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血莲再现(2/2)
而魏铭臻则一如既往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楚潇潇先净手,换上了一件灰白色的罩衣,头发全部束进布帽里。
然后点燃一小炉炭火,将几把薄刃小刀、镊子、钩针在火上烤过。
“开始吧…”她对着后面的孙录事说道。
白布揭开,血莲纹在日头的照射下更显妖异,仿佛真的要从皮肤上浮起来。
楚潇潇先从耳后那个针孔开始。
她用极细的银针探入,轻轻转动,然后拔出,针尖带着一丝暗红色的黏液。
“毒液直接注入筋脉,起效快…”她将黏液涂在瓷片上,又滴了几滴药水,黏液迅速变成深紫色,“含赤砂和曼陀罗花粉,还有…少量箭毒木汁液,能麻痹神经,加速死亡…”
接着,她检查颈后那块规则的淤青,用指腹按压,感觉皮下有硬块。
她取来一把薄刃刀,消毒后,在淤青边缘轻轻划开一个小口。
皮下不是淤血,而是一小块金属。
楚潇潇用镊子夹出…是一枚小小的扁平铜钉,约半寸长,钉头刻着极细的莲花纹。
“这是什么?”李宪问。
“我想,应该是钉入穴位用以控制她的东西…”楚潇潇将铜钉放在日光下细看,“王爷你看,这里是颈后大椎穴附近,这个位置受创,人会瞬间僵硬,失去反抗能力,凶手先用这个制服她,再注射毒液。”
李宪脸色凝重:“手法很专业,不是寻常歹徒。”
楚潇潇继续切开死者胸口皮肤,避开那朵血莲,刀锋沿着肋缘走,动作稳而准。
“赤砂在胸腔造成出血,进而导致死者无法呼吸,这是致死原因,但并非外力,而是内部出血所致…”
紧接着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心口,发现内里残留少量的积液,心脏的颜色发黑,显然是中毒所致。
“曼陀罗毒素导致心率过快,心脏负荷过重,加速了死亡过程。”楚潇潇皱着眉头说道。
“下了两次毒?”李宪看着切下来的心口肉,若有所思。
“说不准,现在是颈后穴位有残留的曼陀罗花粉,说明这伙凶手并未将曼陀罗花进行提纯,而是直接用其汁液做毒,手段不可谓不残忍…”楚潇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而后对胃内的容物进行了简单的检测,“赤砂的毒性主要作用于血液和全身脏器,造成体内多处出血,但这次的死者…”
楚潇潇一边让孙录事记录,一边说,“体内受损比前两例更严重,凶手加大了剂量,或者说…改进了毒药的配方。”
李宪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整个验尸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楚潇潇自始至终都十分专注,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验尸的步骤让她心神俱疲,但手依然很稳,针脚整齐细密。
缝合完毕,她洗净手,走到旁边桌案前,开始整理检材。
针孔黏液、颈后铜钉、腰襻粉末、胃内容物、脏器切片…一样样分别摆放在瓷盘上,并依次标注。
李宪一直站在旁边看,没说话。
直到楚潇潇忙完,他才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楚潇潇接过,一口气喝完,这才舒了口气。
“怎么样?”魏铭臻问。
楚潇潇指着那些检材:“凶手在‘升级’手法,第一,毒液里加了箭毒木,让死亡更快,第二,用了铜钉制服受害者,说明目标可能反抗意识较强,或者凶手需要她保持特定姿势,第三,腰襻里缝了混合曼陀罗花粉的炭粉,这不仅是加速血莲纹显现,更是为了让死者在死前产生幻觉…就是我们刚才见到的表情。”
她指向验尸台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曼陀罗致幻,会让人看见极乐景象,所以她死时是‘愉悦’的,这是凶手故意营造的效果…‘血莲娘娘接引升天’,让死者看起来像是被神明选中,心甘情愿赴死。”
李宪咬牙:“装神弄鬼,残害人命,这群凶手当真吃人不吐骨头。”
“他们可不只是装神弄鬼这么简单…”楚潇潇拿起那片碎陶片,“这个图案反复出现,绝不是偶然,慈恩寺废塔、永丰仓甲胄、现在这个陶片…这应该是‘拜火莲教’的圣物纹饰,而且,这个陶片的质地、釉色,不像民间器物。”
李宪接过陶片,对着光线细看,忽然道:“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楚潇潇看向他。
“三年前,我随祖母…随陛下在大明宫设宴款待西域使臣,龟兹国进献了一批贡品,其中有一尊‘祭火坛’,就是这种陶质,这种暗红色釉,坛身刻满莲花纹。”
李宪回忆道,“当时我还好奇,问过鸿胪寺的人,说是西域拜火教祭祀用的礼器,中原少见。”
“祭火坛…”楚潇潇沉吟,“慈恩寺废塔里那个祭坛,会不会就是这种东西?”
