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吐鲁番赤焰幽魂（1/1）

入伏的吐鲁番像个被点燃的陶窑，而火焰山，就是这陶窑中心最灼烈的焰心。我攥着祖父留下的半本残卷，站在火焰山北麓的戈壁上时，正午的日头正把地表烤得滋滋作响，鞋底与砂砾接触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灼热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粘连在一起。祖父在残卷里写：“赤龙横卧，焰锁幽魂，入此山者，见怪非怪，见魔非魔。”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臆想，直到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才懂这话语里藏着的不是夸张，是敬畏。

残卷记载，祖父年轻时曾随商队穿越火焰山，见过夜间游走的蓝焰，也听过风沙里传来的呜咽。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残卷中记载的“焰魂谷”，验证那些流传千年的传说。向导阿不力克木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汉子，他牵着骆驼走在前面，腰间的铜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显得格外突兀。“年轻人，现在不是进山的时候，”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担忧，“盛夏的火焰山，连飞鸟都不敢靠近，地表温度能烤熟鸡蛋，更别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笑着摇头，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他：“阿不力克木大叔，我就想看看焰魂谷，不会深入的。”阿不力克木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脉上。那片山脉果如祖父残卷中所写，像一条赤红色的巨龙横卧在地平线，山体在烈日下泛着诡异的红光，蒸腾的热气扭曲了空气，让山脉的轮廓显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腾起伤人。“那不是山，是被诅咒的火龙，”阿不力克木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颤抖，“我们祖辈说，这座山底下压着无数冤魂，那些红光，就是冤魂的血；那些热浪，就是冤魂的怨气。”

午后的阳光愈发毒辣，我们找了一处背阴的冲沟暂歇。火焰山的冲沟多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刻在赤红色的山体上，寸草不生的岩壁泛着干燥的石光，偶尔有碎石从崖壁上滚落，发出“哗啦”的声响。阿不力克木从行囊里拿出馕饼，掰了一半给我，又开始讲起那些流传在本地的传说。“你知道吗？早在魏朝的时候，这里就叫火州了。”他咬了一口馕饼，喉结滚动了一下，“传说那时候有个叫‘车师’的部落，就住在火焰山脚下。部落的人不敬火神，还砍伐了山神的神树，触怒了上天。”

我停下咀嚼，认真听着。这与祖父残卷里的记载不谋而合，残卷中写“车师之民，触怒火神，魂化蓝焰，永困赤山”。阿不力克木继续说道：“火神降下诅咒，让车师部落遭遇了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河里的水也干了。部落的人走投无路，只能向火神求饶，但已经晚了。一场大火把整个部落都烧没了，部落人的灵魂化作了蓝颜色的火焰，每天晚上在山里游荡，寻找替身。”说到这里，阿不力克木打了个寒颤，“我爷爷的爷爷，就见过那些蓝焰。他说那些火焰飘在半空中，忽高忽低，还会跟着人走，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山里的热浪完全不一样。”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我们继续向焰魂谷进发。越往山里走，温度越高，我拿出温度计测量，显示气温已经达到了47摄氏度，裸露在外的胳膊被晒得发烫。山体上的岩石越来越红，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暗红色，仿佛刚从火里捞出来一样。阿不力克木说，这些岩石都是侏罗纪、白垩纪时期形成的砂砾岩和红岩泥，经过千万年的日晒，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看那些岩石的纹路，”他指着一处岩壁，“像不像人的脸？”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岩壁上的纹路扭曲缠绕，真的形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有的呲牙咧嘴，有的满脸痛苦，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恐怖。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焰魂谷。谷口两侧的崖壁高耸入云，像两扇巨大的石门，把夕阳的余晖挡在了外面，谷内显得格外昏暗。一股凉风吹从谷内吹出来，带着些许阴冷的气息，与谷外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阿不力克木把骆驼拴在谷口的一块巨石上，坚决不肯再往前走：“我只能送你到这里，谷里面太邪门了，我不能进去。”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狼牙，递给我，“这个能辟邪，你拿着。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出来，千万不要被蓝焰追上。”

