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潭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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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露出了水面。
崔三藤伸出手,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他趴在岸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背上那捆根解下来,放在石头上。根还在动,但已经很弱了,偶尔扭一下,像是临终前的抽搐。
崔三藤蹲在他旁边,用手捧着他的脸,翻来覆去地看。他的脸上全是水,黑色的,往下淌,像在哭。她用手指擦掉他脸上的黑水,擦了一遍,又淌下来,又擦了一遍,又淌下来。她用袖子压住他的脸,把水吸干,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眼眶发红,鼻翼翕动,嘴唇发紫,脸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死人。
“道哥,你没事吧?”
吴道摇了摇头,指了指那捆根。“带回去。风信子等着用。”
崔三藤把那捆根捡起来,用布包好,提在手里。根很沉,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提了一下,没有提起来,又提了一下,提起来了,但腰被坠得弯了下去。吴道站起来,从她手里把根接过去,扛在肩上。
两人沿着山路,向分局走去。吴道走在前面,扛着那捆根,根在他肩上微微扭动,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蛇。崔三藤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按在魂鼓上。两人谁也不说话。
回到分局的时候,风信子坐在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肚子比早上更大了,棉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露出白衬衣和她肚子里翻跟头、打滚、撕咬。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上全是牙印——自己咬的。
阿秀和阿福蹲在屋檐下,一人抱着一个南瓜,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风信子的肚子。敖婧站在鸡窝前面,手里抱着一只老母鸡,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的花生掉在了地上,没有捡。他们都感觉到了——这个院子里来了不干净的东西,就在风信子的肚子里。
吴道把那捆根放在石桌上,解开绳子,展开。根已经被折得不成样子了,弯弯曲曲的,像一根被拧过的麻花。它的末端还在渗白色的液体,液体的味道酸臭酸臭的,阿秀和阿福捂着鼻子跑了。崔三藤从厨房拿出一把剪刀、一把镊子、一卷纱布、一盆热水,放在石桌上。
“道哥,你来还是我来?”
吴道看了看风信子的肚子,又看了看那捆根。
“我来。你按住她。”
风信子睁开眼睛,看着吴道,笑了。那笑容很虚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吴道,你下手轻点。我怕疼。”
吴道把那捆根从石桌上拿起来,放在风信子的肚子上。根的末端——那个还在渗白色液体的断口——对准了她的肚脐。根碰到了皮肤,像是找到了家,猛地一扭,自己钻进了她的肚脐。不是吴道塞进去的,是根自己钻进去的。它像一条蛇一样,从她的肚脐钻了进去,越钻越深,越钻越快,白色的液体从断口处涌出来,流在她的肚子上,烫得她的皮肤嗤嗤作响。
风信子惨叫了一声,不是大声的惨叫,而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的、像是怕吓到孩子的闷哼。她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石桌的边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咔嚓一声,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流出来。
崔三藤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在石桌上。“风信子姐姐,别动。让它钻。”
根完全钻了进去。风信子的肚子开始变形——不是变大,而是蠕动得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肚子里打架。皮肤的,一团是白色的。黑色的那团是胎鬼的根,白色的那团是幽冥莲的根。白色的根缠住了黑色的根,越缠越紧,像一条蟒蛇缠住了一只猎物。
风信子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青,一会儿紫。她的嘴里开始往外冒东西——不是血,不是呕吐物,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一团一团的,从她的嘴里涌出来,掉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化成了一摊水。
吴道把手按在风信子的额头上,真炁灌注。
“医字诀·固本培元。”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钻进风信子的额头,顺着她的经脉流向她的四肢百骸。那些光芒所过之处,她的脸色稳定了一些,不再是黑白青紫来回变,而是固定在了一种苍白的、但还活着的颜色上。她的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了,虽然还是很弱,但至少不再像要断气一样。
吴道把手从她额头上拿开,转头看着崔三藤。“根进去了,在打架。现在就看谁的根更硬。胎鬼的根在她身体里长了十三年,又粗又深,盘根错节,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幽冥莲的根刚长出来,细,嫩,但它是天生的克星。它吃阴气,吃怨气,吃污秽之气,胎鬼的根是它最好的食物。”
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等。等幽冥莲的根把胎鬼的根吃干净,再把它拉出来。”
崔三藤把风信子从石桌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风信子的头歪在崔三藤的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往外冒那种灰白色的棉絮状东西,但比刚才少了。她的肚子还在蠕动,但能看出来,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是打架快打完了。
敖婧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怀里抱着那只老母鸡。她把老母鸡放在风信子的腿上,老母鸡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咕咕咕地叫了几声,用嘴啄了啄风信子的手。风信子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在老母鸡的背上摸了摸。
阿秀和阿福从屋檐下走过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南瓜,放在风信子脚边。阿秀说:“风信子阿姨,南瓜给你。”阿福说:“南瓜很甜,你好了吃。”风信子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吴道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这一切,手里握着轩辕剑。剑身上的符文已经暗了下去,苍青色的光芒消失了,剑身恢复了冰冷的铁灰色。他把剑插回腰间,走到老槐树底下,坐在侯老头那把椅子上,闭上眼睛。
肚子里,两团根在打架。一黑一白,互相缠绕,互相吞噬。白色的根虽然细,但它灵活,像一条蛇一样在黑色的根之间穿行,一口一口地咬。黑色的根虽然粗,但它笨重,动作慢,被白色的根咬得千疮百孔。
风信子的身体是战场。她的每一个器官都是战壕,每一条经脉都是战道,每一寸皮肤都是战线。她的心脏在加速跳动,把血液泵到全身,给白色的根送去养分。她的肺在快速呼吸,把氧气送进血液,把二氧化碳排出体外。她的肝脏在分解毒素——那些黑色的根在她体内释放的毒素。她的肾脏在过滤血液,把分解后的废物排出去。她的每一个器官都在超负荷运转,像是在打一场艰难的仗。
太阳偏西了。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梯田。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幅剪纸画。鸡窝里的鸡一只一只地回了窝,缩在窝里,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咕咕咕地叫了几声,安静了。
(第十六章 潭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