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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九条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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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脸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额头开始,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下巴。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走廊的矮柜上,然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谁干的”,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和也现在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现在是议员换届的关键时期。事情处理得干净一些。”

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在交代秘书处理一份例行公文。

九条玲子看着她的丈夫。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在一边,袜子破了一个洞,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这栋三百坪的宅邸里,站在桧木走廊和波斯地毯的交界处,站在她花了二十三年经营的所有东西中间,用那种公文口吻对她说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某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我就是替你处理脏活的保姆,对吧。”

九条正宗把毛巾从矮柜上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他叠毛巾的方式很特别——先对折,再对折,然后把四个角都对齐。

他在财务省干了十年,处理过无数份预算报表,每一份报表的数字都要对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叠毛巾的时候用的是同样的标准。

“别这么说。”

他把叠好的毛巾放在矮柜上,抬起头看着她,“这么多年,我也给你们花山院家带来了不少利益。大家各取所需。”

九条玲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吸这口气的时候胸腔扩张,锁骨间慢慢地泄出去,带走了她肩膀上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没有再说话。

九条正宗转身走进浴室,把门关上了。

这次门关得很严。

几秒钟后水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进下水道里。

九条玲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酒柜前,拿起那瓶已经开过的勃艮第,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酒瓶在手中沉甸甸的,玻璃的凉意透过掌心传到手腕,又从手腕往上走,经过小臂,在肘弯处停下来。

她端着酒走回沙发,没有立刻喝,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壁灯看。

灯光透过红宝石色的酒液,在墙上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这瓶勃艮第是她上个月从银座一家专卖店亲自选的。

店员是个年轻的法国人,说这瓶酒来自勃艮第最老的葡萄园之一,葡萄藤的根扎在地下十几米深的地方。

当时她想,十几米深的根是什么概念。

就是说地面上发生了什么,那些根都够不着。

干旱也好,霜冻也好,虫子把叶子啃光也好,只要根还在那个深度,来年春天还是能抽出新芽。

二十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九条正宗,是在京都的一家料亭。

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订到的料亭——要提前三个月预约,从玄关到个室要走一条铺满白砂的小径,砂子上洒了水防尘,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沙沙声。

那天的菜单里有鲷鱼刺身和松茸土瓶蒸。

松茸是从和歌山空运来的,每一颗都有手掌那么大,切成薄片放在土瓶里和鲷骨一起炖。

她记得那道汤的味道,很鲜,很轻,舌尖一碰就化开了。

九条正宗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当时刚在东京流行起来的灰色西装,领带是藏青色的,系得很端正。

整顿饭他没有说过一句不得体的话。

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时候就安静地吃菜。

她父亲问他关于消费税改革的问题,他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然后才开口。

说的内容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某种很稳妥的政策分析,没有漏洞,也没有惊喜。

她父亲那天回去的路上说,这孩子稳。

后来她知道那不是“稳”。

是他在紧张。

他紧张的时候会把自己整个人收起来,收到一个非常安全、非常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壳子里。

这个壳子他穿了半辈子。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东京。

她父亲安排的。

第三次见面也是。

第四次的时候,两家的律师已经把婚前协议草案拟好了。

花山院家出资三亿日元作为九条正宗下一次选举的竞选基金。

九条家承诺在国会推动一项有利于花山院旗下银行的金融监管改革。

交换条件写在附则里,用法律文书式的语言把两个年轻人的婚姻变成了一份合资企业合同。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问过他。

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就不稳了。

婚后第一年,她试着当个好太太。

学做味噌汤,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把汤煮好,盛在漆碗里,旁边放一双新筷子。

味噌汤煮了三个月,煮到后来她已经能分辨出不同产地的白味噌有什么区别——信州的偏甜,仙台的偏咸,京都的西京味噌有一种很细的米香味。

他把汤喝干净,碗放在水槽里,说谢谢。

每天早上都是这两个字。

没有别的话。

也没有看她。

婚后第三年,她发现他出轨。

对象是他的秘书。

那个女孩比他小十岁,刚从早稻田毕业,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不是什么漂亮到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是那种普通的、干净的、让人安心的年轻。

她在他西装口袋里翻到一张酒店房卡的时候没有哭,把房卡拍照留底,把西装挂回衣帽间原来的位置。

然后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想了很久。

她在想一个问题——他出轨,是因为那个女孩比她年轻,还是因为那个女孩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一个不需要被娘家施舍竞选资金的男人,一个不需要在妻子家的银行面前低头签协议的男人,一个袜子破了洞可以自己买新的而不是等管家来换的男人。

