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烬羽焚心(2/2)
他的安排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处处彰显着正道大派的担当与气度,听得几位长老频频点头,原本紧绷的脸上也缓和了不少。
然而,在帐篷的一角,阴影之中,几名焚香谷的年轻精英弟子,却交换了一个充满敌意的眼神。
“装模作样!”一名身材高挑、面容倨傲的女弟子柳眉倒竖,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什么‘共渡难关’,分明是来看我们笑话的!你看他那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恶心!”
“师姐说的是,”另一名男弟子附和道,“我听说,青云山这些年来,实力膨胀极快,早有吞并南疆小派之心。如今焚香谷遭此大劫,正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萧逸才亲自前来,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们的议论,虽低,却未能瞒过久经阵仗的萧逸才。他面色不变,仿佛未曾听见,但心中却已了然。焚香谷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云易岚虽有威望,但年轻一代的不满情绪已然滋生,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议事接近尾声,一名弟子匆匆入内禀报:“启禀萧真人,谷主云易岚有请各位长老,说是要商议重建之事。”
萧逸才起身,客气地与几位长老告辞,随那名弟子前往云易岚所在的主帐。
主帐之内,气氛远比外间议事的大帐凝重。云易岚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上,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备用道袍,但仍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与憔悴。见到萧逸才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相迎。
“萧真人,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云谷主客气了。”萧逸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深夜叨扰,是为商议正事。”
两人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云易岚提出,重建玄火坛,需从青云调取一批珍稀的“寒玉髓”与“定风珠”,用以镇压地火余孽,稳固阵基。这两样东西,皆是青云山特产,极为珍贵。
萧逸才略一沉吟,便答应下来:“云谷主放心,这两样材料,我青云尚有库存。待我返回山门,便立刻派人送来,绝不延误重建大计。”
这个条件,出乎云易岚的意料。他本以为,萧逸才会以此为筹码,索要更多的利益,比如查阅焚香谷的古籍,或是派驻青云弟子“协助”重建。
“萧真人如此爽快,倒是林某……惭愧了。”云易岚语气稍缓。
“同为正道,理应守望相助。”萧逸才微笑道,“况且,南疆地脉若不稳,我青云亦难安宁。此事,对我等而言,亦是自保。”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云易岚心中的疑虑不减反增。青云越是表现得大公无私,越显得可疑。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的尖叫与男子的怒斥。
“怎么回事?”云易岚皱眉。
一名护卫匆匆跑进帐内,神色慌张:“启禀谷主!不好了!青云山的风回峰弟子,在巡逻时,与我们的弟子起了冲突!对方说……说我们的人偷窃了他们的物资!”
“什么?!”云易岚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
萧逸才也是一怔,连忙道:“云谷主息怒,此事定是误会!我这就去彻查!”
说罢,他转身欲走。
“不必了!”云易岚冷冷地开口,拦住了他,“萧真人,我焚香谷虽遭大难,却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我的人,绝不会做此等下作之事!你青云弟子一口咬定是我的人偷窃,是何道理?莫非……你们是想以此为借口,在我谷中横行霸道吗?!”
他直接将一场小小的巡逻冲突,上升到了整个青云欺压焚香谷的高度!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逸才脸色微变,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云易岚的刻意刁难,意在试探他的反应,甚至可能借此煽动己方弟子,激化矛盾。
“云谷主,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主帐帘子被猛地掀开,几名年轻的焚香谷弟子闯了进来,为首的那名高挑女弟子,指着萧逸才,满脸怒容,“萧逸才!你还敢狡辩!我们亲眼看见,你们的弟子抢走了我们最后一点疗伤药!我师尊身受重伤,就等着那些药救命!你们青云,简直是伪君子!假惺惺!”
这番当面对质,让萧逸才一时语塞。他总不能当着对方的面,去指责自己的弟子无中生有吧?
云易岚冷眼旁观,看着萧逸才陷入窘境,心中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萧逸才毕竟是萧逸才。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对着那名女弟子深深一揖:“这位姑娘息怒。我青云弟子若有此等行径,实乃大错!我在此向你和你师尊赔罪。但其中细节,还需详查。不如这样,我立刻将涉事弟子交由你们处置,同时,我青云的药库,对所有焚香谷伤员开放,所需丹药,任取所需,以证我等清白之心!”
他这一手,以退为进,既表明了绝不偏袒的态度,又以绝对的实力优势(青云药库的雄厚储备),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反而占据了道德的高地。
那名女弟子被他一番话说得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云易岚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个萧逸才,确实有几分本事,应对得当,滴水不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坐回原位,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萧真人言重了。是老夫治下不严,管教不力,才让宵小之辈有机可乘,坏了两家的和气。此事,就此作罢。来人,送萧真人回去休息。”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被萧逸才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营帐,萧逸才并未感到轻松。他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云易岚此人,城府极深,看似粗线条的冲突背后,是他不动声色地探查青云的底牌与反应。而青云内部,也并非没有杂音。那些年轻弟子表现出的敌意,恐怕在来之前,就已灌输了某些特定的思想。
这场南疆之行,远非救灾安民那么简单。它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暗战,是青云与焚香谷,乃至背后可能隐藏的其他势力之间,围绕利益、道义与未来格局的,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
而此刻,在遥远的河阳城,一间僻静的酒馆二楼,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正自斟自饮,静静地看着南疆的方向。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地图上,青云山与焚香谷的位置,被特意圈了出来。
“狗咬狗,戏真好看了……”斗笠人发出一声沙哑的低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中酒液,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