我接过狼牙，道谢后独自走进了焰魂谷。谷内的空气潮湿阴冷，脚下的碎石路凹凸不平，走起来格外费力。两侧的崖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洞穴，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我这个外来者。我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穿梭，照亮了崖壁上的一些壁画。壁画的颜色已经变得暗淡，但依稀能看出上面画着一些人物和火焰的图案，有的图案是一群人在向火焰跪拜，有的图案则是火焰吞噬了整个部落，画面诡异而压抑。

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我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声音从左侧的一个洞穴里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风沙的呼啸声。我握紧了手中的狼牙，壮着胆子走到洞穴门口，用手电筒往里照去。洞穴不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散落的碎石和枯骨。呜咽声越来越清晰，我忽然发现，那些枯骨竟然在微微颤抖，仿佛有生命一般。我吓得后退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柱晃动着，照在枯骨上，我惊讶地发现，其中一具枯骨的手指上，戴着一枚与祖父残卷上绘制的图案一模一样的铜戒。

就在这时，洞穴外传来了“沙沙”的声响。我回头一看，只见几团蓝色的火焰正从谷口的方向飘来，像一个个幽灵，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我想起阿不力克木的话，转身就跑。蓝焰似乎被我的动静惊动了，加快了速度追了上来。我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刺骨寒意，与谷内的阴冷不同，这种寒意带着一股莫名的怨气，让我浑身发冷。

奔跑中，我不小心被脚下的碎石绊倒，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熄灭了。黑暗中，蓝焰越来越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跳动的火苗，听到火苗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还有夹杂在其中的呜咽声。我蜷缩在地上，紧紧攥着手中的狼牙，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祖父残卷里的另一段话：“焰魂非恶，怨由火生，心无杂念，方可脱身。”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奇怪的是，当我的心情平复下来后，身后的寒意竟然渐渐消失了，呜咽声也变得越来越远。我慢慢睁开眼睛，发现那些蓝焰已经停在了不远处，不再向我靠近。它们在黑暗中静静地跳动着，像一颗颗蓝色的星星，没有了之前的诡异与恐怖，反而带着一丝悲伤。

就在这时，谷内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风沙漫天飞舞，仿佛有无数的恶鬼在咆哮。我抬起头，看到狂风中似乎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身影，有的穿着古老的服饰，有的手持兵器，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斗。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关于火焰山的传说——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故事。传说中，火焰山的烈火是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法宝所致，唐僧师徒西天取经时，曾在此地与牛魔王展开激战。

狂风中，那些模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仿佛看到了一个身披铠甲的壮汉，手持混铁棍，正在与一个手持芭蕉扇的女子争斗，周围的火焰冲天而起，把整个焰魂谷都照亮了。我明白，这不是幻觉，而是流传千年的传说在这片土地上的具象化呈现。火焰山的高温与荒凉，是自然的馈赠，也是先民们超自然想象的源头。那些传说，那些幽魂，都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是火焰山双重隐喻的最好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狂风渐渐平息，那些模糊的身影也消失了，蓝焰也慢慢褪去，谷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发现它已经摔坏了。我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于是转身向谷口走去。走出谷口时，我看到阿不力克木正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看到我出来，他连忙跑了过来：“你没事吧？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把手中的铜戒递给了他：“我没事，还找到了这个。”阿不力克木看到铜戒，脸色一变：“这是车师部落的东西，你怎么会找到它？”我把在谷内的经历告诉了他，他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原来那些传说都是真的。火焰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它是一部活的历史，记录着先民们的恐惧与敬畏。”

当晚，我们在戈壁上搭起了帐篷。夜深人静时，我又想起了谷内的那些蓝焰，想起了那些模糊的身影。我忽然明白，祖父残卷里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赤龙横卧，焰锁幽魂，入此山者，见怪非怪，见魔非魔。”火焰山的恐怖，不在于那些幽魂与传说，而在于人们内心的恐惧。当你放下恐惧，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它时，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鬼怪与幽魂，都只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写照。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我回头看了一眼火焰山，它依然像一条赤红色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在晨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红光，没有了之前的恐怖与诡异。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是那枚铜戒和半本残卷，还有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理解。火焰山，这座灼热之地，它的双重隐喻，将永远刻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