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熹微(2/2)
追光灯的光束炽烈如炬,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光晕,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台下工作人员的指令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奇异地从听觉中剥离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寂静。
一种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怖的绝对寂静。
像沉入深海,像置身真空。像……林素恩笔记本里那句,“或许沉默才是答案”所指向的,万籁俱寂的虚无。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占据所有感官的寂静中,只有那几个下坠的音符,无比清晰、无比沉重地,再次砸落。
咚。
咚。
咚。
伴随着音符,是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画面碎片:不是记忆,更像是一种通感——冰冷的手术器械反着无影灯的光,心电图监视器上拉成一条平直的、刺眼的绿线,仪器的滴答声被无限拉长、扭曲……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身体还维持着定格的姿势,指尖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想要动,想要呼吸,想要从那片吞噬一切的寂静和可怕的画面中挣脱出来,但四肢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钉死在原地。
“CUT!OK!下一组准备!”导演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模糊地传来,打破了那诡异的寂静。
音乐停下,舞台灯光变换。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重新涌入。
朴智雅猛地回过神,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崔秀雅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智雅?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崔秀雅压低声音急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金宥真和李瑞妍也立刻围了上来,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
“没……没事,”朴智雅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尖锐的疼痛让她稍微镇定,“可能有点低血糖……灯光太刺眼了。”
这个借口苍白无力,但在镜头和外人面前,必须维持。
金宥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快速对经纪人使了个眼色,然后揽住朴智雅,半扶半抱地将她带下舞台,走向待机室。
回到相对私密的空间,朴智雅几乎虚脱地坐在椅子上,接过崔秀雅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指尖依旧冰凉颤抖。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李瑞妍蹲在她面前,焦急地问。
朴智雅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瞬间可怕的感受。不是记忆闪回,更像是……某种深植于这具身体、或者与“林素恩”灵魂紧密相关的创伤性应激反应?对强光?对寂静?还是对……死亡的象征?
她想起笔记本里提到的“失眠”、“幻听”。林素恩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精神状态显然已经濒临崩溃。而这些崩溃的痕迹,是否也随着灵魂的碎片,一起遗留给了她?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她继承的,不仅是才华和麻烦,可能还有……病痛和创伤。
金宥真脸色凝重,低声对经纪人说:“跟导演和制作组打个招呼,就说智雅有点不舒服,正式录制前需要多休息一下,调整状态。”
经纪人点头出去处理。
“能坚持吗?”金宥真转向朴智雅,语气严肃,“接下来的直播录制,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实在不行……”
“我可以。”朴智雅打断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镜子里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倔强地重新聚焦。恐惧还在,但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不能再给姐姐们增加负担,也不能让自己成为团队的弱点。
“刚才……只是意外。”她对自己,也对她们说。
金宥真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好。记住,你是朴智雅,Ethereal的忙内。专注舞台,其他的,交给我们。”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朴智雅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直播录制,综艺访谈,电台连线……她像一个高度敏感却也高度戒备的精密仪器,调动着“朴智雅”的所有行为模式,微笑,应答,完成表演。只有在镜头扫不到的间隙,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惊悸未消的阴影。
深夜,拖着仿佛灌铅的身体回到宿舍。喧嚣褪去,寂静重新降临。朴智雅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那下坠的音符,那冰冷的寂静,那可怕的画面碎片,并未远离。
它们潜伏在意识的暗处,像伺机而动的兽。
而她明白,这仅仅只是开始。
“林素恩”留下的,不仅是未完成的乐谱和未解的秘密。
还有这副身体,这个灵魂,需要共同承受的……沉重的遗产。而她,必须在“朴智雅”的舞台上,学会与这份遗产共处,甚至……驾驭它。
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息,如同无数只永不阖上的眼睛。
长夜漫漫,真正的试炼,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