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08(2/2)
“为什么?”
“她们需要换皮。”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这层皮,只能用七十年。到期了,就要换。”
我看着她的身体。惨白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裂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裂痕边缘微微翻开,露出
“我的皮……也要到期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想起生前的小林,“但没关系,有人来接替我们了。”
“谁?”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我身后。
我回头。
海水中,悬浮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深海潜水服,戴着全面罩,眼睛闭着。
最前面那个男人,面罩下的脸很熟悉。
是我。
他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颜色,嘴唇微微发紫,像是还活着,只是昏迷。
“那是……”我开口。
“那是你。”小林说,“六十二小时前的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惨白,灰暗,布满细小的裂痕。
“我们是她们,也是我们。”小林的声音飘过来,“她们需要皮,我们需要留在这儿。每一批换下来的皮,会穿着潜水服浮上去,回到海面,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回去干什么?”
“带新的人来。”
我想起出事前那些日子。莫名其妙的头痛,断断续续的耳鸣,还有——总是梦见海水。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不是汗,是咸的。
海水的味道。
“小林。”我看着她,“你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她打断我,“那支探险队,你记得吗?失踪了,没找到残骸。我就是那支队伍的副手。”
三年前那支队伍,我带队来找过。找了一个月,一无所获。
原来他们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
七
我站在海神号的大厅里。
头顶是三层的回廊,脚下是大理石地面,覆盖着薄薄的淤泥。那些绿光漂浮在空中,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大厅里全是人。
站着的人,躺着的人,靠着柱子的人,挤在楼梯上的人。他们赤身裸体,皮肤惨白,灰白的眼睛睁着,嘴微微张开。
那些歌声就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
不是一首歌。是无数首歌同时响起,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连绵的、永不停歇的声浪。
“……啊……啊……啊……”
那是她们的呢喃,也是她们的呼唤。
“欢迎回家。”
最前面一个女人开口了。她坐在大厅正中央的高背椅上,像女王端坐王座。她的皮比所有人都苍老,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
“你是……”我问。
“第一个。”她笑了,嘴角裂到耳根,“七十三年了,我的皮早该换了。但每一次换皮的时候,我都让给别人。”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站起来,向我走近。每一步,都有细小的皮屑从她身上剥落,在海水中飘散,“我想看看,能带多少人来。”
她停在我面前,灰白的眼睛盯着我。
“七十三年,八百七十三名乘客和船员,六支探险队,三十二个误入的渔民……”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一千二百三十一个人,都在这里了。”
“他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永远。”她笑了,“直到她们的皮到期,直到新的人来接替。”
她指向头顶。透过海水的幽蓝,隐约能看到海面的光。
“每一批换下来的皮,会穿着潜水服浮上去。他们会回到陆地,回到家里,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然后,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海水在召唤。”她凑近我,嘴唇贴着我的耳朵,“你听。”
我侧耳听。
那些歌声还在继续,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但这一次,我听出了别的——
在歌声的间隙里,有微弱的呼唤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
“队长……队长……你们在哪儿……收到请回答……”
那是我的声音。
三个月前的我,正在海面上搜寻失踪的探险队。
“他会下来的。”她轻声说,“很快。”
八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水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恒的幽蓝。我在海神号的船舱里走着,数着每一间客舱,每一具尸骨。
有些是七十年前的,骨骼发黄,裹着海泥。有些是近年的,骨头发白,干干净净。最新的那几具,还带着潜水服的残片。
我找到了一间客舱,门牌是237。
推开门,里面躺着两具骨骼。一具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口。另一具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
墙角那具骨骼的旁边,有一块生锈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致我最爱的莉莉,永远等你回来。”
我蹲下来,仔细看着那块铭牌。
“1932年3月12日,海神号首航,我和莉莉在这里相遇。”
1932年。
海神号失踪于1932年。
这块铭牌是刻给谁的?
我站起来,看着床上那具骨骼。它侧着头,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墙角那具蜷缩的骨骼。
七十三年来,她们一直这样躺着。
一个等着回来。
一个等着离开。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不是第一批。
九
“你发现了。”
那个苍老的女王站在门口,灰白的眼睛盯着我。
“这艘船沉没之前,”我指着那块铭牌,“就已经有人在换皮了。”
“是的。”她走进来,站在两具骨骼中间,“她们比我们更早。我们只是接替者。”
“那她们呢?”
“走了。”她抬头,望向天花板的方向,“换到更好的皮,去了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是哪里?”
“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我,“但她们走的时候,都在笑。”
我沉默了很久。
那些歌声从舱门外飘进来,绵绵不绝,像海浪,像风声,像无数女人在深海里呢喃。
“你还要待多久?”我问她。
“等到有人来接替。”她笑了,“快了。你的那一批,应该快下来了。”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海水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有什么东西从海面落下来。
我走到舷窗边,向外望去。
幽蓝的海水中,一艘小型的潜水器正在缓缓下沉。它的照明灯亮着,机械臂收拢着,像一只慢慢合拢的手。
透过观察窗,我看到里面有四个人。
三男一女,穿着深海潜水服,戴着全面罩。
最前面那个男人正趴在观察窗前,瞪大眼睛看着海神号的轮廓。
那张脸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认识我了。
十
那艘潜水器越沉越深。
我站在舷窗前,看着它缓缓靠近。那些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舱壁,穿透海水,穿透那些人的耳机,钻进他们的耳朵。
我看到观察窗后的男人忽然捂住头,蜷缩起来。他旁边的女人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肩膀,自己也开始颤抖。
然后——
歌声变了。
不再是那个拖长的单音,而是有了歌词。
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唱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但奇怪的是,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词的意思。
“来吧,下来吧,这里有光。”
“来吧,下来吧,这里不冷。”
“来吧,下来吧,这里永远等你。”
那个男人停止了颤抖。他慢慢直起身,贴在观察窗上,看着海神号。他的嘴唇动着,在说两个字。
“莉莉。”
我愣住了。
我回头看着墙角那具蜷缩的骨骼,又看了看床上那具平躺的骨骼。
原来是他。
七十三年前,那个刻下铭牌的人。他换到了新的皮,浮上海面,活了七十三年,又回来了。
带着新的皮。
来找他的莉莉。
潜水器的舱门打开了。
海水没有涌进去。那些女人站在门口,赤身裸体,灰白的眼睛盯着里面的人。
他们一个个站起来,走出舱门,走进海水里,走进那些女人中间。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男人。
他站在潜水器门口,抬起头,望着海神号的舷窗。
他看着我。
隔着七十三年,隔着无数层皮,隔着永恒的海水。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起皱,开裂,剥落。一层薄膜从脸上滑下来,漂在海水里。
薄膜
是那个趴在观察窗上的年轻人的脸。
新皮换好了。
他开始唱歌。
尾声
我还在海底。
有时候,我会游到舷窗边,向上望。
海面的光忽明忽暗,像有船经过。偶尔会有新的潜水器沉下来,带着新的人。偶尔会有旧的皮浮上去,回到陆地,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那些皮里,有一些是我的队员。小林,老周,还有那个叫不上名字的技术员。
他们回到陆地,回到家里,回到原来的生活里。然后,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再回来。
因为海水在召唤。
那些歌声还在继续。
无数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无穷无尽,在深海里永远地唱着。
“啊……啊……啊……”
那是她们的呼唤,也是她们的等待。
今天,有一艘新的潜水器正在下沉。照明灯亮着,机械臂收拢着。
我站在舷窗前,等着。
等着接替我的人。
等着成为浮上海面的那一张皮。
等着——
有一天,回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