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高堂对话(2/2)
“此事,为娘不怪你。”崔氏缓缓道,手指轻轻拍抚着儿子的手背,似在安抚他的不安,“你能想到先来告知为娘,说明你心中有孝道,这便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你的婚事,到了如今这一步,早已不是你高鉴一人之事,甚至不仅仅是我渤海高氏一房之事。它关乎你麾下文武之前程,关乎齐郡乃至山东士族之观望,关乎你未来之基业。那琅琊王氏主动提亲,看中的是你如今之势,所求的是未来之利。你应下这门亲事,亦是权衡利弊之举。此中关节,为娘省得。”
高鉴心中一块巨石陡然落地,鼻尖竟有些发酸。母亲的体谅与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他感动。
崔氏继续道:“你怕为娘怪你私自定下,是顾及孝道伦常。但你要明白,眼下这情形,若事事拘泥常礼,反倒可能误事。王家主动,你顺势而为,乃是审时度势。只要大节不亏,初衷为公,便不算大错。”
她的语气转而变得严肃了些:“不过,你既应下,这后面的礼数,却绝不可再马虎,更不能缺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仪礼》所载,六礼俱备,方为正道。我高氏虽非天下顶尖门阀,亦是诗礼传家之族,岂能在婚姻大事上失了礼数,授人以柄?尤其是与琅琊王氏这等重视礼法门风的家族结亲,更要一丝不苟,处处周全。否则,岂不让王家笑话我高家不知礼、没规矩?届时,即便成了姻亲,也矮人一头。”
高鉴连忙点头:“母亲教训的是。儿子年轻,于这些礼仪细节所知不详,正需母亲主持。”
“你知道便好。”崔氏脸色稍霁,“为娘此来,一是为了看看你;二来,正好为此事替你操持操持。你父亲这么多年没有音讯,估计也在辽东的战场上没了,你这婚姻大事,族中虽有长辈,但毕竟隔了一层。为娘在此,许多事情便好出面操持,与王家往来议礼,也算名正言顺。否则,你让王家与谁商议去?总不能事事都与你这忙于军务的‘安抚使’直接讨价还价。”
高鉴这才恍然,母亲,竟有这般深远的考虑。他心中更是感佩,同时也涌起一股暖流——无论自己走得多远,站得多高,母亲永远是最坚实的后盾,为他考虑着那些容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话题稍转,崔氏问起高鉴去长安求学及之后的经历。高鉴简略提及,说到河北高士达时,想起母亲见多识广,便顺口道:“母亲可知那高士达?儿子曾听人言,他似乎也是渤海人士?”
崔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高士达……蓨县人,即使与我等同宗,恐怕血脉已疏远,早出了五服。此人年轻时便是地方豪强,性烈如火,好勇斗狠,是个……狠角色。”她语气平淡,但“狠角色”三字,已道尽了对高士达行事风格的评判。
高鉴立刻明白了母亲的言外之意。同出渤海高氏,但高士达选择了与朝廷对抗、最终兵败身死的道路。在家族与世人的评价体系里,成功者方能为家族增光,失败者则往往被有意无意地“疏远”。母亲淡淡一句“血脉早已疏远”,便已划清了界限——如今他高士达兵败身亡,自然便“不是”渤海高氏需要特别提及或关联的人了。这便是世家大族生存的智慧,也是现实的冷酷。
见母亲脸上倦色渐浓,高鉴不敢再多打扰。今日母亲长途跋涉,又听了这许多事情,必然乏了。他起身,恭敬行礼:“母亲一路辛劳,又为儿子操心至此,且请早早安歇。儿子明日再来请安。”
崔氏确实感到疲惫,不再留他,温言道:“你也早些休息。粮草既至,琅琊王氏之事亦有了眉目,肩上担子可暂缓一二,不必过分焦虑,来日方长。日后也不必日日来请安,忙你自己的去,想见你,自会寻你去!”
高鉴应下,又细心嘱咐了门外侍立的嬷嬷和丫环好生伺候,这才轻轻退出正堂。
走在返回自己住处的路上,夜风清凉,高鉴的心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母亲的理解、支持与具体而微的帮助,如同定海神针,让他更能从容面对前方的惊涛骇浪。联姻之路虽然后续礼仪繁琐,但有母亲坐镇主持,与琅琊王氏的对接便有了主心骨。这不仅仅是完成一桩婚姻,更是他高鉴集团与山东顶级士族间一次正式的、合乎礼法的融合开端。夜色中的历城,似乎也因此少了几分动荡不安,多了几分即将步入正轨的沉稳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