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血溅碧游村32(2/2)
听到“杨锦佐”这个名字,杨烈一直显得平静甚至麻木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更久,久到堂内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才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以前是。”他的声音更哑了,像砂纸摩擦着朽木,“他和他弟弟是我从小带大的,是我最出色的弟子。现在……不是了。师徒缘尽,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唐妙兴震惊地重复,这个词汇从一位前任门长口中说出,形容自己曾经的亲传弟子,分量太重了。“为何至此?”
杨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骗了他们。关于一些旧事,关于他们的一些因果……他们觉得,师门,或者说我这个师父,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所以,他们选了‘三刀六洞’,在我和唐妙兴——我们那边的唐妙兴——面前,还了唐门的艺,断了唐门的路。”
他的描述平淡,但“三刀六洞”四个字所代表的决绝与惨烈,让在场所有唐门高手都感到一阵寒意。那不仅是身体上的酷刑,更是精神上与过去一切的彻底割裂。
“锦佐那孩子……”杨烈望着淬刃堂昏暗的房梁,眼神空洞,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他的心性,是我见过最适合修炼‘七劫阶’丹噬的苗子。坚韧、果决、能在绝境中保持可怕的冷静……甚至,他能理解那种必要的‘冷酷’。可惜,他叛门时,还没接触到丹噬的边。叛门之后,他发誓不用唐门任何技艺,连本命的‘乌梢甲’都废了。听说后来不知从哪儿弄了件法宝内甲,走的是刚猛硬撼的路子,在津门混得风生水起……也好,总算没埋没了他。”
那语气里的遗憾、痛惜,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复杂得让唐妙兴都为之动容。
就在这时,杨烈忽然看向唐妙兴,说了一句让后者浑身一震,几乎破防的话:“对了,锦佐有个双胞胎弟弟,叫锦佑。那孩子,是主世界的‘你’——唐妙兴——的关门弟子,最得意的那一个。他们兄弟俩,本事不相上下。”
平行世界的唐妙兴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自己悉心教导的弟子们,其中似乎并没有一个叫“杨锦佑”的惊才绝艳之辈。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对比产生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主世界的自己,竟然有那样一个出色的弟子?而那个弟子,竟然也和自己的师兄一样,遭遇了弟子叛门的惨事?不,甚至更糟,听杨烈的意思,那对兄弟是一起叛门的!
“这……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与杨烈之前如出一辙的沉重叹息。两位不同世界的唐门领袖,在这一刻,因为同样的人才流失之痛,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话题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平行世界唐门自身的困境上。唐妙兴挥挥手,让心情稍显平复,开始向杨烈这个“异界师兄”吐露苦水。
“杨师兄,不瞒你说,我们这边唐门的局面,也是江河日下。”唐妙兴的声音充满了疲惫,“许新是唯一会丹噬的,可他年事已高,且……心境复杂,能否找到合适的传人,难说。‘隐线’、‘瞬击’、‘幻身障’这些核心技法,年轻一代能练到精深处的寥寥无几。不是孩子不努力,是时代变了。”
他详细解释着困境:和平年代,暗杀的需求锐减,唐门传统的刺客训练模式失去了最重要的实战土壤。弟子们缺乏生死一线的淬炼,心性磨砺不足。丹噬这种要求勘破生死的绝技,对在相对安宁环境中长大的年轻人来说,门槛高得如同天堑。其他绝技也同样面临传承压力——没有足够的实战应用和压力,很多精微的变化和狠辣的决断,根本练不出来,也教不明白。
“学校要维持,弟子要吃饭,还得遵守公司的规矩。”张旺补充道,眉头紧锁,“我们不得不开门办学,广收学员,从里面筛选有异人资质的苗子。可这样选出来的,往往良莠不齐,心性目的也各异。真正像过去那样,从小培养、心无旁骛的刺客胚子,几乎找不到了。我们像是在用养普通武术家的法子,试图培养出顶尖的异人刺客,这本身就很别扭。”
“更重要的是,”一位长老沉声道,“门内青黄不接。中生代担纲者不足,年轻一代顶不上来。长此以往,莫说发扬光大,就是保住核心传承不绝,都成问题。我们一直在摸索变革的路子,比如尝试将部分技艺转型为更适合安保、侦查的特种技能,但这又与传统刺客气质有所冲突……难啊。”
唐妙兴看着默然倾听的杨烈,苦笑道:“不瞒师兄,在察觉到那个杨锦佐使用的技艺带有唐门影子后,我们不是没动过心思。甚至想过能否找到他,或者找到他背后的师承,看能否……能否有机会补全一些东西,或者找到一条新的思路。毕竟,他在不使用本门核心技法的情况下,依然能闯出偌大名头,他的路,或许对现在的唐门有启发。只是没想到,还没等我们行动,师兄你就带着更多、更系统的‘启发’来了。”
杨烈听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平行世界唐门的困境,他并不陌生,在主世界,唐门同样面临着类似的转型阵痛和传承压力,只是程度或许略有不同。而听到对方也曾打过杨锦佐的主意,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锦佐的路,是他自己用血和骨头硬趟出来的。”杨烈缓缓道,声音低沉,“他放弃了唐门给的捷径,选了最笨、最苦的一条路。他那身本事,是在叛门后的生死搏杀里,一点一点重新攒出来的。他的经验,你们学不来,也没法学。至于他身上的唐门影子……”他顿了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就像一个人从小说的乡音,哪怕后来努力去改,总会在不经意间漏出来。但那不是完整的唐门了。”
他环视了一圈淬刃堂内神色各异的唐门高层,缓缓道:“我们的‘七劫阶’法门,或许能帮你们降低一点丹噬传承的风险。其他的,我也无能为力。每个世界,每个时代的唐门,都有自己的劫要渡。我能看到的,只是我们那边,同样也是人才凋零,后继乏人。我这一支……算是绝了。剩下的,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言罢,他艰难地想要站起身,旁边的唐门弟子连忙上前搀扶。他将一个薄薄的、颜色陈旧的笔记本递给唐妙兴:“‘七劫阶’的纲要和一些心得,都在里面。看得懂多少,用不用,怎么用,是你们的事了。”
唐妙兴郑重接过,入手感觉轻飘飘的,却觉得有千钧之重。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另一套修炼法门,这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两个世界唐门共同的彷徨与挣扎,也照出了一位失去爱徒、心气湮灭的老门长,对这门传承最后的一点牵挂。
杨烈在弟子的搀扶下,慢慢向淬刃堂外走去。夕阳的余晖从大门斜照进来,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孤寂苍凉。平行世界的唐门众人目送他离开,许久没有人说话。堂内只剩下那本陈旧笔记本静静地躺在唐妙兴手中,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关于传承、时代与抉择的沉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