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宝莲灯(2/2)
没有情怀,不代表不为它感动和惋惜。
这个项目,能赚钱自然皆大欢喜,不能赚钱的话……
哪怕方老板是重生回来,他也不觉得自己这辈子投资一次都不会打眼。
上影厂三楼那间最大的创作室,成了临时的《宝莲灯》作战指挥部。
弥漫的烟雾、堆积如山的资料、随处粘贴的草图、以及永不间断的、时而激烈的讨论声,构成了这里特有的空气。
“宝莲灯……沉香劈山救母……”钱老喃喃自语,
“这个本子……筋骨是好的,人物形象我们要好好琢磨,不能让洋鬼子看笑话,人物得立得住。”
“老钱说得在理!沉香的形象是关键!不能再用年画里那个圆滚滚的胖娃娃样了!”
“我觉得脸要带点棱角,他是半人半神,不是在人间顺顺利利长大的乖宝宝。”
“衣服也不能太规整,粗布麻衣,可以有点破旧,边角参差不齐,显得他一路奔波,经历坎坷。”
“我不同意!”旁边一位专攻传统戏曲人物造型的吴老师皱紧了眉头,“你这太写实,太‘脏’了,失了仙气儿!沉香再苦,他也是仙家后代,底子里得有一股清气,一股贵气。你看京剧里的俊扮,再落魄,眉眼也是俊的,身段也是挺的。”
“老吴,时代不同了!”孙导插话,“现在的观众,尤其是年轻人,要看的是‘人’,不是泥塑木雕的神仙。沉香得有缺点,会害怕,会退缩,会怀疑,然后才能成长。这样最后劈山那一下,才有力量!咱们不能总抱着老皇历不放。”
争论从傍晚持续到深夜。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废纸团扔得满地都是。关于沉香的脸型是稍圆还是略长,三圣母的衣袂是飘逸欲飞还是沉重下垂,二郎神是威严冷酷还是内心复杂,甚至小猴子是更像真猴子还是更卡通,都经过了反复的拉扯。
方青松又因为是金主爸爸的爸爸的关系,这次也被纳入了讨论组,不过倒不是纯粹混事的,他也是国内配美术片最多的配音演员之一,过来参与讨论倒也算言之有物。
夜深了,方青松还没到家。
沈慧芝和方远抱怨了下,方远朝姚珮芳努努嘴,她立刻会意,跑到厨房去,悄悄去了厨房,然后做了点顺手的宵夜回来。
方远和姚珮芳提着热乎乎的宵夜推开创作室的门时,里面的争论正达到白热化。
陆老师和吴老师几乎要站起来,隔着一张画满了矛盾草图的桌子,面红耳赤。
“爸,各位老师,歇会儿,先吃点东西。”姚珮芳温声打破僵局,把饭盒一一打开,香气暂时拉回了一些注意力。
众人道着谢,接过吃食,但气氛依旧沉闷。争论没出结果,反而让人更焦躁。方青松默默吃着,眉头紧锁。
方远没吃。他走到墙角那台蒙着灰的21寸旧电视机和一台更老的VHS录像机旁,蹲下身,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中文标识的录像带盒子。
深蓝色的封面,一个俊朗少年骑着飞毯,拥着公主,背景是奇幻的星空与宫殿。上面一行英文:ALADDIN。
这张录像带,是方远从香港托人带来的。
“爸,钱老,孙导,吵到这会儿,嗓子也干了,脑子也乱了。咱们光靠说,可能差点意思。”
他熟练地将录像带推进机器,按下播放键。电视机闪烁了几下,发出嗡鸣。
所有人都愣住了,忘了吃饭,看向屏幕。
1992年,迪士尼的《阿拉丁》全球狂揽五亿美金,但在这里,它还是一个传说中的名字,最多在《大众电影》的边角瞥见过零星报道。
经典的迪士尼城堡片头过后,充满异域风情的音乐《ArabiaNights》响起,镜头以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流畅与想象力,穿越黄沙,掠过金色穹顶,最终聚焦在热闹的市集和那个机灵狡黠的穷小子阿拉丁身上。
创作室里,瞬间死寂。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陌生而富有感染力的音乐、对白和音效。
老艺术家们瞪大了眼睛,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嘴里的食物忘了吞咽。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一个每一帧都在“演戏”的阿拉丁。偷面包时的狼狈机灵,初见公主时瞳孔里的惊艳与自卑,在洞穴里面对宝藏的贪婪与瞬间的清醒……那张脸的表情丰富细腻到令他们震惊。这不再是“俊扮”或“野性”的二分法,这是一种精确到毫米的、为动画而生的表演。
那种天马行空、变形自如、夸张到极致却无比流畅的表演,颠覆了他们对“动画”运动规律的认知。
原来角色可以这样“活”过来,而不只是“动”起来。他们看到了魔法飞毯穿梭的宏大场景,景深、光影、色彩饱和到炫目,音乐与画面严丝合缝,将浪漫与冒险推到极致。
“这……这就是……”
“对,这就是迪士尼去年做的,《阿拉丁》。”方远的声音平静无波,“全球票房,五亿多。美元。”
五亿。美元。这两个词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我是想请各位老师看清楚,咱们想对话的,想借力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手,站在什么样的山上。”
方远看到一帮老头似乎有点泄气。
“我们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们的《宝莲灯》的故事,比《阿拉丁》比并不差!我们有的,是他们没有的——几千年的文化家底,咱们的水墨,咱们的壁画,咱们的戏曲身段。这些,是我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