在呢?”王渊问,“为何觉得宋国会不一样?”
挟懒抬起头:“因为完颜术列还活着。因为他的婆娘能接到镇北城。因为草原各部,在金国时年年被征讨,现在却帮着宋人筑城、开工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还因为……幽州城下,我远远看见了你们的皇帝。他亲自出城,和完颜阿骨打阵前对话。一个敢和敌国皇帝面对面站着的君主,应该……不屑于骗我们这些小人物。”
王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陛下确实不一样。”
他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墙边挂着的北疆地图前:“挟懒将军,你来看。”
挟懒走过去。地图绘制精细,山脉河流、城池道路,甚至各部落牧场都标得清清楚楚。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些标记——不是军事据点,而是学堂、工坊、医馆、屯田区。
“这里,”王渊指着镇北城的位置,“三年后,会是一座能容纳十余万人的城池。城里有学堂,孩子无论汉、契丹、女真、草原人,都能读书识字。有医馆,看病只收药钱,诊费全免。有工坊,会织布、打铁、烧陶、制革,谁有手艺都能进去干活,按件计酬。”
他又指向草原深处:“这里,要建三个军马监,专育良马。各部落可选子弟入学,学成了授官。这里的牧场,按部落人口分配,朝廷只收三成牧税,其余自留。”
最后,他手指划过整个北疆:“从黑水河到燕山,从辽东到河套,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不论汉人、契丹人、女真人、渤海人、草原各部,只要认大宋旗号,遵大宋法度,就是大宋子民。种地的按田纳粮,放牧的按畜纳税,做工的按利抽成。没有谁天生高贵,也没有谁天生卑贱。”
挟懒盯着地图,久久不语。这些话,他半信半疑。但王渊说话时的眼神,那种理所当然的平静,让他觉得……也许是真的。
“那……我们呢?”他问,“我们这两千人,能做什么?”
“三条路。”王渊转身,“第一,愿意从军的,可编入镇北城守军,军饷、待遇与宋军同等,立功受赏,犯罪受罚。第二,愿意做工的,按技术定级,进工坊或筑城队,工分计酬,干满年限可转正落户。第三,愿意放牧的,可申请牧场,朝廷提供种畜,三年免税。”
他顿了顿:“无论选哪条,家眷都可接来。孩子满六岁必须入学堂——这是铁律,违者重罚。老人由荣军院或慈济堂照管,朝廷出钱。”
挟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这些条件……比他在金国时做梦都不敢想的好。
“王将军,”他声音发颤,“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不是对你们好。”王渊摇头,“是对所有大宋子民,都该如此。”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入,但随之传来的,是城里的喧嚣——工匠的吆喝、学堂的读书声、工坊的机杼声,还有远处草原上牧人的长调。
“挟懒将军,”王渊望着窗外,“你从辽国到金国,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族人吃饱穿暖,活得像个样吗?”
挟懒沉默。
“现在,大宋给你这个机会。”王渊转身,“不保证荣华富贵,但保证——只要你守规矩,肯出力,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地活。”
他伸出手:“要留下吗?”
挟懒看着那只手。手掌粗糙,满是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但此刻,那只手伸向他,不是要厮杀,是要拉他一把。
许久,他缓缓握住: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