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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归途来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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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路上多了一样东西——那些黑影。来的时候,黑影们走在他前面,他追不上,它们也甩不掉他。回去的时候,黑影们走在他对面,和他面对面地擦肩而过。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他数了数,一共十七个。十七个黑影,排成一排,沿着黄泉路向他走来。它们走得很慢,步履蹒跚,和他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它们不说话,不看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吴道往左边让,它们也往左边让;他往右边让,它们也往右边让。他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他和它们之间,绳子不长不短,刚好让他和它们保持距离,谁也不靠近谁,谁也不远离谁。

他侧身站在路边,让它们先过。第一个黑影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看见脸,而是看见了一些画面。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电影,一帧一帧的,很快,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概。

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在一座老旧的宅子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的学生装,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男人回过头,摸了摸男孩的头,说了什么,男孩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画面一闪,换了一个。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蹲在河边洗衣服。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小鱼。她旁边坐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朵野花,往自己头上插。女人抬起头,笑着看了女孩一眼,伸手帮她把花插好。

画面又一闪。一个老人,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床边围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哭。老人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的嘴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吴道听见了——“走了。”

黑影一个个地走过。每一个黑影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他都会看见一些画面。有的画面是彩色的,有的是黑白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很长,像一部电影,有的很短,只有一两秒。但所有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这些黑影活着的时候最放不下的人和事。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放不下他的小儿子;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放不下她的妹妹;那个躺在炕上的老人放不下他的家人。

他们把这些东西带到了黄泉路上,带着它们往前走,走到渡口,过了河,到了黄泉客栈,然后呢?然后它们去了哪里?吴道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黑影和他不一样。它们是死人,而他是活人。死人走黄泉路,是去投胎。活人走黄泉路,是去办事。

最后一个黑影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脚停了,而是它的身体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里卡住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雾气都绕开了它,在它周围形成一个空荡荡的圆圈。

吴道也停住了。他看着那个黑影,那个黑影也看着他。虽然它没有脸,没有眼睛,但吴道能感觉到它的目光——不是看陌生人那种目光,而是看一个认识的人、一个熟悉的人、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的目光。

黑影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朝吴道这边偏了偏,像是一个人在侧耳倾听。然后,它伸出了手。

那只手从黑影里伸出来,不是灰白色的,不是透明的,而是一只实实在在的、长着皮肤和指甲的手。皮肤是黄褐色的,很粗糙,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食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像是干了一辈子粗活的人的手。

吴道盯着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

那道疤。他见过。在一只手上,在一个人的手上——那个给他刻木簪的人,那个在院子里劈柴挑水的人,那个在厨房里变着花样做饭的人,那个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的人。

“侯老?”

黑影没有回答。那只手缩了回去,缩进黑影里,消失不见了。黑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几大步,和前面的黑影汇合在一起,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吴道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十七个黑影消失在雾气里。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迈开步子,想追,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黄泉路上的规矩,来有来的道,回有回的路,人和鬼走的是同一条路,但走的方向不同,速度和时机也不同。他在正确的时间走了正确的方向,那些黑影在正确的时间走了正确的方向,谁也不能干扰谁。如果他强行追上去,路会把他弹回来,或者把他送到另一个地方——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他站在路上,看着雾气翻涌,看着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木匣子。冥令在里面,安静的,冰凉的。他又摸了摸胸口,印记在发热,灼热的,像是有一根针扎在皮肤上。侯老头的黑影为什么会出现在黄泉路上?侯老头是活人,活人不会走黄泉路。除非——除非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吴道不敢往下想。他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黄泉路的尽头,是那扇木门。两个纸人还在门两边站着,举着旗子,一动不动。见吴道过来,它们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向两边让开了。铁锁挂在门上,没有锁——或者说,锁已经自己打开了,从他进去的那刻起,锁就是开着的。他推开木门,迈过门槛,走上了台阶。

台阶很长。来的时候往下走了九百步,回去的时候往上走,应该也是九百步。他一步两步三步地数,数到三百步的时候,听见了声音。不是从上面传下来的,也不是从低沉的、连续的嗡嗡声,像是一窝蜜蜂在土壁里面筑巢。

