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国子监履新(求月票 推荐票)(2/2)
“与朕无关?”康熙苦笑,“若不是朕逼得太紧,他何至于走这条路?可他若不死,那些被他打压的寒门士子,那些被他欺压的百姓,又该如何?”
他起身,踱到窗前:
“朕记得,康熙二十七年,揆叙随朕北巡,在草原上遇到狼群。他挡在朕身前,一个人杀了三头狼,左臂被咬得血肉模糊。那时朕说,揆叙忠勇,可当大任。”
张廷玉低声道:
“皇上念旧,是仁君,康熙转身,“他死后,家中如何?”
“揆叙有一子二女,长子早夭,次子在外地为官。两个女儿都已出嫁。”张廷玉道,“至于揆方,按律,走私逃税当斩,可揆叙既已自尽,是否可从轻发落?”
康熙沉默片刻:
“揆方革去监生功名,家产抄没,补缴税款。人···流放宁古塔,永不叙用。”
“臣遵旨。”
“还有,”康熙顿了顿,“揆叙的丧事,按三品官员例办。朕赐谥悫,让他走得体面些。”
张廷玉一怔。“悫”是平谥,有“行见中外,执心决断”之意,不算贬斥,也不算褒扬。
皇上这是给揆叙留了最后的体面。
“臣明白。”张廷玉记下,又道,“皇上,十四爷已到通州,明日就可进京。他递了折子,说直隶驿站亏空案已有眉目,牵扯到布政使李世仁、保定知府赵宏燮、清苑知县刘德培三人。请旨如何处置。”
康熙走回炕边坐下:
“李世仁是李光地的侄子,李光地已经自请严惩了。告诉老十四,按律办,不必顾忌。赵宏燮是老三的门生,让他自己看着办。至于刘德培,一个七品知县,直接锁拿进京。”
“是。”张廷玉迟疑,“诚亲王那边···”
“老三那边,朕会跟他说。”康熙淡淡道,“你告诉老十四,查案要查到底,但也要懂得分寸。有些事,点到为止。”
张廷玉会意,躬身退下。
暖阁里只剩康熙一人。他重新拿起揆叙的遗书,看着上面颤抖的字迹:
“奴才辜负天恩,罪该万死。唯求皇上念奴才多年侍奉,宽恕家小。奴才九泉之下,亦感圣恩。”
康熙闭上眼睛。
窗外,暮色四合。
国子监西厢客房。
沈文魁正给祖父捶腿,沈继贤靠在炕头,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
“文魁啊,今日当差,可还顺利?”
“顺利。”沈文魁手下不停,“学生们还算听话。就是···就是揆叙的侄子揆方,在监里读书,今日见了下官,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沈继贤放下茶碗:
“揆叙的侄子?他叔叔刚死,他就这般嚣张?”
沈文魁一怔:
“祖父怎知揆叙死了?”
“下午太医来请脉时说的。”沈继贤道,“说是昨夜服毒自尽,皇上赐了谥,按三品官礼下葬。这揆方没了靠山,还敢嚣张?”
“正因没了靠山,才要虚张声势。”沈文魁道,“不过下官听说,他走私逃税,家产抄没,人也要流放宁古塔。在监里待不了几天了。”
沈继贤沉默良久,叹道: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当年揆叙黜落你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
沈文魁不语。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戌时正了。
这时,门外传来典簿的声音:
“沈助教,祭酒大人请您去彝伦堂一趟。”
沈文魁忙起身,整了整衣冠,随典簿去了。
彝伦堂里灯火通明,徐元梦坐在主位,下首坐着几位博士、助教。见沈文魁进来,徐元梦道:
“沈助教,坐。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文魁在下首坐了。
徐元梦缓缓道:
“刚接到上谕。揆方革去监生功名,家产抄没,流放宁古塔。明日一早,顺天府就来拿人。他今日在堂上对你不敬,你可知道?”
沈文魁垂首:
“下官知道。只是···只是言语冲突,算不得什么。”
“算不得什么?”徐元梦看着他,“沈助教,你是皇上特简提拔的,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揆方对你不敬,就是对皇上不敬。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文魁心头一震,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元梦继续道:
“不过你今日应对得不错,不卑不亢,有理有节。祭酒厅已经行文顺天府,告揆方‘藐视师长,不守监规’,流放之外,再加杖二十。”
一位白发博士点头:
“是该如此。国子监是天下文教之所,岂容纨绔子弟撒野?”
另一位助教却道:
“可揆叙刚死,咱们就严惩其侄,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徐元梦缓缓道:
“国法监规,岂容人情?若是今日纵容了揆方,明日就有人敢效仿。到时候,国子监成何体统?”
众人皆称是。
沈文魁心中翻腾,却只能垂首不语。
议完事,众人散去。徐元梦叫住沈文魁:
“沈助教,你留一下。”
待人都走了,徐元梦才道:
“你可知皇上为何破格提拔你?”
沈文魁摇头。
“一是补偿你九年冤屈,二是给天下寒门士子一个榜样。”徐元梦看着他,“但最重要的是皇上要用你,来推行满汉一体的国策。”
他顿了顿:
“你在国子监,教的满汉学生各半,你的言行举止,他们都看着,你教得好,满汉学生都能学到真本事;你教不好,或是畏首畏尾,那就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沈文魁肃然: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徐元梦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皇上让老朽转交给你的。千叟宴御前问对的题目,皇上已经拟好了。你是助教,又通经史,皇上让你帮着参详参详。”
沈文魁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纸上写着三道题目:
其一,老者治家,以何为重?
其二,养生延年,有何要诀?
其三,满汉和睦,当如何为之?
看到第三题,沈文魁心头一跳。
徐元梦缓缓道:
“第三题,是皇上特意加的。到时候,会有满汉老者各一人,分别作答,你是汉人,又是读书人,你觉得汉人老者该如何答,才能既不失体统,又合圣意?”
沈文魁沉吟良久,才道:
“下官以为,当从礼字入手,满汉虽俗异,然礼同,礼之用,和为贵,以礼相交,自能和睦。”
徐元梦眼睛一亮:
“礼同!不卑不亢,正中肯綮,沈助教,你果然没让皇上失望。”
他起身,拍拍沈文魁的肩:
“回去好好准备,千叟宴上,你虽不是问对之人,可皇上若问起,你要能答得上来。”
“下官遵命。”
走出彝伦堂时,夜色已深。
沈文魁抬头望天,只见明月在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