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青山依旧笑春风(1/2)
家庭聚会的余温在老宅里萦绕了数日,像茶香般淡而持久。
又是一个清晨,诛皎醒来时,窗外天色青灰,春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带来远处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庭院里早起的鸟鸣。
然后,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比平时更慢,却带着某种明确的意图。
刘姨听到动静进来时,看到老人已经自己坐到了轮椅上,正望着窗外出神。
“诛老,今天起这么早?”
“嗯。”诛皎转过头,“让兴业来一趟。”
“现在?”
“现在。”
半小时后,诛兴业的越野车停在了老宅门外。
年轻人穿着便装,但腰背挺直,步伐稳健。他走进书房时,晨光正好洒满半个房间。
“太爷爷,您找我?”
诛皎的轮椅停在书案旁,他手里拿着一顶旧帽子,深灰色,帽檐已经有些磨损。
“今天天气好,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百家镇。”诛皎顿了顿,“后山。”
诛兴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去安排车。”
“不用安排,就开你的车。”诛皎说,“就我们两个人。”
上午九点,越野车驶出北京城区,一路向西。
春日的华北平原,冬小麦已经返青,田野里铺开大片大片的嫩绿。远处的村庄,白墙红瓦,炊烟袅袅,在晨光中宁静如画。
诛兴业开车很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太爷爷。
老人坐在后排,膝盖上盖着薄毯,目光一直望着窗外。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道路两旁新栽的绿化树,看远处正在施工的高铁桥墩,看田野里作业的现代化农机。
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山区。
路变窄了,但依然是平整的水泥路,蜿蜒向上。
山色从嫩绿转为深黛,偶尔有未化的残雪点缀在背阴处,像宣纸上淡墨的留白。
“快到了。”诛兴业轻声说。
诛皎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更深处。
那里,是他七十年前重生归来的地方。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前面已经没有车能通行的路,只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径,通向山顶。
“太爷爷,剩下的路……”
“我走着上去。”诛皎打断他,“你扶着我。”
诛兴业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折叠登山杖,展开,调试好高度。
然后,他扶住太爷爷的手臂。
很轻,但足够稳。
一老一少,开始沿着石阶向上。
石阶是新修的,平整,防滑,每隔十几级就有一个休息平台。
但诛皎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看看四周。
春风拂过山峦,松涛阵阵。
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芬芳。
走到半山腰时,有一个观景亭。
诛皎在亭子里的长凳上坐下,诛兴业递上保温杯。
温水入喉,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太爷爷,要不要休息久一点?”
“不用。”诛皎摇摇头,目光投向亭子外。
从这里,可以看见山下的百家镇。
不,已经不能叫“镇”了。
成片的现代化厂房整齐排列,园区道路纵横交错,中心区矗立着几栋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大楼。更远处,是新建的居民小区,白墙红顶,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只有合作社旧址那一小片,被特意保留下来,青瓦土墙,像一枚镶嵌在现代图景中的古朴印章。
“变了。”诛皎轻声说。
“您上次来是什么时候?”诛兴业问。
“十年前。”诛皎缓缓道,“陪你们奶奶来的。那时候,厂房还没这么多,高楼也只有两三栋。”
他顿了顿。
“再上一次,是五十年前。合作社刚改成农机厂,全镇人敲锣打鼓,庆祝第一台拖拉机下线。”
时光在话语间流淌。
像山间的溪水,安静,却从不停歇。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向上。
最后一段路更陡,石阶变成了原木铺设的栈道,扶手是粗糙的松木,还带着树皮。
诛皎的脚步更慢了。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终于,山顶。
一片平坦的崖边空地,四周围着木栅栏。
正中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初心崖。
字是请当地书法家题的,颜体,厚重,朴拙。
诛皎走到崖边,双手扶住栏杆。
诛兴业站在他身后半步,随时准备搀扶。
从这里望下去,视野更开阔。
整个百家镇新区尽收眼底,更远处,高速公路像灰色的带子穿过群山,铁路桥横跨山谷,更远的更远,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风大了些,吹动老人的衣襟和白发。
但他站得很稳。
像这山崖本身,历经风雨,依旧屹立。
“就是这里。”诛皎轻声说,像在确认,又像在回忆。
“七十年前,就是在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诛兴业知道太爷爷在说什么。
家族里每个成年人都知道那个故事——太爷爷十八岁那年,和兰兰太奶奶、大壮舅爷在这里采蘑菇,遇到野猪,人生从此改变。
那是所有故事的起点。
也是太爷爷重生归来的地方。
只是后一个秘密,永远只有太爷爷自己知道。
“兴业。”诛皎忽然开口。
“在。”
“你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诛兴业沉默了片刻。
“是……不留遗憾?”
诛皎摇摇头。
“是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转过身,背对山崖,面向来时路。
山路蜿蜒,隐没在松林深处。
“我这一生,从这里开始。”他缓缓说道,“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动荡,也经历过崛起,经历过辉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