他放慢了脚步,把手按在土壁上。土壁是凉的,潮湿的,用手一按能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把耳朵贴在土壁上听了听——嗡嗡声更大了,而且不是杂乱的嗡嗡声,而是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敲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三下一组,很稳,很有力。

他继续往上走。走了二百步,嗡嗡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轻、更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不是大声的哭,而是很小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抽泣。声音从土壁里传出来,一会儿左,一会儿右,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像是在跟着他走。

又走了二百步,抽泣声也消失了。这次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脚步声在台阶上回荡,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门。呼吸声在他的胸腔里回荡,呼呼呼的,像风箱在拉。

他加快了速度,一百步,二百步,三百步。头顶出现了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那样的光——不太亮,不太暗,暖暖的,黄黄的。光从台阶的尽头照下来,照在土壁上,照在台阶上,照在他身上。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地面裂开的口子还在,那块写着“禁”字的石头还在,但石头已经合拢了——不是完全合拢,而是裂开了一条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从那条缝里挤了出来,踩在落叶松林的地面上。脚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松针的涩味和泥土的腥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阳光照在他身上。不是阳间的阳光,他还在长白山,还在阳间。太阳挂在东边的天上,大概早上八九点钟的样子,不晒,暖暖的,照在脸上像有人用手心捂着他的脸。他站在那里,让阳光照了好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迈开步子上路。

从老鹰嘴到分局,翻过鹰愁涧,再穿过那片白桦林,就到了。

白桦林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也黄了,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金箔,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树干是白色的,上面长着一道道黑色的斑纹,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他走在林间的小路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他跑出白桦林,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站在了山坡上。

分局的院子在山坡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崔三藤,不是侯老头,不是敖婧,不是阿秀,不是阿福。

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衫,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干裂的嘴唇。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脚下,影子不对劲。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影子应该往西边偏,但那个人的影子是往东边偏的——不是被什么东西反射了,而是影子自己不愿意跟在他身后,跑到了前面去。

反常必有妖。吴道把手按在腰间的轩辕剑上,从山坡上走下去。走到离那人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那人抬起了头。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张脸。

吴道的脚步停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准确地说,不是认识,而是在别的地方见过。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张面具——白纸糊的,画的五官,眉心贴着一张黄纸符。和那些纸人一模一样。但这个人不是纸人。纸人的脸是画的,固定不变的,而这张脸在变化——嘴角在微微上扬,眼睛在慢慢眯起,眉心的黄纸符在微微飘动。

“吴道。”那人开口了。声音不是纸人那种刮玻璃的尖利声,而是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点口音,像是东北本地人。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吴道面前。是一块木牌。木牌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颜色发黑,上面刻着一个字——“令”。和冥令形状差不多,但颜色不同,字体也不同。冥令上的“冥”字是篆书,这块木牌上的“令”字是楷书,笔画方正,像印上去的。

“在下地府阴司,鬼差赵铁。奉阎罗之命,请吴道吴真人往地府一叙。”

吴道盯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那人的脸。那张纸面具上的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但那面具

“地府阴司?”吴道问。“阎罗找我做什么?”

赵铁把木牌收回怀里,两只手重新垂在身体两侧。“这个小人不知。阎罗只命小人来请,没说缘由。吴真人去了便知。”

“什么时候?”

“即刻。”

吴道握紧了剑柄。“我若不去呢?”

赵铁沉默了一下。那张纸面具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脚下的影子动了一下——从前面绕到了后面,又从后面绕到了左边,像一条被拴住的狗在围着柱子转圈。

“阎罗说了,吴真人若不去,便让小人在这儿等着。等吴真人想去的时候,小人再带路。”

吴道看了看院子里。侯老头还在厨房里忙活,崔三藤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衣裳。她早就看见吴道和那个黑衣人了,但没有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针不停,一针一线地缝着。

“三天。”吴道说。“三天之后我去。这三天我有事。”

赵铁点了点头。“三天。那小人就在这儿等着。”他走到院门旁边,靠着墙根,蹲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蹲在墙角的黑猫。

吴道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院子。

崔三藤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来。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那种不好。她走到吴道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下巴上,摸了摸那些扎手的胡茬。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办法了吗?”

(第十章 归途来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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