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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王车易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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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

并非筋骨之劳,而是魂灵被无形之丝反复缠裹,渐次沉入永夜的倦。身体在虚无中微曳,像将熄的烛火最后一次颤动。

……

孤独。

这词太轻,载不动此刻的重量。那是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荒原,连自己冰冷的心跳都成了唯一的、单调的、近乎诅咒的回响。没有应答,没有共鸣,唯有“我”在无垠的寂静中无尽地回荡,直至自己也化作寂静的一部分。

眼前铺开的,是比最深的渊底更彻底的暗。它没有边际,也无层次,只是存在,如钝重的帷幕,覆盖所有感官。

试图站稳,身躯却不由自主地轻晃,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变得飘忽。

……

就在那片仿佛永恒的晦暗边缘,一点微茫的光,挣扎着透出。

不是耀眼的光明,只是一小块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的“留白”。像褪色古卷上最后一角未被虫蠹的文字,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痕迹。

足下传来触感——冰冷、粗粝的黑色土壤。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原野。

然后——看见了花。

在那片黯淡光晕吝啬的笼罩下,是玫瑰。无边无际、恣意盛放的鲜红。花瓣厚重如丝绒,红得惊心动魄。

血的味道……却又不止。

“你……也是吗?”

一个声音响起,清澈、润泽,带着未经世故般的天真好奇,轻轻叩击他的感知。

“同样被留在这里……被‘永恒’本身所诅咒的存在?”

他缓缓抬首。花田边际的光晕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朦胧的身影。纤细,优雅,周身似有微光流淌,看不清衣饰,只觉轮廓柔和得不属于此地。

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反倒因这“相遇”而雀跃,语调轻快如吟唱:

“我叫莉莉丝!真难得呢……在这片连恶魔都不愿造访的地方,还能遇见‘同类’。不管怎样,我很高兴哦!”

他沉默着,某种冰冷的隔阂横亘于心。但那身影却仿佛得到了默许,轻盈地向前几步,周身的微光荡漾开,面容逐渐清晰。

那是令人屏息的美。五官精致如最苛刻的神只亲手雕琢,眉眼间本应蕴着传说中足以蛊惑星辰堕落的魔性。然而此刻她脸上绽开的笑容,却纯净得刺眼——没有算计,没有沧桑,没有背负罪名的怨毒,只有孩童般纯粹的好奇、毫无阴霾的欣喜,以及一丝找到同类的、天真的快乐。那笑容太亮,太干净,像雪落在灼热的烙铁上,瞬间蒸腾起令人心头发紧的、虚幻的白雾。

这无垢的笑靥,宛如一枚误坠泥潭的月亮碎片,兀自生辉,却照得四周的污浊与自身的沦落,愈发清晰,愈发……令人惘然。

……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挤出,干涩得像枯叶碎裂。

该隐骤然睁眼,从并非睡眠的浅层冥思中挣脱。猩红的瞳孔在昏暗石室里收缩,映着壁灯幽蓝的火苗,眼底闪过一丝罕有的、未及掩饰的怔忪。

他正躺在一具冰冷、毫无雕饰的石棺内——棺盖斜倚一旁粗砺的石壁,未曾合拢。这只是他无数藏身点中最简陋的一处,与其说是行宫,不如说是临时歇脚的墓穴。石室低矮,几盏幽蓝的魔法灯嵌在壁上,光线吝啬,将他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外头死寂,或许有被彻底收服、形同傀儡的属下在游荡,或许空无一物。他从不费心记挂这些尘埃般的细节。

“奇怪……”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用力按压太阳穴,仿佛要碾碎某种残留的晕眩,“我早已……超越这种凡俗的休憩,更不应……”

更不应有“梦”。

梦,对他而言,是早已剔除的冗余,是脆弱生灵神经末梢无意义的痉挛。他的意识应如精密的仪器,绝对清醒,绝对掌控。更何况,他所执掌的权能,本就触及“命运”的经纬。意识海的每一丝涟漪,都该在命运的织机上找到对应的丝线,得到合乎逻辑的“诠释”。

可刚才那片段……

一切清晰如昨日亲历,却又突兀得毫无根由——至少他很确定,自己的血液,冰冷依旧——只是刚刚的感觉,陌生,且令他极不悦。仿佛绝对掌控的版图上,出现了一小块无法标注、无法理解的空白。

该隐踏在冰冷的地面,黑袍下摆拂过棺椁边缘粗陋的刻痕(那只是他某次心绪不宁时随手划下的无意义线条)。他早已超越凡俗的生理周期,这片刻的“休憩”,更像是对“沉睡”这一概念的拙劣模仿,或是在无尽时光长河中,偶尔尝试扮演“死者”,以期获得某种近乎讽刺的、短暂的“安宁”。

他那些如蛛网散布的仆从与眼线,那些由血脉、契约或纯粹力量碾压而维系忠诚的眷族,自然会如机械般精准执行他的意志。背叛?在他的法则里,那只是力量不足以维持统治时必然的产物。而他的力量,早已深不可测。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那么……方才那掠过心头的、梦魇带来的晦暗不安,究竟所为何来?

