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试探周亭(2/2)
这时,楚潇潇才看到,周亭双眸略显浑浊,看东西时微眯,确实是目中有疾,便顺势说道,“先生可知长安城中,哪位胡商精通此道?”
“西市‘粟特彩坊’的安掌柜,或可一问。”周亭答得流畅,“此人专营西域颜料三十年,见识广博。”
“多谢。”楚潇潇示意孙录事收起样本,话锋一转,“另有一事请教,本案中,死者体内检出曼陀罗花粉与金属粉末混合物,先生可知西域有何习俗或秘术,会用到此类配伍?”
周亭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吹了吹茶沫,缓缓道:“曼陀罗西域常见,镇痛致幻,巫医多用。金属粉末…倒是少见,除非是‘炼丹术’或‘祭祀仪轨’,或许会掺入金粉、铁屑,以示贵重或通神。”
“祭祀?”楚潇潇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装作不解地问道。
“西域小国,多有拜火、拜石之俗,祭祀时焚香燃药,掺入矿物粉末,以求异象,震慑信众。”
周亭放下茶盏,“老朽昔年在鸿胪寺,见过几回国使呈献的祭器,内壁常附金属残渣,但具体何用,因非本职,故而未曾深究其中的道理。”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将自己当年所闻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又将自己与此事撇清了关系。
楚潇潇正要再问,忽听得院中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什么重物倒地。
紧接着,老门房惊呼:“老爷…书房…书房冒…冒烟了…”
周亭脸色骤变,起身疾步而出。
楚潇潇与孙录事对视一眼,紧随其后,一并跟了出去。
书房在西跨院中,门半掩,浓烟从内涌出,夹杂一股焦糊味,周亭推门冲入,楚潇潇跟进,只见西墙书架前,一个铜质香炉翻倒在地,炉灰洒出,点燃了几卷散落的书册,火苗正窜。
“快叫人来灭火啊,还愣着干什么…”周亭急声呵斥道。
那老门房连忙跑到院中,开始招呼下人提桶打水救火。
而楚潇潇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脸上没有半点着急的神色,目光缓缓扫过书房…书架整齐,书案洁净,唯独香炉倒地处,有几本账册模样的簿子散落,封面已然被火烧得焦卷,但内页却似乎…有些过于整洁,不像是平日里经常翻阅之物。
仆役提水泼灭火焰,烟气蒸腾,周亭几步便扑到账册前,抖开灰烬,满脸痛惜:“这些…这些是老朽多年整理的西域地理札记…”
楚潇潇走近,蹲下身子仔细察看…账册封面烧毁,内页却只有边缘焦黄,上面的文字依旧很清晰,纸张厚实,墨迹沉稳,确是手写笔记。
但就在她视线即将离开的一瞬间,却意外瞥见其中一页的夹缝处,有一抹极淡的红色粉末残留。
她以指尖轻沾,凑近鼻尖…是赤砂,那股腥甜的气味错不了。
“先生这些札记,价值连城,万幸…未毁。”楚潇潇起身,看似随意地说道,“方才香炉怎会倾倒?”
周亭苦笑一声,面露难色,“大人有所不知,老朽平日里生活较为拮据,家中所用器具皆已多年,炉脚有一处锈蚀,平日小心,今日…许是猫儿蹿过,撞倒了…让楚司直见笑。”
“先生无事便好,今日叨扰已久,本官先行告辞,样本之事,改日再请指教。”她一边笑着回应,眼角的余光却瞥看到窗户紧锁,上面插着闩,根本不可能是他所言有猫跑过来撞倒了炉台。
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这场火是周亭故意为之。
但楚潇潇并未挑明来说,随即和周亭道别,转身出了周府。
马车驶离了街巷,孙录事这才低声问道,“大人,那火…是不是来的有点太巧了…”
楚潇潇靠坐在车厢上,闭目沉思,过了半晌才缓缓说道,“那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
见孙录事有些不解,她继续解释着,“就在我问到关于‘祭祀’和‘金属粉末’的时候,这场火就来了,显然是周亭为了打断话头故意为之,更明显的是…我在被烧毁的书册中发现了一点点淡红色的粉末,可以确定是赤砂,所以,这把火,完全是周亭为了销毁这些可能暴露背后势力的账册…”
顿了顿,她又说道,“或许确实是地理札记,且由他亲自手写,但内藏之物…必不简单,不单单是他所言涉及西域的地理舆图和异域风俗了…”
孙录事将楚潇潇的猜测一笔笔记录下来,待后续调查时可以随时翻阅。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孙录事,回去后,你暗中查两件事…第一,周亭致仕前三年的鸿胪寺公务记录,尤其涉及疏勒、龟兹使团往来的部分;第二,长安城中,可有西域祭祀用品私售的渠道。”
“是…下官明白。”孙录事颔首应答。
楚潇潇则透过被风掀起来的车帘盯着外面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往往,在商铺中进出留恋。
心中却一直提着一根弦,周亭的谨慎有些超乎她的预期,这件事的源头,究竟在哪里。
脑海中的一片片碎片在不断地拼合起来,却始终感觉缺一点什么东西…
背后的“影子”,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这些,都需要她亲手去掀开这层迷雾,一层层剥离,方能见到真相…
……
夜深时分。
子时的梆子声刚刚敲过。
通济坊。
这一带坊街紧靠着河,夜里湿气又重,灰蒙蒙的雾气从河面漫了上来,裹住了河对岸仓库那黑黢黢的轮廓。
远处零星几点火把的亮光,昏暗得几乎难以看清,反而更加将这片区域映衬的更加黑暗寂静。
李宪伏在永丰仓对面一座废弃货栈的屋顶上,夜行衣浸透了寒气,他盯着仓库大门,已经盯了快两个时辰。
魏铭臻安排的人手分在三处。
…河对岸的柳树林里藏了四个,盯着码头…
…仓库西侧临街的茶楼二楼,窗户开了条缝,里头有两人,盯着两侧街道上的动向…
…还有几名水性较好的金吾卫,仅靠着一根苇子杆,潜藏在冰冷的河水中…
而李宪自己带小七和另一名金吾卫中的好手,埋伏伏在这货栈屋顶,视野最好。
“王爷…”小七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天快亮了,还不见动静。”
李宪没应声,只抬了抬手,示意继续等。
他在等楚潇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