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败王薄1(2/2)
亲兵的惊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王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他再看向那对母子,看向周围那些依旧只顾埋头啃食、对他和孩童对话毫无反应的流民,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与虚无感,将他彻底吞没。
原来……在齐郡百姓心中,他王薄,早已不是什么“知世郎”,不是什么“救苦王”,而是与“活阎王”画上了等号!是恐惧,是灾难,是死亡的代名词!
他当初起兵,檄文痛陈隋室之弊,自称“知世郎”,未必没有拯民于水火的豪情。即便后来纵兵劫掠,他也常以“乱世不得已”、“待成就大业必厚报”自我宽解。可如今,一个稚龄孩童无意间的话语,却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在曾经想要掌控的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不堪的形象。
什么人心归附,什么王霸之基,原来早已在连年的征战、无尽的索求与败退的仓皇中,荡然无存。他王薄,不过是一个令乡亲子民闻风丧胆、避之唯恐不及的“活阎王”罢了!
自那日回到高苑,王薄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不再热衷于商议军务,不再积极策划反击,大部分时间独自待在原高苑县衙简陋的后堂里,对着墙壁发呆,或是漫无目的地擦拭着那柄随他起兵、如今也已有了缺口的环首刀。眼中昔日那股草莽枭雄的锐气与狠厉,被一种深沉的颓唐、迷茫与自我怀疑所取代。
部下将领前来禀报军情、请求指示,他也往往意兴阑珊,挥挥手便让人自行决断。高苑城内,本就低迷的士气,因主将的消沉而更加涣散。
当綦公顺在淄川城外野战大败、狼狈逃回城中的消息终于传到高苑时,王薄军最后一点主动出击的勇气也彻底熄灭了。他们彻底龟缩进高苑城内,加固城防,收拢兵力,只求自保。而张定澄,在夏收顺利结束、粮草得到补充后,终于不再等待。他亲率邹平、长山一线主力,步步为营,稳稳推进至高苑城下,扎下连营。
张定澄用兵,向来务实而缜密。他并未立即发动强攻,而是首先做了一件事:派出一支精锐骑兵,携带工匠,昼夜兼程,向北突进百余里,找到并彻底破坏了北海郡通向高苑的几处关键粮道隘口、桥梁,并设下哨卡游骑,拦截任何试图南下的运粮队伍。这一招釜底抽薪,狠辣而精准。
高苑本就存粮有限,此前全靠綦公顺不定期的接济。粮道一断,城内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配给不断削减,从每日两顿稀粥,到一顿干一顿稀,再到后来,连稀粥都难以保证稠度。饥饿,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开始在守军中蔓延。军卒面有菜色,巡逻时有气无力,怨言在私下里如同野草般滋生。
城内原高苑县衙,如今更显破败阴郁。王薄坐在胡床上,听着麾下仅存的几个老部将禀报存粮数目和军中日益不稳的迹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棂外灰蒙蒙的天空。
“大王,”一名姓郭的老校尉嘶哑着嗓子,他是最早跟随王薄的人之一,“粮食……顶多再撑七八日。若是顿顿再减……恐怕十日也难。军中已有窃窃私语,甚至有小股兵卒试图夜间缒城逃走,被抓获了数人……再这么下去,不用张定澄来攻,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王薄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郭校尉焦急而疲惫的脸上,半晌,才沙哑地开口:“綦公顺……那边,可有消息?”
另一名将领苦笑摇头:“淄川被高鉴日夜攻打,自身难保。目前咱们派去的人,根本穿不过武阳军的防线。就算穿过去了,綦公顺……怕也指望不上了。”
堂内陷入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绝望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那就……守吧。”王薄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便再次扭过头去,不再看任何人。守到粮尽,守到城破,或者,守到某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变数——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变数出现的可能微乎其微。
然而,变数确实在酝酿,只是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内部不断累积的绝望与对生存的渴望。
赵三狗,原是王薄军中一名不大不小的头目,掌管着南门附近一段城墙的防务。他不是王薄的老弟兄,是后来带了几十号乡勇投奔的。如今,他手下能战的只剩下二十来人,个个饿得眼冒绿光。配给到他们手中的粮食越来越少,而上面的将领似乎还在克扣。
昨夜,他手下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兄弟,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吃了灶房一点锅巴,被巡查的军法官撞见,当场砍了头,尸体就扔在城墙根下,说是以儆效尤。
赵三狗看着小兄弟那尚未瞑目的双眼和瘦骨嶙峋的尸身,一股寒气夹杂着熊熊怒火,直冲脑门。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跟着王薄,没捞着好处,反而要被困死在这破城里!外面张定澄的军队兵强马壮,围而不攻,分明就是要活活饿死他们!王薄自己都蔫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王薄残存的些微忠诚,也压倒了那点虚无的“义气”。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