他停下无意识摩挲着的手指,猩红的眼睛深处,一点冰冷的星火渐次燃亮。

是了。

如同静默的琴弦被特定频率拨动,共鸣独一无二——他感知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屡次将他精心编排的命运乐章砸出刺耳杂音、带来无穷变量的“不谐和音”,已然归位。命运的丝线在遥远彼方——那座属于斯卡雷特家族的古老洋馆——再次传来熟悉而令人厌烦的震颤。那震颤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顽强的、如同野草般烧不尽的“存在感”。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唇边滑落,弧度冰冷,未及眼底,“原定的乐章……我本更偏爱从‘终结’的斯卡雷特启幕,逆着时光的流向,追溯至最缥缈的‘隐秘’。倒叙的史诗,逆流的因果,岂不是更具颠覆性的美学?命运的戏剧,总需些出乎意料的转折来提味。”

“可惜,另一位主角耐不住寂寞。”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裹挟着一丝近乎遗憾的冰冷,“也罢。那便回归最经典、最‘王道’的终章吧。在红魔馆,在‘终结’的城堡之前,为这冗长的叙事……落下最后的句点。我将在那里,亲手为所有阻碍命运洪流的礁石……刻上墓志铭。”

只差最后一步。斯卡雷特的血脉,那名曰“终结”的特质,是拼图上最终、也是最核心的一块。吞噬它,融合它,十三支古老源血的权能将于他一身圆满。他或许将超越“血族源头”的范畴,趋近某种更本质的“概念”。理应感到无上的满足,与掌控一切的、坚实的实感。

可是……为何?

为何在目标唾手可得的此刻,在力量已臻绝顶的此时,心底翻涌的,除却漠然的、近乎倦怠的“即将达成”,竟还有一缕更深沉、更晦暗的……宛如“失望”的情绪?

是了,失望。

仿佛一场筹备万载、期待已久的盛宴,临近开席时,却忽然索然无味。宾客面目模糊,菜肴千篇一律,连辉煌的灯火都显得空洞刺眼。那些曾需仰望、忌惮,甚至怀有恨意的更高存在,早已远去,痕迹淡薄如晨雾。环顾此世,竟觉天地空旷,四野寂寥。没有值得倾尽全力的对手,没有能真正带来战栗惊喜的变数(那个男人或许算半个意外,但也仅此而已),甚至没有一场真正能让他稍稍提起兴致的、像样的抵抗。

永恒的生命,无敌的力量,绝对的掌控……难道前方就是这样一片一览无余的、乏味的、名为“胜利”的荒芜平原?这便是一切挣扎、背叛、吞噬与征服之后,最终抵达的……终点?

就在这思绪如烟飘散的刹那,石室内,那幽蓝的光焰,极其诡异地,齐齐向内侧弯曲、坍缩了一瞬。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虚影,无声无息地凝聚在他身侧不远。那身影笼罩在朴素的、亚麻质地的牧羊人袍服里,面容犹带少年般的清朗,眼神却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深重如夜的悲伤与怜悯。唇瓣开合,声音温和,却似带着穿透岁月尘埃的力量:

“该隐……我的兄长。你脚下的路,已蜿蜒至连星光都拒绝照耀的深渊……现在回头,或许……”

“亚伯。”

该隐甚至没有完全侧首,只是眼角的余光,如冰冷的刀锋般掠过那道虚影。猩红的瞳仁里,先前那丝飘忽瞬间冻结,被一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暴戾与厌憎所取代。

仅仅是一个念头,一股凝聚了寂灭意志的冲击而已——

“嗤……”

恍若刀锋切开薄冰。亚伯的虚影连一声完整的叹息都未能成形,那满载悲悯的面容便骤然扭曲、崩解,随即彻底消散于无形,干净得仿佛那声“兄长”的呼唤,只是疲惫心神产生的、可笑又可怜的错觉。

石室重归死寂。该隐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虚握的、空无一物的掌心。

偶然浮起的记忆残渣?被吞噬血脉中过于强烈的执念回响?抑或是……那无所不在的“命运”本身?

他不知,亦……不愿知。

“我的力量,”他开口,“早已凌驾于此世万象之上。十二支系的权柄归流一身,命运经纬任我拨弄。文明生灭,众生轮回,不过是我掌中剧本可随意涂改的章节。这世间,除乎天穹,理当再无匹敌者,再无脱离轨道的‘意外’。”

他像是在宣示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又像是在对某种日益清晰的虚无,进行徒劳的驳斥与加固。

然而,宣示之后呢?

站在力量的绝巅,俯瞰已然在握、可以随意揉捏的世界,为何……那不知何时油然而生的空洞,非但未被填满,反而愈发深邃、愈发无所不在地弥漫?如同最精致的华服之下,日渐腐朽的枯骨。

这空虚,并非对更多力量的饥渴,也非对未竟目标的不甘。它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失却”。仿佛永恒的生命、无敌的力量、绝对的掌控,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他得到了曾渴望的一切,却发现这一切的重量,竟抵不过遥远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伊甸园外的黄昏里,一阵风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名为“自由”或“温暖”的错觉。

永恒者,究竟在失却什么?又在寻觅什么?那被无尽岁月和至强力量所遮蔽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渴望,究竟是什么?

该隐猛地阖眼。将这个几乎要滑向脆弱与自我怀疑的念头,如同掐灭最后一粒危险的火星般,狠狠碾碎。沉溺于此等无解的空虚,是败者的哀鸣,是走向终极腐朽的前兆。他不需要答案,他只需要前进,吞噬,完成那幅早已刻入命运的、唯一的、“完美”终局。

他将所有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思绪,强行收纳,压缩,封存进意识最底层、最坚硬的冰壳之下。再次睁眼时,那双眼中,只剩下熟悉的、绝对的冰冷、锐利,以及俯瞰众生如蝼蚁的漠然掌控。

“是该……终曲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向那片仿佛亘古如此的空无。

刹那——

两股截然不同、却都蕴含着令灵魂战栗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于时间尽头的古老凶灵被同时惊醒,自虚无的最深处狂啸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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