他在那个秘书面前大概不会紧张吧。

他大概可以放松地把脚翘在茶几上,可以把领带扯歪,可以用便宜的酒把自己灌醉,然后说一些不那么稳妥的话。

他在那个女孩面前不是九条议员,不是花山院家的女婿,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他只是他自己。

一个从地方选区一步一步爬上来的男人,考试永远第一名,进了财务省之后发现自己的天花板就是课长助理,因为上面那些位子都是留给有家族背景的人的。

他没有家族背景。

他的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县议员,连国会的门槛都没摸到过。

他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半靠能力,一半靠娶了她。

这是他的心结,也是她的。

她没有把房卡的事告诉父亲。

她把那张房卡锁在自己梳妆台的抽屉里,和他出轨的证据一起。

她想也许有一天他会自己断了。

他没有。

他在那个秘书面前找到了某种她给不了的东西,然后他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不是身体不回来,是魂不回来。

他每天晚上准时回家,把皮鞋放进鞋柜最看文件看到深夜,然后在客房的床上一个人睡。

他出轨出得很认真。

不是玩玩。

她问他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她也是。

有些话不喝酒说不出口。

她把那张房卡拍在餐桌上,房卡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酒杯放下,说了一句话。

“在你家,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投资项目。”

她没有否认。

她无法否认。

她父亲确实把这场婚姻当成投资。她母亲也是。

她的叔伯们也是。

整个花山院家在二十三年前的那场联姻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喜欢这个男人什么。

他们只问她一句话——你觉得他能走到哪一步。

她说,不知道。

他们又问,如果让他走得更远,你愿意帮他吗。

她说愿意。

他们就把那份婚前协议草案拿出来了。

但那是他们。

不是她。

她想告诉他——我没有把你当投资项目,我没有把我的人生和你的仕途放在天平上称,我没有每天晚上等你回家只是为了确认你有没有做让家族丢脸的事。

我想好好和你过日子。

每天早上煮味噌汤不是为了让你在国会帮我父亲说话,是想让你喝完汤之后抬头看我一眼。

是想让你说一句“好吃”。

是想让你告诉我你今天在想什么——哪怕不是关于我,哪怕只是关于财政局里某个讨厌的上司,某份改不完的预算报表。

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一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出轨之前,也从来没有对她敞开过。

他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他只是喝完汤,把碗放在水槽里,说谢谢。

每天早上都是这两个字,连续说了好多年。

所以她说不出口。

她没办法对一个出轨的男人说“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不是尊严的问题,是逻辑的问题。

如果他出轨之前,她就说了这些话,也许他不会出轨。

也许他出轨之前,她就已经放弃了。

但她那时候还没放弃。

她还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男人回头看她一眼。

然后他出轨了。

所有的可能性都断了。

她没有那么贱,她对自己说。

一个出轨的男人不值得你等他回头。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房卡收回抽屉里,和他出轨的证据一起。

从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微妙的默契——他负责升官,她负责清理升官路上所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去国会辩论的时候,她在背后替他搞定那些会用丑闻威胁他政治生涯的人。

他去财务省开会的时候,她在港区的慈善晚宴上和那些部长夫人交换情报。

他们的婚姻从一种失败的感情关系,变成了一台运转精密的利益机器。

两台主机各自运行各自的程序,共享同一个硬盘,但从不访问对方的文件夹。

她坐在沙发上,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脚步声穿过走廊往书房方向去了,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那扇门是实木的,关严之后什么都听不到。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电视里巴赫的曲子已经结束了,自动跳到下一首——也是巴赫,无伴奏小提琴组曲。

这盘CD是她自己选的,选了十几年没换过。

她可以闭着眼睛听出每个乐章的区别。她可以闭着眼睛在这栋三百坪的宅邸里找到任何一件东西的位置。

她可以闭着眼睛说出二十三年来每一个重要的日期——婚礼日,儿子的生日,丈夫当选那天,发现他出轨那天。

所有的日期都整齐地排列在她的脑海里,像一本没有灰尘的账簿。

手机在沙发扶手上震动起来。

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的名字是“吉冈”。她认识这个名字二十年了,熟悉它胜过熟悉丈夫的笔迹。

她把手机拿起来,滑开接听键,把听筒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气声,像是在跑,又像是在某个很冷的地方缩着脖子说话。

“夫人——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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