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军中蛀虫（2/2）

“王将军，”他淡淡地开口，“去你们的伙房看看吧。本帅忽然很想知道，我们大宋的士兵，平日里究竟是靠什么，来为国尽忠的。”

……

束城的军中伙房。

苏哲对那些盛在盆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视而不见，径直走进了存放军粮的仓库。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尘土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他随手解开一个麻袋，将手深深地插了进去，再抽出来时，手心里已多了一捧糙米。

借着昏暗的油灯，他将那把米摊在掌心。

那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里面掺杂着数不清的米糠、谷壳，甚至还有细小的沙砾。苏哲将米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那股淡淡的霉味便直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走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守将面前，将那只摊开的手掌，举到了他的眼前。

“噗通！”

王守将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涕泪横流地哭喊道：“大人！大人饶命啊！末将冤枉！这……这批粮草从真定府转运而来时，便是……便是如此啊！末将……末将也是不敢声张，怕……”

苏哲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近期军医处汇总上来的，那些不起眼的报告——军中患上脚气浮肿、四肢无力的士兵，数量在悄然增加。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战事紧张，水土不服。

可现在，夜盲症，加上脚气病，再加上眼前这把发霉掺假的军粮……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真相，如同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是有人在掘大宋的根基，在喝前线将士的血！

……

回到临时帅帐，苏哲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薛六。

他坐在桌案后，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那“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柄柄重锤，敲在薛六的心上。

“薛六，”许久，苏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是辽军的弯刀利，还是我们自己人的心，更黑？”

薛六浑身一颤，低声道：“回大人，自己人的心……最是防不胜防。”

“说得好！”苏哲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辽军在外面吸我们的血，已经让我们焦头烂额。可我们自己的军营里，居然还养着一群肥硕的蛀虫，在啃我们的骨头！”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不把这些该死的蛀虫，从骨头缝里一根根给我剔出来，用油烹了，这场仗，还没开打，我们就已经输了！”

“大人息怒！”薛六连忙上前一步，“此事体大，牵连必广。依属下之见，当立刻派遣钦差，成立专案，前往真定府彻查……”

“查？”苏哲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怎么查？派谁去查？你信不信，我们的人还没出河间府，真定府那边就已经收到了风声。等我们的钦差大人到了，看到的只会是干干净净的粮仓，和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最后，最多推出一两个管仓库的小吏当替死鬼。而那些真正的大鱼，依旧在背后吃得满嘴流油！”

他盯着薛六，一字一句地说道：“官官相护，官官相卫。这张网，织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常规的法子，对付不了这群没了心肝的畜生。”

“那……那该如何是好？”薛六也感到了深深的棘手。

苏哲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的戏谑和七分的冰冷。

“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咱们，也就不必跟他们讲什么体面了。”他转身从一个不起眼的行囊里，翻出了一套半旧的青布长衫，那式样，像极了云游四方的郎中。

“去，给我找个破药箱，再备两匹最普通的劣马，要瘦一点的。”苏哲一边飞快地换下身上的官袍，一边对目瞪口呆的薛六吩咐道。

“侯爷，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什么劳什子的副帅，”苏哲将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布条束起，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从一个杀伐决断的统帅，变成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江湖郎中，“我只是一个医术平平，想去真定府讨口饭吃的铃医。而你，就是我那个脑子不太灵光，只会背药箱的蠢徒弟。”

夜色如墨，两道不起眼的身影，悄然离开了束城，没有惊动任何人，纵马向南，直奔那座名为真定府的巨大粮仓，如同一支射入黑暗中的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