李宪眼睛忽地亮了一下,道:“有可能,废塔里的祭坛被破坏了,只剩底座,如果这陶片真是祭火坛的碎片,那说明…”
“说明凶手,或者‘拜火莲教’,在用这种西域礼器进行某种仪式来掩盖他们的真实目的…”楚潇潇接话,“而仪式的渲染需要祭品…就是这些胡姬…”
她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四合。
“苏拉…”她念出刚刚从坊正那里问来的死者名字,“十八岁,龟兹人,三个月前来长安,在平康坊一家小乐坊做舞姬,没有亲人,朋友不多,失踪前还在乐坊练舞,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又是一个孤女。”李宪道,“容易下手,死了也没人追究。”
楚潇潇沉默。
李宪继续说道:“现在线索有三条:一是永丰仓,二是梁王府,三是这个祭火坛陶片,但我们人手有限,得选一条主攻。”
楚潇潇转身,看向验尸台上那具已经缝合好的尸体。
白布盖着,只露出那张苍白带着诡异笑意的脸。
“三条线,其实是一条…”她缓缓道,“永丰仓的货物来自西域,梁王府的钥匙能打开西域祭器库,祭火坛是西域礼器,所有的线,都指向西域,指向那个‘拜火莲教’。”
她走回桌边,摊开长安城坊图。
“苏拉失踪的乐坊在平康坊南街,离慈恩寺不远,尸体被丢弃在永丰仓后巷,而永丰仓连着码头,码头通渭河,渭河通…通哪里?”
李宪目光一凛:“通曲江池。”
“对。”楚潇潇手指从永丰仓码头画出一条线,沿渭河向下,直至曲江池,“腊月初一,皇帝在曲江池赐宴,如果‘拜火莲教’要在那天制造‘神迹’,他们需要将货物、人员、祭品,都提前运到曲江池附近。”
魏铭臻道:“可曲江池周边早已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所以需要掩护。”楚潇潇道,“比如,以梁王府修缮别院的名义,运送‘建材’,或者…以乐坊献艺的名义,提前安排胡姬入住。”
她看向李宪:“王爷,那尊龟兹国进献的祭火坛,后来去了哪里?”
李宪皱眉回想:“当时皇帝将贡品分赐诸王公,我记得…梁王好像得了一件西域礼器,是不是祭火坛,我不确定。”
“查。”楚潇潇道,“如果梁王府真有祭火坛,那一切都连上了。”
李宪疑惑地问道:“怎么查?直接问梁王?”
“不。”楚潇潇摇头,“今夜,我去梁王府西跨院,那把钥匙,我总要试试能不能打开那间祭器库。”
李宪立即道:“我陪你去。”
“梁王并未见过我…”楚潇潇道,“王爷去,太显眼。”
“我扮作你的随从。”李宪坚持,“魏将军在外面接应,一旦有变,里应外合。”
楚潇潇看着他,这位王爷的眼神很认真,没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坚持。
她最终点了点头:“好。”
而后李宪来到门口,吩咐魏铭臻:“即刻调一队金吾卫好手,扮作更夫、货郎,守在梁王府周围,子时一过,若本王和楚大人还没出来,你就带人进去。”
计议已定…
楚潇潇重新净手,将验尸工具一一收好。
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声音。
李宪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件披风…不知何时准备的,厚实的深青色棉绒面,里子衬着软毛。
“夜里凉…”他说。
楚潇潇怔了怔,接过,披在身上。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她没说话,只是系好了带子。
两人并肩站在殓房门口。
月已东升,清冷的银辉洒满庭院,将青石板照得发亮。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楚潇潇…”李宪忽然低声开口。
“嗯?”
“不管这案子背后是谁,不管多危险,”他看着她的侧脸,一字一句道,“我陪你查到底。”
楚潇潇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坚定,灼热。
她没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向等在院外的马车。
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李宪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剑柄,跟了上去。
夜色还长,而真相,就在黑暗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