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中秋夜（2/2）

晚风一吹，灯穗摇曳，光影流转，将青石板路面照得斑斑驳驳。

这还只是“官灯”。

百姓自家挂的，那才叫五花八门。

临街的商铺楼阁，家家户户门口都悬着灯。

富裕些的，挂的是从灯市上买来的走马灯、琉璃灯、绢纱灯，精巧别致；

寻常人家，便用竹篾扎个框架，糊上红纸或白纸，里头点根蜡烛，也算应景。

更有手巧的妇人，剪了彩纸贴在灯上，剪出喜鹊登梅、连年有余的花样，虽不如买的精致，却多了份自家动手的暖意。

街上的灯多，人更多。

酉时刚过，宵禁取消的铜锣声还在坊间回荡，各坊门便已涌出潮水般的人流。

拖家带口的，呼朋引伴的，扶老携幼的……男女老少，穿红着绿，脸上都带着过节特有的松弛与欢喜。

孩童最是兴奋，挣脱父母的手，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追逐笑闹。

男人们三五成群，指点着各色花灯评头论足；

女人们则挽着手臂，低声说笑，目光不时飘向路边摊子上那些亮晶晶的头花、香囊。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热烈的气息。

烤饼、炸糕、糖炒栗子的焦香；

煮馄饨、下汤圆的氤氲水汽；

冰糖葫芦上亮晶晶的糖壳甜味；

还有从酒肆里飘出的、混合着桂花香的酒气……

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小贩们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卖吃食的摊子沿街排开，炉火旺旺地烧着，锅铲翻飞，油花滋啦作响。

卖糖人的老汉面前围着一圈孩子，只见他手腕翻转，糖稀流淌，眨眼工夫，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便举在了竹签上。

卖面具的货郎担子上挂满了孙悟空、猪八戒、青面獠牙的傩戏脸谱，引得半大小子们挪不动脚。

还有卖泥人、卖风车、卖竹蜻蜓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让人耳朵发麻却又莫名安心的市井交响。

更热闹的是那些撂地卖艺的。

朱雀大街中段一片稍开阔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中间空场里，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舞着一杆红缨枪，枪花挽得密不透风，引来阵阵喝彩；

旁边另有一对父子，老的敲锣，小的翻筋斗，一连串空心跟头翻过去，掌声雷动；

再远些，还有说书的、唱曲的、演皮影的……各自圈了一块地，都有人捧场。

而最吸引眼球的，是洛水。

平日里沉静流淌的洛水，今夜成了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河。

靠近岸边的水面上，密密麻麻漂着数不清的花灯。

有简单的莲花灯，也有扎成小船、小房子形状的。

每盏灯里都有一小截蜡烛，火苗在纸罩里微微晃动，将暖黄的光投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远远望去，仿佛天上的银河落在了人间，又像无数颗散落的星星，顺着水流缓缓飘向远方。

放花灯的多是女子和孩童。

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将灯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目许愿。

有祈求家人平安的，有盼望姻缘顺遂的，也有愿天下太平的……

小小的愿望，随着灯火，漂向未知的远方。

不知从何时起，天空中出现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孔明灯开始陆陆续续升空。

纸糊的灯罩被底部的蜡烛热气鼓起，晃晃悠悠，挣脱引线的束缚，飘飘摇摇地向深邃的夜空飞去。

起初还能看清灯上写的字——“平安”、“高中”、“团圆”……越飞越高，便化作一个个橘红色的小点，混入真正的星辰之间，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地上是灯的海洋，水里是灯的河流，天上是灯的星空。

洛阳城，这座千年古都，在这个中秋之夜，彻底沉醉在一片光与暖、笑与闹织成的梦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